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大勇,2005年退伍。这名字听着就带着股子兵味儿,我爸当年大概是希望我长大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子的汉子。
当兵那些年,摸爬滚打,练就了一副好身板,也养成了说干就干的脾气。
退伍之后,堂兄周大富向我伸出了橄榄枝。他在老家做建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公司上百号人,在当地算是排得上号的企业。
他说:“大勇,你来,跟着哥干,办公室里先熟悉熟悉,将来有的是机会。”
于是我从一名扛过枪的老兵,变成了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键盘的“周主任”。说是办公室工作,其实堂兄是真想培养我,让我跟着跑项目、见客户、谈合同,什么场合都带着我。
我脑子不笨,在部队又锻炼出了执行力,做事踏实靠谱,渐渐地,公司上上下下也都认我这个“周总”的堂弟。
堂兄有次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大勇,你再磨炼两年,哥给你一个分公司管。”我当时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条路走下去,不出意外的话,三十岁之前怎么也能混个总经理当当。
可人生这玩意儿吧,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那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周末,我在网上闲逛,鬼使神差地进了一个读书论坛。说实话,我对读书这事儿兴趣不大,但那天就是那么邪门,我点开了一篇帖子,写的是一篇关于江南古镇的散文,文字清丽得像三月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心里痒痒的。
我看了眼作者——苏晚。
这名字起得真好,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的爸妈一定是个文化人。
鬼使神差地,我给她留了言。没想到她居然回复了。一来二去,我们加了联系方式,从论坛聊到私信,从私信聊到电话。
她声音好听,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的,说话又温柔又有趣。她告诉我,她在南方一座城市里做设计,独生女,父母年纪大了,她就守着家。
我问她长什么样,她发来一张照片——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说呢,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好看,是那种让你看一眼就觉得岁月静好的模样,眉眼弯弯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承认,我心动了。而且动得不轻。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我们每晚都要聊到深夜。我给她讲我在部队的事,讲我扛过枪、站过岗、拉练的时候一脚踩进泥坑里拔都拔不出来。
她就笑,笑得咯咯的,说我是个“傻大兵”。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大勇,你要是离我近一点就好了。”
就这一句话,把我心里那根弦“嘣”地一下崩断了。
第二天,我走进堂兄的办公室,把辞职信放在了他桌上。堂兄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他听完我的理由,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大勇,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行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哥祝福你。要是那边不好混,随时回来。”
我背着行囊,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奔向了那个有她的城市。
到了她的城市,我才发现,爱情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
苏晚对我很好,她的父母也很客气,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我开始找工作,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在堂兄那里,我是“周主任”,走到哪儿都有人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总”;到了这里,我的简历投出去就像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面试机会,去了之后才发现,要么是皮包公司,要么工资低得令人发指。
我在堂兄那里拿惯了高薪,再看这些三四千块的工资,心里落差大得像悬崖。我不是眼高手低,我是真觉得——我一个在几百人公司里管过事的人,凭什么要去给一个十几个人的小作坊打杂?
就这样,工作换了好几份,没有一份干得超过两个月。苏晚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眼里的那点焦虑。她父母偶尔也会问一句“大勇最近在忙什么”,语气里的那点试探,我听得出来。
我开始有点后悔了。不是后悔来找她,是后悔自己太冲动,没有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那天晚上,我们俩心情都不太好,就去了小区楼下的一家烧烤店,想撸个串散散心。烧烤店不大,但生意还行,烟火缭绕的,倒也热闹。
我闷头吃着,苏晚大概是想活跃气氛,用筷子戳了戳我胳膊,笑着说:“大勇,你说你一个老兵,啥都会,要是也会烤烧烤就好了,咱们也开一家,多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按下了开机键。
老兵。烧烤。
这两个词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我这人有个毛病——想到什么就干什么,拦都拦不住。当兵的时候连长说这叫“执行力”,我妈说这叫“一根筋”。
第二天一早,我就骑着电动车满城转悠,找店面。苏晚以为我是在找工作,还给我发消息说“别太累”,我回她:“我在找咱们的未来。”
店面找好了,在一个老小区的底商,位置不算核心,但胜在房租便宜,而且附近有好几个小区,人流量不差。我交了押金,签了合同,然后跑到工商局注册——名字我想好了,就叫“老兵烧烤”。
简单,直接,带着一股子军人的硬气。
苏晚看我动真格的了,也有点慌,她说:“你真会烤吗?”我说:“不会可以学啊,我当兵的时候啥不会?枪都能拆了装,装了拆,一个烧烤架我还搞不定?”
