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蹲在溪边磨柴刀,刀刃在青石上发出"嚓嚓"的声响。初春的溪水还带着寒意,溅在他打着补丁的裤腿上。
"大勇!大喜事啊!"村里的王媒婆挥着红手绢,踩着溪石颤巍巍地跑来,"邻村柳家姑娘应下亲事了!"
柴刀"咣当"掉进水里。大勇瞪圆了眼睛:"王婆婆,您莫开玩笑。我连聘礼都凑不齐......"
"谁要你聘礼了?"王媒婆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人家姑娘说了,只要两套新衣裳,一床棉被就成!"她压低声音,"那柳如眉可是个美人胚子,要不是家里遭了难......"
大勇捞起柴刀,刀面映出自己晒得黝黑的脸。他想起半月前那个雨天,自己在山坳里救下的那只白狐——通体雪白,右后腿被捕兽夹伤了。他给狐狸包扎时,那对琥珀色的眼睛也是这样安静地望着他。
三日后,大勇穿着新浆洗的蓝布褂子站在柳家院外。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个老仆在扫落叶。
"姑爷来了。"老仆头也不抬,指了指西厢房,"小姐在里头。"
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大勇呼吸一滞——窗边站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侧脸在晨光里像玉雕似的。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右眼角一滴泪痣红得惊心。
"林大哥。"柳如眉福了福身,声音清凌凌的,"我的嫁妆......"她指了指桌上巴掌大的雕花木匣,"就这个了。"
大勇连忙摆手:"不用嫁妆!我、我虽然穷,但有力气......"
如眉突然咳嗽起来,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紫。大勇刚要询问,老仆在门外高喊:"吉时到了!"
喜宴摆在林家小院。村里人挤挤挨挨坐了三桌,都伸长脖子看新娘子。如眉盖着红盖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大勇好福气啊!"张猎户灌了口酒,"这媳妇儿比县太爷家小姐还标致!"
酒过三巡,天色突然变了。乌云压顶,一道闪电劈过,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宾客们慌忙往家跑,喜堂转眼就空了。
大勇关好门窗,转身看见如眉自己掀了盖头。烛光下,她脸色苍白如纸,右手死死按着袖口。
"娘子......"大勇刚走近两步,如眉突然抓起合卺酒杯摔在地上!
"谁是你娘子!"她声音尖利得不像同一个人,"看看你这破屋子!连套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大勇呆在原地。如眉抓起木匣砸过来:"滚去柴房睡!看见你就烦!"
木匣擦过大勇额头,"啪"地掉在地上,匣缝里飘出一角黄纸。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照亮院墙外一个模糊的人影——戴着斗笠,正扒着墙头往里看。
如眉突然扑到窗前,"唰"地拉上帘子。转身时,大勇看见她眼角有泪光闪动,可声音还是恶狠狠的:"还不快滚!"
柴房里,大勇摸着额头的伤处,怎么也想不明白。雨水从屋顶漏下来,正好滴在他救白狐时被荆棘划破的旧伤疤上。
雨水顺着茅草檐滴答落下,林大勇蜷在柴堆旁,听着主屋传来的动静。柳如眉的脚步声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这算哪门子新婚夜..."大勇苦笑着摇头,忽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响。
他扒着窗缝往外看,只见柳如眉撑着一把破油纸伞,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雕花木匣,冒雨往村外走去。
大勇一骨碌爬起来,抓起蓑衣就跟了上去。雨水打在脸上生疼,他远远看见如眉的身影往山神庙方向去了。
山路泥泞,大勇跟到半山腰时,如眉突然不见了踪影。他正四下张望,忽然听见庙里传来争执声。
"...最后三天!"一个沙哑的男声恶狠狠地说,"再不交出来,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爹临终前说过,这方子绝不能..."如眉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勇心头一紧,刚要冲进去,脚下一滑,"扑通"摔进了水坑。等他爬起来,庙里已经没了声响,只有雨幕中一个黑影匆匆往山下跑去。
"如眉!"大勇冲进破庙,却见如眉瘫坐在香案旁,嘴角渗着血丝,木匣却不见了。
"你...你来做什么!"如眉见到他,脸色大变,"滚回去!"
大勇伸手要扶她,却被狠狠推开:"少在这假好心!要不是嫁给你这个穷鬼,我怎么会..."
话没说完,如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块带血的手帕从她袖中掉出。大勇眼疾手快地捡起来,发现上面绣着个奇怪的符文。
"还给我!"如眉一把抢过手帕,踉跄着往庙外跑,"别跟着我!"
