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道蒲州有个马夫,姓刘名唤栓柱。生得精瘦干练,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专替城西富商张大户家看管马厩。张大户家有三进宅院,马厩设在后院西侧,拴柱就住在马厩旁的小屋里,日夜照料那十多匹高头大马。

张大户年近五十,身材肥胖,满脸横肉,靠贩卖盐茶发家,性情却格外吝啬。他娶的夫人姓苏,名唤玉娘,年方二十出头,生得面若桃花,腰似弱柳,一双水眸顾盼生辉,是蒲州城有名的美人。只是这玉娘嫁过来不到一年,便常锁着眉头,见了张大户也总是怯生生的。

栓柱在张家做了三年马夫,为人老实本分,除了喂马添草,从不多管闲事。张大户对下人苛刻,每月只给栓柱几文钱工钱,好在管饭,还能睡在马厩旁的小屋,也算有个安身之处。

这年入秋,天气转凉。栓柱夜里要起来三次喂马,每次都提着马灯,穿过寂静的后院。张大户夫妻俩住在中院正房,门窗紧闭,夜里很少有声响。栓柱习以为常,只管好自己的差事。

一日深夜,拴柱提着马灯去马厩添草料。刚走近,就听见后院角门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他心里疑惑,这深更半夜的,谁会来敲角门?那角门平时只供下人出入,夜里都会上锁。

他悄悄躲在马厩墙后,只见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黑影闪了进来。栓柱借着朦胧的月光细看,那黑影穿着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动作轻盈,径直往后院西侧的假山走去。

栓柱心头一紧,以为是来了贼。他想大声呼救,又怕贼人身手厉害,伤了自己。正犹豫间,只见中院正房的门开了,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正是夫人玉娘。她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头发松松挽着,竟径直朝假山走去。

栓柱看得目瞪口呆,只见玉娘走到假山旁,那黑影迎了上去,两人竟抱在一起,低声说起话来。栓柱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亲昵的举动,任谁看了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缩回马厩,心脏“怦怦”直跳。原来夫人竟在半夜私会情郎!这要是让张大户知道了,怕是要出人命。他不敢再看,连忙给马添了草料,想赶紧回屋,却又怕动静太大,惊动了那对男女。

就在这时,他听见假山那边传来脚步声,似乎是两人要往正房走。栓柱急中生智,见马厩旁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便悄悄爬上树,又顺着树枝爬到了马厩的屋顶。那屋顶是茅草盖的,他趴在上面,透过茅草的缝隙往下看。

只见玉娘和那黑影果然往正房走去,走到窗下,那黑影竟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玉娘。玉娘接过来,揣在怀里,然后两人又说了几句悄悄话,那黑影便转身,从角门溜了出去。

玉娘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推门进了正房。栓柱趴在屋顶,冷汗湿透了衣衫。他不敢下来,生怕被玉娘发现,只好趴在冰冷的屋顶上,等着天亮。

好不容易熬到鸡叫,栓柱听见正房有了动静,似乎是张大户起床了。他这才悄悄从屋顶爬下来,溜回自己的小屋,蒙头大睡,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天,栓柱干活时总是心不在焉,几次差点被马踢到。张大户见了,骂骂咧咧地训斥了他一顿:“你个废物,连马都喂不好,留着你有什么用!”栓柱低着头,不敢吭声。

到了晚上,栓柱心里越发不安。他想,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说不定还会被张大户灭口。可要是不说,又觉得良心不安。他思来想去,决定今晚再看看,那黑影到底是谁。

夜里,栓柱又提着马灯去喂马,特意留意着角门。果然,到了三更时分,角门又被轻轻叩响。栓柱这次躲在马厩里,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那黑影又溜了进来,还是一身夜行衣,蒙着面。

不一会儿,玉娘又从正房出来,两人依旧在假山旁私会。这次栓柱离得近了些,隐约听见那黑影说:“东西都备齐了,明晚就动手……”玉娘低声应着,声音带着哭腔:“你可要小心……”

