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学子】第36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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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不想活了”
当我面对如此病人时
杨军,笔名杨伊德,安徽芜湖人。安徽医科大学神经药理学博士,前安徽省医学科学研究所正研究员,安徽省生物医药重点实验室副主任。2000年赴美博士后留学,从事神经药理学和动物行为神经影像学研究,后担任南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USC)精神科学系助理教授。2007年进入美国西奈银杉医学中心(Cedars Sinai Medical Center),接受精神科住院医生专业训练。系美国精神神经委员会(ABPN)认证执业精神科医生,现任美国洛杉矶郡精神卫生部主治医生,阿罕布拉市心理精神咨询中心主任。美国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我在美国当精神科医生》,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洛城浮生》,安徽文艺出版社即将出版。
一
在精神科会诊室
“我不想活了!”
在精神科会诊时,这句看似沉重的主诉,并不罕见。它像是一把钝刀,切入我们对“危险”的判断,却又往往缺乏清晰的边界。是一次真正的求助,还是一种情绪表达?还是心理崩溃的前兆?
作为精神科医生,我常会被其它科室医生邀请评估病人是否“有自杀风险”。这些病人中,有些是常客,甚至是多次回访的“老面孔”。但只要病人明确表露自杀的想法,医院就必须邀请专科医生启动安全性评估。在美国的法律与医疗制度中,“自杀风险”是强制性住院的三大标准之一,医护人员对安全性保持高度敏感。
然而,医生面临的难题在于:不是每一句“我不想活了”都意味着真正的自杀危险;也不是每一位有自杀主诉的病人,都需要强制性住院治疗。
我们如何辨别真正的危险?当制度无法解决患者生存的问题时,医生该如何在伦理与专业之间作出选择?而我们是否真的有勇气,在一个人人都想规避责任的系统中,承担“安全处置病人”的责任?
二
这里有个病人情绪不稳定
一天上午,我接到会诊电话。急诊科医生听上去语气为难,“我这里有个病人情绪不稳定,他不止一次流露自杀倾向,您能不能过来看看?”
这是一位四十来岁、身体肥胖、衣着凌乱的西裔男性病人。他坐在担架床上,低头摆弄着消毒纸巾,一边擦拭指甲盖,一边小声地喃喃:“我想死!”他的语气单调冷淡,像在反复背诵一句台词。
社工介绍说,这是一位高功能自闭症患者,长期生活在地区中心的寄养机构,接受24小时特殊照顾。地区中心是美国特有的医疗机构,专为自闭症、智障和癫痫病人提供诊疗服务。24小时寄养机构为每位病人配备专属护理团队。病人居住在政府资助的单人公寓,每天三班看护轮流上门,负责饮食、用药、房间清洁、甚至洗衣。
从护理员的描述中我得知,眼前的病人生活能力尚可,但情绪极不稳定,时常在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爆发自杀的负面言语。护理员不敢大意,每次都按照流程拨打911,将他送入急诊室。
我问道:“他讲这些话有多久了?”
“差不多三四年了吧。几乎每三个月他就来一回急诊室。”
我从电脑里调出病人既往的治疗纪录,一看果然。他每年因“自杀”来急诊四五次,但从未有过一次自杀行为。从前的精神科医生会诊都有相同结论:病人无自我伤害危险,建议病人出院,精神科门诊定期随访。
我走进病房,坐下来与他开始交谈。病人名叫荷西,他回话的方式极其刻板,每次回话前,他总要停顿五秒,像是在搜索脑中的固定句式。
我问:“荷西,你说想自杀,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感觉不开心。”他回答。
“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想吃药去死。”
“吃什么药?”
“我不知道。”
“你有药吗?”
“我没有。”
“你想从哪里拿到药呢?”
“我不知道。”
从安全性评价角度上分析,这类回答属于典型的“无计划、无方法,无具体执行途径”的自杀主诉,不构成实际自杀危险。
我继续引导谈话,试图理解他为何不断重复自杀言语。荷西虽然口头表达能力有限,但在我几次追问后,他话里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
“我没有朋友,每天只见到看护。爸妈太老了,他们也从不給我打电话。他们一年最多见我一次。”
我很明白,这是一种典型的注意力寻求行为。病人缺乏社交能力,不懂有效的社会互动,但他渴求关怀与回应。他可能发现:自杀的言语往往能得到更多人的重视,这也成了他寻求外界关注的有效手段。
评估之后,我按流程撰写了完整的精神科会诊报告。我的结论非常明确:病人虽有自杀主诉,但没有执行的计划和方法。他在地区中心有完善的社会支持,他返回原住处不会构成公共安全威胁或增加自我伤害的风险。
急诊室医生听取我的会诊意见,他频频点头,但神色有些迟疑。
“我知道您说得对,”他说:“但我们的社工好像有些不放心。”
社工,这个在美国医疗系统中起到关键“中介”角色的群体,有时既是资源协调者,有时也不自觉成为了风险评估的次要把关者。当班社工坚持认为,病人有重复自杀想法,是“潜在危险”的信号。
我用数据、临床经验、过往病史来解释病人的“自杀主诉”,指出这不代表真正意义上的自杀风险。这位社工沉默许久,最后还是说:“我知道您是会诊医生,但我担心一旦病人出院后,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这是美国医疗系统中常见的“防御性思维”——不敢对病人的真正需要来做决策,而是为了规避责任,整个机构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尽可能“自保”。在这样的机制下,真正专业的判断被稀释成“大家都同意最好”,即使那意味着更大的浪费和拖延。
“我建议病人出院,这代表我承担对病人安全性的责任。”
“当然,急诊室医疗团队拥有最终决定权,但我提醒,病人不符合住院标准!”