话是这么说,但真干起来,我才知道什么叫“隔行如隔山”。
刚开始那几天,烤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不想吃。鸡翅外面糊了里面还带着血丝,茄子烤得像抹布,羊肉串又干又柴,咬一口能崩掉牙。客人来了几个,尝了之后摇摇头走了,还有人直接在点评软件上写:“这家烧烤店,狗都不吃。”
我那个气啊,但气有什么用?技不如人,就得认。
苏晚劝我:“要不咱们请个师傅?”我摇摇头,倔劲儿上来了。我说:“开烧烤店,味道是魂。魂都握在别人手里,这店开不长。”
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关店。
我把店门一锁,门上贴了张告示:“本店升级,暂停营业。”然后背着包,踏上了学艺之路。
第一站去了南京。南京的烧烤江湖,那叫一个热闹,什么风格都有,东北的、新疆的、本地的,我一家一家吃过去,吃完就蹲在人家店门口研究,看人家的烤炉怎么搭的,炭火怎么烧的,调料怎么撒的。有些老板看我蹲得久了,以为我是要饭的,差点拿扫帚赶我。
第二站去了杭州。杭州的烧烤偏精致,讲究的是火候和调味。我在杭州待了一个星期,吃遍了半座城的烧烤店,笔记记了厚厚一本,什么“孜然粒和孜然粉的比例是三七开”“辣椒油要提前一天熬制,让香料充分释放”之类的,写得密密麻麻。
但真正改变我命运的,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
那天晚上,我在杭州的一条老巷子里瞎转悠,肚子饿了,看到一个老爷子推着一辆破三轮车,支了个摊子,炉火烧得通红。我本来没抱什么期望,想着随便垫垫肚子。结果第一口羊肉串咬下去——我的天,我差点没哭出来。
那个味道怎么说呢?外焦里嫩,肉汁在嘴里爆开的瞬间,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像排山倒海一样涌上来,但又不冲,层次分明得像是交响乐。我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一口气吃了三十串。
吃完之后,我擦擦嘴,走到老爷子面前,恭恭敬敬地说:“老人家,我能拜您为师傅吗?”
老爷子姓刘,六十多岁,在这条巷子里摆了二十年摊。他看我一脸真诚,又听我说了关店学艺的事,笑了笑:“现在的年轻人,愿意学这个的不多了。”
我当场跪下磕了三个头。刘老爷子吓了一跳,连忙把我扶起来:“你这孩子,磕什么头啊!”我说:“我在很多电影里看过,拜师就得磕头,这是规矩。”
老爷子被我的憨劲儿逗乐了,收下了我这个徒弟。
接下来两个月,我哪儿也没去,就跟着刘老爷子出摊。每天下午三点帮他备料,五点出摊,凌晨两点收摊,收完摊还要听他讲调料的心得。老爷子是真有东西,他告诉我,烧烤的秘诀不在烤架上,在案板上——肉怎么切、怎么腌、怎么穿串,每一步都有讲究。
“肉要逆着纹路切,切断了纤维才嫩。”“腌料不能放味精,要用洋葱和梨子泥来提鲜。”“穿串的时候肥瘦相间,一块肥的两块瘦的,烤出来才润。”
我把老爷子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脑子里,记了整整一本子。两个月后,老爷子拍拍我的肩膀说:“大勇,你可以出师了。回去好好干,别给老兵丢人。”
临走那天,我给老爷子磕了三个头,他眼眶红了,塞给我一包他亲手配的香料,说:“这是秘方,别告诉别人。”
我含着泪点了点头。
从杭州回来之后,我又花了半个月时间,把城里最火的几家烧烤店挨个蹲了一遍。这次学的不是味道,是管理——人家怎么管后厨、怎么控制成本、怎么服务客人、怎么做营销。我蹲在人家店门口,一蹲就是一晚上,像个侦察兵一样,把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三个月后,“老兵烧烤”重新开业。
这一次,我不一样了。
我在店门口挂了一条横幅:“老兵出手,绝不忽悠。”门口摆了个大烤炉,我自己站在炉前,亲自烤。第一天开张,我请了周边几个小区的保安大哥和环卫工人免费吃,他们吃了之后竖着大拇指说:“老板,你这味道绝了!”
