出租屋里弥漫着廉价方便面调料和汗渍的气息。李默坐在电脑前,手指狠劲敲击键盘,屏幕上的应聘窗口显示着鲜红的“未通过”。十年寒窗苦读的记忆化为此时心底苦涩的自嘲。
电话铃声响起,母亲发来的语音:“默儿,要不……咱回村吧?”那声音夹杂着沙土与担忧的气息,穿过疲惫的神经刺进内心最深处的怯懦。
时间倏忽倒退回十年前,乡亲们簇拥在尘土飞扬的路边为他送行。他清晰记得自己斩钉截铁的喊声:“混不出名堂,我就宁愿饿死在城里头!”
桌上小瓶里精心饲养的绿萝枝叶已经干枯蜷曲,如同他曾经的梦想轮廓。莫言那句名言在他脑中如针般尖利:“当你的才华还撑不起你的野心的时候,你就应该静下心来学习。”如今自己狼狈如丧家之犬被迫回乡,静心难道等于认输?
村中的日子简单刻板却令人无可躲避。张婶家的稻子要抢收,他被张婶强拉过去相助。雨水裹挟着厚浊的泥浆溅到他狼狈的双腿,一阵踉跄他双膝深陷在田地里,狼狈不堪之中几乎要失声抱怨。恰在这时候,雨水夹杂的泥土芬芳骤然唤醒了沉睡的童年感官。
他跪在这块土地上,昔日炎夏烈日下劳作的身影仿佛穿透历史出现在眼前——父亲晒得发紫的宽阔肩膀,母亲手上被镰刀磨出的层层厚茧,那些劳作的艰辛回忆反而此刻生出温暖的感动。旁边的老人眯着眼,温和地打量他:“根没烂呢,还有力气发嫩芽。”
次日,又替邻居老陈修理那张伤痕累累的旧茶盘。干硬的茶渍深深镶嵌在斑驳木纹里,经岁月洗礼已凝成墨绿痕迹。刀片削刮木质,碎屑扎进汗湿的手背阵阵刺痛。
他用汗水和忍耐细心打磨,忽然在厚厚污垢褪尽之处,露出盘底深处精细刻下的两个古朴有力的字:守拙。
字迹古朴凝重,分明印证着《道德经》言“大巧若拙”。他蓦然体会到老陈的深意:技艺的沉淀从不喧哗,需要这般专注如一,摒弃杂念潜心投入,才能绽放最深沉的光芒。
泰戈尔在诗里说:“根是地下的枝,枝是空中的根。”此刻他竟品出了此中深意。
他找出旧时读过的书,再次翻动书页,却不再只为应付考试了。荀子《劝学篇》“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之言如晨钟暮鼓——过往急求一蹴而就,却无视了跬步的积累正指向最终的卓越。
李默坐在院子里静静展卷的剪影成了村里新的风景。灯光下映着他专注的脸庞,书页被灯光映得有些透明。
读书的声响是微弱的沙沙声,和窗外春蚕咀嚼桑叶的声响一般细小却永不停歇。虫蛾被灯光吸引在书本周围飞舞碰撞,倒映在灯下如同漫天纷扬的星辰。
此时李默重新理解了莫言所说的静心:静是心绪专注的屏息沉淀而非停止前行。野心如同种子需要沉寂,默默聚集突破土层的力量。苏轼《洗儿诗》早道尽真谛:“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一个晚上他读到莫言的感叹:“这世界上一切好东西,无一例外是苦水里一点点浸泡出来的”。李默心中豁然开朗。茶叶必须经历春寒的压迫才能酿出最醇厚的香气,才华更需在长久的沉寂里积蓄喷发的能量。“守拙”不是自甘平凡,而是磨去狂妄后的睿智沉淀。
宁静的小院灯下,书页被翻动时沙沙作响,外面树上的春蚕咀嚼桑叶的声音细碎而清晰,两种声响应和,如自然无声的赞颂。李默知道,这些静谧的夜晚终会在未来成为人生最坚实的根基。
夜空中散落无数温柔的星芒,照亮着他手中的书卷,也重新点燃曾经被沮丧遮盖的前行心灯。
人生道路上最深的智慧也许真的在于理解这朴实的真相:才华如参天之树,其根须的深展必然伴随沉默坚韧的旅程。当野心火焰烧尽内心的平静,唯有沉潜才是滋养希望的土壤。
《中庸》言“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静心绝非放弃奔行,而恰是积蓄力量后更为广阔的起步。
静守心田不是退缩,而是在磨砺锋芒——才华唯有深植泥土的暗处,才能在阳光普照时长成无可动摇的参天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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