我离开了急诊室,脑中却清楚地预见接下来的发展。
三
感到一种荒谬的无力
果然,几天后我又收到急诊室的会诊请求。
“病人还在这里,”当班医生苦笑,“我们联系了好几家精神病院,但没有一家愿意接受。您写的那份评估,他们都看到了。”
我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反而感到一种荒谬的无力。病人够不上精神病院入院标准,这意味他会被继续留置在急诊室观察治疗。
荷西舒服地住在急诊室病房里。轮班的医生对他定时评估,护理员每日送餐,护士们监控生命体征,社工们记录他情绪波动。但是,没人知道作这一切的实际意义?或者到底在“等”什么?
从系统角度讲,这样的滞留是一种严重资源浪费。在急诊室,每张床位都关乎生命救治的速度。荷西这样一个没有自杀风险的病人,却滞留急诊室整整七天。这不仅意味着其它急诊病人需要等待,更是对医护团队士气的持续消耗。
终于,在第八天,另一位精神科医生受邀再次会诊,他给出与我完全相同的结论。医院别无选择,将荷西送回原居所。为避免责任归属争议,社工还特地通知地区中心主管和荷西家属,要求他们进行安全性监护。
这一案例在医院高层会议上被严肃提出,并进行“如何正确处理自杀主诉”的严肃讨论。急诊室主管坦言:“我们信任专科医生的判断,只是怕出事,怕媒体、怕官司。”
这句话点中了问题的核心。
在现代医疗体系中,“风险”已不再是一个临床概念,而是一种法律焦虑的代名词。 在这种焦虑之下,真正的判断常常变得次要,取而代之的是——“安全性第一”。
而结果呢?是急诊室七天无效的治疗,一轮轮护理资源的耗费,一个被错误对待的病人,以及一群明知道不合理却仍然沉默的医护人员。
作为精神专科医生,我们有时扮演着一个并不讨喜的角色:指出现实的边界,说出处置的理由。然后,就必须面对来自医疗团队、甚至管理层的顾虑和质疑。我们不是不仁慈,而是希望在维护系统资源的基础上,尽最大可能地去仁慈。
四
到另外一家医院会诊
此事过后不久,我被邀请去这家连锁医院的另一家医院会诊。会诊医院位于一个小城市,规模不大,只有两百张床位,是一家非常普通的社区医院。
病人是位六十岁的白人男性,患有长期精神分裂症,他的主要症状为幻听、妄想和躁动。他是个无家可归者,生活在城市的街道上。这次,他因“有自杀想法”走进急诊,几天后被收治入院。
主管医生告诉我:“病人已经稳定,也没什么行为问题,我们想让他出院。但病人威胁医护人员,说出院后就跳桥,所以我们需要您的专科会诊意见。”
病人叫莱瑞,他在过去十多年中,多次入院治疗,但没有一次是被救护车送入急诊室的。莱瑞每年冬天都会来急诊室,主诉均为自杀,住院数日或数周后出院。
莱瑞衣着不整,脏兮兮的一张脸,他的须发散发出异味。虽然护理人员已经安排他洗澡清洁,但成年累月游荡街头,他身上那股怪味一时半会清除不掉。莱瑞思维略显迟钝紊乱,但基本能回答我的问题。
“你说要自杀,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如果你们让我出院,我就从桥上跳下去。”莱瑞瞪我一眼。
“你之前跳过桥吗?”
“没有。”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还没决定。”
“你愿意去庇护所吗?”
“我不喜欢那些地方。脏、吵、不安全。”
“那你有没有其他可以住的地方?”
“你们医院不错。”说这句话时,莱瑞笑了,他说话疯癫,但掩不住脸上得意神情。
这不是“以死亡为目标”的主诉,而是一种“以死亡为工具”的表达。莱瑞知道“寒冷饥饿”不能打动人心,但“自杀”却可以唤起系统的关注。
精神病人并不完全缺乏认知,他们能观察、学习和总结——懂得某些表述的“效力”,哪些行为更能“获得结果”。他们用自己掌握的方式,尽力争取更多的生活资源。
我在会诊报告中明确指出:病人虽有自杀主诉,但无具体计划或执行能力。考虑其既往病史,判断其自杀主诉含有次等动机。我建议病人出院。
主管医生完全同意,他也看出自杀主诉下真实的心理动机。我的报告让他松了口气。
然而,问题再次出在社工环节。
医院社工在交接会议上提出反对意见:“莱瑞没有合适的去处。他拒绝去庇护所,也不配合去寄养机构的安排。如果我们强制把他赶出去,他真的自杀怎么办?”