口碑这个东西,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我打出的口号是:“老兵烧烤——每一串都是军人的标准。”这句话不是虚的,我对食材的要求确实到了苛刻的地步。肉必须当天采购,绝不隔夜;调料严格按照刘老爷子的配方,一点不马虎;烤制的时间精确到秒,什么串烤几分钟,翻几次面,撒什么料,都有标准。
客人越来越多,从排队十几分钟到排队一个多小时。有人专门从城市的另一头开车过来,就为了吃我烤的一把羊肉串。
三个月后,我开了第二家店。
半年后,第三家。
一年半之后,第十家。
每一家店都是我自己盯出来的,从选址到装修到人员培训,事无巨细。我给每一家店都定了规矩:店长必须是退伍军人优先,后厨必须经过我的亲自考核才能上岗。我的团队里,有当兵时炊事班的兄弟,有退伍后找不到工作的战友,大家凑在一起,像在部队一样,有纪律、有章法。
“老兵烧烤”在这个城市彻底打响了名号。有人给我编了顺口溜:“老兵烧烤就是好,吃了之后忘不了。”还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我是“烧烤界的特种兵”。
名气大了,自然有人找上门来。
有一天,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走进我的办公室,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某某资本投资总监的头衔。
他坐下来,跟我侃侃而谈,说什么“老兵烧烤”这个品牌有很大的想象空间,可以做加盟、做供应链、做IP,最后——“周总,以你这个品牌的势能,三年内上市完全没有问题。你看人家卖奶茶的都能上市,那个X菜园的也能上市,你这老兵烧烤,故事性更强,资本市场最喜欢这种有情怀、有温度的品牌了。”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两个小时,PPT都准备好了,数据密密麻麻的,什么“单店模型”“坪效”“估值”,听得我脑仁疼。
我等他讲完了,给他倒了杯茶,笑着问了一句:“上市之后呢?”
他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他说:“上市之后您就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啊,身家几十个亿……”
我摇摇头,说:“兄弟,我跟你算笔账。我现在十家店,每一家都在赚钱,现金流稳稳当当的。我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给谁交报表,我想几点开门就几点开门,我想给员工发多少奖金就发多少奖金。我要是上了市,几百个股东盯着我,天天问我业绩,一个季度的报表不好看就要被骂,我还怎么安心烤我的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谢谢你瞧得起我。但我这个人吧,当过兵,就知道一个道理——打仗不是为了当将军,是为了守好脚下的阵地。我的阵地就是这十家店,就是跟着我干的这帮兄弟。低调赚钱,它不香吗?”
他走了,走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大概是觉得我是个不可理喻的“土包子”。
但我不在乎。
现在,“老兵烧烤”在这个城市已经开了十二家店。我和苏晚结了婚,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她还是那么好看,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但我觉得那几条细纹比当年照片上的她还要美——因为那是陪我一起吃苦、一起熬过来的印记。
有时候夜深了,店里打烊了,我一个人坐在烤炉前,擦着烤架,会想起这一路走来的一切。想起堂兄公司里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想起那列开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想起刘老爷子的破三轮车,想起那些蹲在别人店门口偷师的夜晚。
人生这条路啊,有时候你以为自己会一直沿着一条大路走下去,风光无限;但命运偏偏在某个拐角处给你挖了个坑,或者搭了座桥,让你拐进一条羊肠小道。小道上有荆棘、有泥泞,但也有你从未见过的风景。
很多人问我,后悔吗?放着堂兄公司里的好日子不过,跑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从头开始。
我说,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站在多高的位置上,而是你身边站着谁,你手里握着什么。我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烤串,身边站着的是我爱的人,身后跟着的是一帮信得过我的兄弟。炉火烧得旺旺的,肉串滋滋地冒着油,客人吃得开心,伙计们干得起劲。
这就够了。
上市?那是别人的梦想。我的梦想很简单——把每一串肉烤好,把每一天过好。
当兵的时候,连长教过我一句话:“打仗不是为了逞英雄,是为了打完仗还能活着回来,吃顿热乎饭。”
我觉得,我现在就吃着这顿热乎饭了。
老兵烧烤,不上市,只上肉。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退伍老兵的烟火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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