雨越下越大,大勇追到山脚就失去了如眉的踪迹。他浑身湿透,正不知往哪去,忽见前方有盏摇晃的灯笼。
"这位小哥,可否讨碗热水?"提灯笼的是个白胡子老道,道袍被雨水浸透,却笑呵呵的像没事人一样。
大勇把他领到自家柴房,生火煮了姜汤。老道捧着碗暖手,眼睛却一直盯着大勇的脸看。
"小哥新婚之夜,怎么独居柴房?"
大勇苦笑一声:"被新妇赶出来的。"
"怪哉。"老道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让老道替你卜一卦。"
铜钱在柴堆上转了几圈,排成一个奇怪的形状。老道眉头紧锁:"坎离相冲,血光隐现...小哥,你妻子生辰可是九月初九?"
大勇一愣:"您怎么知道?"
"这就对了!"老道拍腿道,"九月初九乃纯阳之日,你妻子命格带煞,今夜若同房必有大祸!她赶你出来,实则是救你啊!"
大勇想起如眉摔杯时颤抖的手,和那方带血的手帕:"可她为何不直说..."
"天机不可泄露。"老道神秘地指了指天,"不过老道观你面相,家中应有祥瑞之气护佑..."
话音未落,主屋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大勇抄起柴刀就往外冲,老道在身后高喊:"记住!她凶你一分,实则是护你十分!"
踹开主屋门,大勇看见如眉瘫在床边,地上散落着几味药材。见他进来,如眉挣扎着把一个布包塞进床底:"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大勇不退反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装了!山神庙那个人是谁?他要你交什么?"
如眉的眼泪突然决堤:"你...你都看见了?"她剧烈咳嗽起来,"他们...他们要抢我爹的瘟疫方子..."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狐鸣,大勇回头望去,只见一只白狐蹲在院墙上,嘴里叼着那个雕花木匣。
白狐轻盈地跃入院中,将雕花木匣放在大勇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大勇一眼认出,这正是他半月前救过的那只白狐。
如眉虚弱地靠在床边,见木匣失而复得,眼泪簌簌落下:"你……你当真都知道了?"
大勇扶她坐好,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那恶人要抢你爹的药方,是不是?"
如眉点点头,颤抖着打开木匣。匣中除了一沓发黄的药方,还有一条褪色的蓝布束发带——正是大勇当初给白狐包扎伤口时用的那条!
"三年前村里闹瘟疫,"如眉轻声道,"我爹冒险熬药救人,却被药铺掌柜赵阎王惦记上了。他害死我爹,又逼我交出药方……"
窗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如眉脸色骤变,推着大勇:"快走!他们来了!"
大勇却稳稳站在原地,从床下抽出那包药材:"你刚才是在配药?"
"是解迷香的药,"如眉急道,"赵阎王的人在喜宴酒里下了药,我本想……"
话音未落,院门被"砰"地踹开。满脸横肉的赵阎王带着五个打手闯进来,火把照得他脸上的刀疤格外狰狞:"小贱人,把方子交出来!"
大勇挡在如眉身前,柴刀横在胸前:"赵掌柜,强抢民女的东西,不怕王法吗?"
赵阎王狞笑:"王法?这丫头克死亲爹,又在新婚夜谋杀亲夫——"他指了指床上伪造的血迹,"明日官府只会发现一具尸体!"
打手们一拥而上,大勇挥刀逼退两人,却被背后偷袭的棍子打中膝盖。如眉突然抓起药粉撒向火把——"嘭"的一声,刺鼻的白烟弥漫开来。
"闭气!"大勇拉着如眉冲出烟雾,却见院门口站着那位白胡子老道,正笑呵呵地捋着胡子。他身后是举着火把的村民们——原来老道早看出端倪,暗中叫来了帮手。
赵阎王见势不妙,转身要跑,却被那只白狐绊了个跟头。村民们一拥而上,将他捆了个结实。
三日后,县太爷公堂上。赵阎王瘫跪在地,面对如眉呈上的药方和她爹的遗书,再也狡辩不得。
夕阳西下,大勇和如眉并肩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如眉抱着木匣,轻声道:"其实……那日我是故意答应王媒婆的。我知道你就是救过白狐的恩人。"
大勇挠挠头:"白狐真是……"
"嘘——"如眉忽然指向田埂。那只白狐正蹲在夕阳下,嘴里衔着一枝并蒂莲。见他们看来,它轻轻放下花枝,转身消失在金色的麦浪中。
家中,老道留下的红烛重新燃起。如眉拆开束发带,里面露出一行小字:"行善者,天必佑之"。
窗外,初夏的晚风送来阵阵稻香。大勇笨手笨脚地给如眉盛了碗粥:"娘子,吃饭了。"
这一次,如眉没有摔碗,只是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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