我告诉社工:“你可以再做一次动员,看他是否愿意接受庇护所的临时安置。但从精神评估角度来看,他没有住院必要。继续住在普通内科病房,不仅无益,反而浪费医院宝贵的治疗资源。”
社工沉默了一下,“如果他在街头自杀,那责任归谁?”
这句话我们听得太熟。它不是一个医学问题,而是一个社会结构性难题被踢给医院。这不是关心,而是对责任的恐惧。
我再次重申:“作为会诊医生,我给出我的专业判断。你们出院流程和安置方案是系统性责任,不应由个别工作人员承担处置的风险。”
我心理明白,这家社区医院的医护人员缺乏训练,缺乏责任担当。他们的不当处置给了莱瑞拒绝出院的胆气。
五
一场闹剧吗
莱瑞从社工处得知“自己尚未有住处安排”,便壮胆拒绝配合医院管理。他挑剔餐食,拒服药物,有丝毫不如意处,便大声辱骂,对某些护理人员表现言语威胁,并在房间内随意大小便。
病房资源有限,莱瑞占据着一个双人大病房。主管医生与他协商,问他是否愿意搬去单人房,以腾出大病房给其它病人。
莱瑞断然拒绝,“那是你们的问题。我就住这儿,谁也不能动我。”
医疗团队感到挫败。一些年轻护士不愿接手他的看护,担心被他肢体攻击或言语辱骂。
我再次被邀请评估他的“行为风险”。
这已经不只是“要不要住院”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管理”。
我和医院主管、护理长、值班保安一起到莱瑞的房间,清晰表明几件事:
1. 医院不是长期住宿机构;
2. 所有病人必须遵守基本规则;
3. 如果拒绝搬房且行为失控,我们将执行强制干预;
4. 必要时可依据5150规定进行药物治疗。
果不其然,病瑞开始高声辱骂威胁“我要打死你们”,并抓起床头柜上的杯子朝门口砸去。在我的示意下,两名保安进入病房,将其制服。护士给予他镇静药物注射。几分钟后,莱瑞安静下来,被强制搬离。
莱瑞换房后,他的问题依旧存在:他拒绝出院,拒绝安置。
管理层开始焦虑:莱瑞占据床位已有两个多月,他没有保险,占用病房,医院不但没有收入,而且要为他的治疗护理吃住买单。护理团队疲惫不堪,社工压力山大,主管医生每天都要向上汇报这个“悬而未决”的案子。
在这次安置讨论中,我没有谈临床治疗,我只讲资源、制度和医疗伦理。
“如果一个不合作、不接受任何安置的病人,能用一句‘自杀’就长期占据床位,那你们未来会遇到更多类似病人,因为他们知道这家医院根本不懂如何处置危机。”
医院管理领导听懂了,勒令社工主管联系庇护所,并制定转诊安排。最终,医院安排救护车强制出院。莱瑞虽拒绝,但在保安的监控下,他未敢做出过激反抗。
莱瑞的案例给医院带来明显的危机意识,最终他们对类似病例的治疗安排形成一种安全性处置模式,全院医护人员都被要求熟悉这一处置流程。
莱瑞没有自杀,他甚至从头至尾没有显示出任何自杀企图。但他仅以口头自杀要挟,便让这家医院管理人员疲于奔命了两个多月,演出了一场闹剧。
六
打开正确的那扇门
两个病人,两种病情,一句相同的主诉——“我不想活了”。
从医学角度来看,他们都不构成现实的自杀风险;从运行结果来看,他们造成医疗系统过度的防御反应。医疗资源被严重浪费,医护人员极度沮丧。
在现行美国医疗制度中,安全性的过度强调触动了“责任恐惧”——医生害怕错放、社工害怕担责、主管害怕媒体追责、系统害怕法律诉讼。于是,哪怕只有1%的概率,也会让99%的资源被用来兜底。这种不对称的代价结构,常常令整个系统疲惫不堪。而真正需要紧急干预的病人,反而被排在了“无法处置”的队尾。
许多情况下,精神科医生的角色往往被“技术化”,我们的评估建议并非最终决策。久而久之,精神科医生成为了制度的顾问,而不再是临床的主导。
这种错位不仅影响医疗效率,也削弱了专业信任。它让每一个决策都变成了妥协的结果,而非理性判断的产物。
某些特别的病人利用医疗制度的缺陷,用“自杀“主诉作为通行证,来换取社会关注和衣食资源。这种制度适应是精神疾病与社会边缘化交织的产物,当社会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后,他们反过来操控社会系统,找到了一种非语言的谈判方式。
作为医生,若只看到病人说了什么,而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说”,那我们永远无法真正判断危险,也无法真正给出解决方案。
临床上,到底由谁来定义“危险”?谁来决定一个人是否可以自由地离开医院?谁来判断“我不想活了”究竟意味着什么?
自信的处置决定必须来自一个被信任的、有经验的、在团队中发挥核心判断作用的医生。
这才是精神科医生在这个时代最大的价值:不是关掉所有的门,而是打开正确的那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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