栓柱听得心惊肉跳,什么东西?动手?难道他们要对张大户不利?他越想越怕,悄悄退回马厩,再也不敢看下去。他知道,自己卷入了一场阴谋,要是不赶紧脱身,恐怕性命难保。

他想连夜逃走,可又舍不得这份差事,毕竟在张家还能混口饭吃。可要是不走,万一他们发现自己知道了秘密,肯定会杀人灭口。他在小屋里坐立不安,直到天亮。

第二天,栓柱看见张大户红光满面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食盒,说是给玉娘买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栓柱看着张大户肥胖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这可怜的男人,还不知道自己就要大难临头了。

到了傍晚,栓柱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张家。他收拾了自己的几件破衣服,揣上仅有的几文钱,准备趁天黑溜走。可就在他要出门时,忽然听见中院传来争吵声。

他悄悄走到院门口,只见张大户正指着玉娘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我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我偷人!”玉娘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老爷,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张大户哪里肯听,扬起手就要打她。就在这时,那黑影突然从窗外跳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尖刀,朝着张大户就刺了过去。张大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躲闪,尖刀刺进了他的胳膊,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狗贼!竟敢伤我!”张大户怒吼着,抓起桌上的茶壶砸了过去。那黑影身手敏捷,躲过茶壶,又挥刀刺向张大户。玉娘吓得尖叫起来,躲在一旁。

栓柱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他们真的动手了。他想上去帮忙,可自己手无寸铁,上去也是送死。就在这时,他看见那黑影的面罩被张大户扯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竟然是张大户的远房侄子,名叫张武。

原来,张武一直觊觎张大户的家产,又看中了玉娘的美貌,便与玉娘勾搭成奸,商量着要除掉张大户,霸占家产和玉娘。昨晚他们商量好今晚动手,没想到张大户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提前回来了,正好撞破了他们的奸情。

张武见面罩被扯掉,知道事情败露,便狠下心来,一定要杀了张大户。他挥舞着尖刀,步步紧逼。张大户虽然肥胖,却也有些蛮力,抄起椅子抵挡,两人在屋里打斗起来。

栓柱见状,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悄悄跑到马厩,解开一匹最壮的马,翻身上马,朝着大门冲去。看门的家丁见了,想拦住他,被他一鞭子抽开,骑马冲出了张家大门。

他一路狂奔,不敢回头,直到跑出蒲州城,才停下来喘口气。他回头望去,只见张家方向火光冲天,不知是打斗中失了火,还是张武放的火。

后来,栓柱听说,张大户虽然被刺伤了胳膊,但最终还是制服了张武,将他送官治罪。玉娘也被张大户休了,赶出了家门,不知所踪。张家的宅院在那场打斗中被烧毁了大半,张大户也因此大病了一场,从此一蹶不振。

栓柱没有再回蒲州城,他骑着那匹马,一路向北,到了一个陌生的小镇,靠给人赶马车为生。他常常想起在张家做马夫的日子,想起那个夜里撞见的秘密,想起自己爬上屋顶逃过一劫的惊险经历。

他对人说,那次能活下来,全靠自己反应快,爬上了屋顶。但他心里明白,做人要懂得审时度势,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管的不管,有时候,沉默和逃避,也是一种自保的智慧。

后来,栓柱在小镇上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也安稳。他再也没有提起过在张家的那段经历,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想起玉娘那双含泪的眼睛和张武那张狰狞的面孔, still会忍不住打个寒颤。

这个故事在那个小镇上传了开来,人们都说,栓柱是个聪明人,懂得在危险面前保护自己。也有人说,这是报应,张武和玉娘贪心不足,最终落得个悲惨的下场,而栓柱因为老实本分,才得以保全性命。

直到今天,在蒲州城附近的乡村里,还有人在说起这个故事。老人们用它来告诫子孙,不要做亏心事,不要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要懂得在危险面前保护自己。而栓柱的经历也让人们明白,生活中处处有陷阱,只有保持警惕,心存善念,才能在复杂的世事中,走出一条安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