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往事成了我一生所有的根,连同那座小山村:陕西省眉县汤峪公社上王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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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饿死人的第三个冬天,我七岁。山上的槐树皮早已被人剥光吃尽,满山惨白的树干,成了一片焦黑的枯影。家家户户都有人饿死,起初还有哭声,后来连哭都无力了,去了便去了。人们也不再出门,蜷缩在炕上等死。
我们一家七口,最后只剩母亲和我。我那时最不懂事,母亲已躺在炕上奄奄一息,我还不停地喊饿。
那天,我正哭闹,常陪我玩耍的邻家姐姐王多娃来了,抱着我一边擦泪,一边对母亲说:“我奶奶和妈妈也都走了。”
母亲强撑着坐起身,怔怔地望着多娃。谁都清楚,多娃家也只剩她一人,她那年九岁。
母亲最后说:“多娃,你就留在我家吧。你带鸣鸣出去待一会儿。”
多娃姐带我出去,也只是在村头坐着。村里空无一人,一片死寂。多娃姐找了一片干草叶让我嚼,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亲姐!我绝不会让你死!”
话音刚落,家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多娃姐拉着我拼命往回跑。进门一看,母亲仰躺在地,已经昏死过去,手里攥着一根烧红的柴棍,死死按在腿上,“嗞嗞”冒着青烟!
我和多娃姐挪开柴棒,哭着喊了许久,母亲才缓缓醒来,苦笑着说:“没事,我抓了只老鼠,被它咬了,烫一烫去毒。”
母亲煮了老鼠肉,连肉带汤盛了两大碗。我正要吃,多娃姐一把夺过我的碗,失声痛哭:“这是咱娘的肉啊!……”我当场吓呆。母亲跛着脚拿起菜刀,像疯了一样冲我和多娃姐吼:“吃!吃!不吃我就杀了你们两个!吃!……”
我和多娃姐流着泪,勉强咽了下去。
当天夜里,母亲走了。
多娃姐像母亲一样,懂的事情不少。她带着我四处找干草、小虫,地里山上到处翻找,她的两只手,一直都是血肉模糊。
那天天色异常阴沉,黑压压的,不少村民都走出门,茫然望着天空。
多娃姐带我上山找吃的,越爬越高。在一处山头,多娃姐拼命扒着一段看似还活着的树根,我拼命想去够崖边枯枝上的一片枯叶。脚下一滑,身体往下坠落,几番磕碰后,我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我躺在多娃姐怀里。她是跟着跳下来的,身上的伤比我更重。我们困在半山一块席子大的石台上,上是陡壁,下是深渊。
多娃姐朝上下呼喊救命,我也跟着喊,她却不让我出声,说越喊越耗力气,她一个人喊就够了。喊到天黑,也没人来救,多娃姐停了声,我又哭了起来。
风刮了起来,我最难熬的不是饿,而是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多娃姐紧紧抱着我,喊着:“山风来了!山风来了!”我知道山风会带来雪,三年没下雨下雪了……可我实在太冷,依旧哭个不停。
多娃姐不停揉搓我的脸和手,给我讲,下雪后就会长庄稼,就有白馍吃,就什么都有了……
半夜,真的下起了雪!起初多娃姐还接雪花逗我,后来雪越下越大,伴着呼啸的山风,我从大哭到哭不出声,只觉得自己快要冻僵。
多娃姐最后说的一句话是:“鸣鸣,你的一家人,还有我,都是拼了命要保住你,你一定要撑住啊……”她说这话时,我已经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只觉得浑身像被刀割,僵成了一块石头。
一件又一件的衣服裹在我身上,多娃姐的棉袄棉裤套在我最外面,最后,她把自己的一双棉鞋,套在了我的两只手上。多娃姐从身后抱着我,越抱越紧,还亲了我好几下,她的嘴唇,比冰雪还要冷上许多倍。
我很想动一动,想转身看看多娃姐,想问一声姐冷不冷……却怎么也做不到。我不那么冷了,可头开始发晕,天旋地转,晕着晕着,便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再次醒来,是在村中央的大碾盘上。乡亲们脱光了我的衣服,正用大把的雪在我身上揉搓……我看见多娃姐就在身旁,一丝不挂,依旧保持着抱我的姿势,盘腿坐着,双臂环在身前,脸上结着冰壳冰棱,身体冻成坚硬的青黑色……
我活了下来。多娃姐走了,她是村里最后一个逝去的人。
村民想尽办法,也没能把多娃姐的身体放平,只好依着她的身形做棺下葬。祖辈留下规矩,十二岁以下早夭的孩子不能进祖坟,可多娃姐破了例。村里的碑匠还为她立了碑,上面只刻了一个字:人!
从下雪到地里长出庄稼,还有好几个月,各家依旧没有吃的,可从此再没饿死人

几十年来,谁遇上大灾大痛、或是私心过错,只要对自己或旁人吼一声:“人!”便立刻挺直腰板,站稳脚步!
从七岁的孤儿,到如今一家之主,我苦拼了几十年,也念想了几十年。再大的苦难都没把我压垮,一路向前,却始终没有尽头。

人,对亲人、对旁人,所能付出的情与义,本就没有极限,无论做到什么程度,都该明白,还远远不够。
母亲,九岁的多娃,仅这两个人所做到的,我这一生,再也没有机会做到!

在安稳温暖的日子里,人与人之间少了大悲大勇与壮烈,可若人人都懂这份心意,就能让苦难消散,让幸福加倍,永远敬畏人性,彼此亲如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