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写一个有趣的小故事,从这个小故事看看口号辩护存在的群众基础,再总结一下辩护的实质和未来的发展方向。

故事是这样的:

我此前念念不忘的海南邪教案,一审判决前段时间下来了。26名被告,除第一被告贾大师外,其余均砍掉了1/2到2/3刑期。判决书下发的当日,我给当地司法机关打电话,他们笑着问我:“林律师,对我们这个量刑满意吧?”我沉默十多秒后道:“基本满意。”说“满意”,是因为法院一审判决,已经拿出了力所能及的最大诚意,26名被告中的25名全部在量刑建议的基础上,“咔咔”砍刑期;排在后面的一些被告判前羁押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但仅判了一年左右有期徒刑,这样法院还会自行面对国家赔偿的压力和损失。说“基本”而不是“完全”满意,是因为罪名没有采纳我坚持的意见,由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犯罪变更为邪教犯罪,由此导致对教主从重不够、对教徒从轻不足。同时也导致对教徒在整个组织体系中的作用没有细致区分,不管何时入伙、起到什么作用、是出于好心还是坏意入伙这些实质因素,仅顾着“咔咔”砍刑期。

现在案子进入二审阶段,省检察院正在阅卷。

前几天,我的被告的爱人给我打来电话,开头就问:“大哥呀,那几个已经放出来的,没有上诉。省检察院打电话让他们去做个笔录,这是为啥?”已经放出来了,没有上诉,省检察院阅卷过程中还让他们专门飞趟海南做笔录,要么是让他们去确认没有上诉的事实;要么是告知他们二审期间,将不再对他们的犯罪进行审判,由他们予以确认。还能有啥?

其实我也不知道还能有啥,但我很想知道有啥。知己知彼,才能胜券在握。所以我给我被告的爱人说:“这帮家伙怎么打你电话,应该让他去问自己的律师。不敢给我打电话,怕被骂,想通过你问问我情况吧?”她嘿嘿笑道:“是啊。”“那你把他们的电话给我,我给他们打。”我说。

拨通电话后,对话是这样展开的。

“听说又通知你们去海南做个笔录是吧?”

“对啊,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都通知了谁?”

“我、张三、李四和王二。”

“你们这些不都已经放出来了,没有上诉的吧?”

“我写了书面上诉意见,但律师没有交。”他知道我对判决结果仅是基本满意。为了体现与我同道,所以故意模棱两可。这样说,既表明了自己上诉的决心,又推卸了没有上诉的责任。

“那就是没有上诉。”我不需要你们同道,你们来,只会分散庭审重点。而且看见这些邪教徒,在法庭上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这个脸色,一会儿瞧瞧那个眼神的做法,我就想上去给他两巴掌。不是有这么强烈的慕强心理,不是这么顺风倒,不是这么整天惦记着不劳而获占便宜,脑子里没有这么多自我设置的心魔,能入邪教吗!

“那你们就去吧。”

“我我我,这个这个这个,都了结了。……”他结结巴巴、试试探探的说。

“怎么着?你想不去?”其实,他撅什么腚、拉什么屎,我都知道。

“必须去!妈的,你们这帮人就是这个德性。关着你们的时候,你们求大爷似的,让干什么,跑的比兔子都快。现在把你们放了,做个笔录,还要讲条件。”“还真应了那句老话,此一时彼一时嘛。”“这个必须配合!”我斩钉截铁吼道。

“去去去。我不是想着司法便民嘛。没我们的事了,方便一下我们。”

“你是民啊?司法便民能便到你身上啊?必须去!少废话!”

挂断电话,我自己都笑的合不拢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帮邪教徒,个个能说会道,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一会儿前世一会儿今生,还时不时的想请出“元神”来给把把脉。你如果平心静气的给他谈,三天五夜的他都陪着,还不断的给你作揖鞠躬、点头称是。只是马拉松的“讨论”,不仅没有结果,连重点都没沾上边儿。

就是强行压制。我对他们都是这么干的。不压排除不了心魔,不压找不到重点,不压更没有结论和方向。

但更让我注意的是,他引用了一个口号:司法便民。乍一看,还挺对的。正在进行的审判是司法,他是民。现在他的事了结了,他可去可不去。在两可之间选择不去,方便了他,这不就是“司法便民”吗?细一想,这多荒唐。“其实司法便民还可以解读为:把你们都剁了,反正你们整天摇头晃脑的兜售歪理邪说;自己面黄肌瘦、形容枯槁,连四个菜都吃不上,还整天在网上讲养生谈国学。浪费国家粮食,还制造社会危险。司法剁了你们,是不是便了其他的民?”“抓紧去,少废话!”这就是我在电话里给他声色俱厉吼的。

拓展开来,不仅司法便民不能用来辩护。凡是不以司法程序和具体案件为依托的口号,均不可以用来辩护。

司法程序中的辩护,该是与口号完全敌对和相互排斥的。特殊年代,不就是因为用口号取代了辩护,才导致了十年的动乱吗?

辩护的最低层级是口号,中间层级是技术,最高层级是艺术。要点怎么抓,以形成对审判方向的足够影响;逻辑该怎么捋顺,以做到有理有据;话该怎么说,以做到有度有节,以解决而不是制造矛盾……这些既是法律程序中的技术,更是人与人之间动态博弈艺术。

而口号,对于辩护,毫无价值。凡是听了让你热血沸腾的,凡是听了让你更认为只有自己有理的,那种把辩护艺术硬生生矮化为传销技术的,去伪存真后其实还原了“销”和“传销”的本质。

说白了,就是单纯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