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澎湃新闻的一篇报道在业内引发了广泛讨论。

在报道中,九久读书人创始人、总经理黄育海表示文学图书市场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今年至少下滑了10%,如果趋势不改变,“百分之二三十的出版机构关门都不足为奇。”更有出版人表示,近两年除余华等个别顶流作家之外,剩下的文学图书销量几乎腰斩,甚至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二三十。

然而,我们从北京开卷发布的零售市场半年报中,似乎看不出市场状况已经严峻至此。从1-6月《图书零售市场重点二级门类市场码洋同比增长率》图表中,可以看出文学类目虽然增长率为负,但下降幅度在10%以内,并未出现澎湃报道中所呈现的雪崩之势。

出版人的“体感”与市场报告为何存在如此偏差?仔细阅读这份报年报,我们会发现“成人绘本漫画市场”也被归入文学门类,如此一来,《哪吒·三界往事》等电影周边图书的火爆,就掩盖了纯文学市场的“山体滑坡”。

让文学图书市场不至于太过惨淡的,还有累计销量超40万册的《泥潭》。当董宇辉等头部主播的“带货红利”渐渐消退(《额尔古纳河右岸》已经跌出上半年图书畅销榜),只剩下打动千万人的“获奖感言”能带火一本文学图书。不过,对于出版人而言,《泥潭》的走红几乎像“中彩票”一样不可复制。

除《泥潭》之外,最近图书市场的另一个热点,是邓紫棋的科幻小说《启示路》预售首日销量即突破20万册,销售额超4000万元。无论是歌手跨界科幻创作,还是平装版(售价89元)、恒藏版(298元)的定价策略,都引发发了网络热议,科幻作者宝树评论道:“科幻界除了刘慈欣发新书,没人能胜过甚至接近了。”

虽然在不少人眼中,这本科幻小说更像是一种粉丝周边,甚至有人戏言“只有娱乐圈能救出版”,但邓紫棋微博表示:“正如我的音乐从最初就不只是写给粉丝的(发表我的第一张创作专辑前,我根本没多少粉丝),我的小说也不是只写给粉丝。”我们不应该低估邓紫棋在其中投入的热爱和心血,科幻圈也不应该固步自封地将其视为明星玩票,以“粉丝经济”而冷眼视之,毕竟《启示路》有可能让更多人接触并爱上科幻文学。在上半年的虚构类销量榜上,过去连年霸榜的《三体》已经跌到了10名开外,这样一本话题度拉满的新书,对于日渐冷却的科幻圈并不是一件坏事。

当然,我们也要正视图书正在沦为一种流量周边的现实——电影周边、短视频周边、游戏周边……从乐观一面来看,这说明图书还可以承载人们漫溢而出的热爱,在创作者、受众心目中依然有无可替代的价值;从悲观一面来看,图书正在失去自身的吸引力,变成其他文化产业的附属品。

上半年,一篇《240万册订单砸来:出版人集体震惊》的文章在业内流传,出版社成了《崩坏:星穹铁道》纪念画册的“代工厂”。作为实物的纪念收藏属性,正在成为纸质图书最后的价值,不知是幸或不幸?

文学类图书市场雪上加霜的,还有文学圈信任危机的集中爆发。当业内推崇、大师背书的新生代作家纷纷被爆抄袭,当《收获》杂志力推的长篇被发现是一篇大型“拼好文”,当文学期刊、圈内人士至今仍对抄袭风波沉默以对,就不能怪读者们只能选择余华、刘震云、马伯庸这些经过检验的名家了。在文学评价机制不透明,圈子互捧愈演愈烈,试错成本居高不下的情况下,我们无法指责读者的选择日趋保守。

一位读者将国内的文学圈比作“自嗨”的影视圈:“圈内的不公平现象频发,挤兑真正的创作者,又对读者的批评置若罔闻,现在的状况是自己选的。”

文学类图书市场的断崖式下跌,除了原创文学领域的“青黄不接”,也源于读者对于外国文学的渐行渐远。在上半年虚构类图书销量总榜TOP 30中,只有三本外国文学,不仅都在15名之外,且都是《悉达多》《窄门》《杀死一只知更鸟》这样的经典作品。

无论是曾经多年霸榜的东野圭吾,还是《追风筝的人》《岛上书店》这样的现象级畅销书,都已经从榜单上消失许久了。这也进一步说明,出版业已经丧失了“制造流行”的能力。反而是图书本身的质地,正在如磁石一样默默吸引聚集而来的读者。上半年,黎紫书的《流俗地》就在不声不响中加印了7万册。

只不过这样后劲十足的“长销书”还是太少,不足以弥补畅销书消失后的市场虚空。如果说过去全球畅销书的风潮还能够吹进国内,如今就连诺贝尔文学奖的带动效应都日渐式微。

时隔三年之后,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第三季如约而至,无论是第一集中“如一束光照亮世界”的盲文阅读,第二集中作为时代记录、人生救赎的女性写作,通过叩问阅读和书写的理由,为我们展示了文学在这个时代的闪亮意义。无论市场环境如何变幻,希望热爱文学的做书人和读者都能不忘初心,在寒风之中共同守护这只微弱摇曳的精神火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