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家里走过来社区做眼健康检查，只用了不到10分钟时间，也不需要排队，很便利。”在广州市越秀区白云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一位阿叔告诉南方都市报N视频记者，原本只是来查高血压，顺便花20分钟做了全套眼科筛查。几秒钟后，AI生成眼底报告，最终出具方是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简称“中山眼科中心”）的专家。
而这样的场景，正在广州18个基层社区发生。
10月20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发布首批136个国家标志性重大应用场景项目。其中，“推动优质医疗资源普惠下沉 构建全民眼健康移动分级诊疗体系（全民眼健康分级诊疗建设与数据技术应用开放场景）”是广东入选的场景项目之一。
该项目由广东省发展改革委和广州市发展改革委牵头，中山眼科中心作为主要实施单位，联合广州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广州市医保局等单位共同推进落实。
方案提出，重构新三级诊疗模式，将依托眼病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国家眼科质控中心等专业力量，联合国家级平台、高校、医疗机构、央国企和民企，按“技术突破—场景验证—规模应用—服务扩面”推进。
方案显示，预计到2030年，累计眼科筛查超10亿人次，基层早筛覆盖率由30%提高至80%、首诊率由25%提高至70%，重大眼病漏诊率由80%降至50%、跨区域就诊由60%降至40%，2027年，上述模式将在广州覆盖200家基层机构。
为何这套模式能被称为“标志性”，如何打破医联体“联而不合”的全国性难题？10月20日，南方都市报N视频记者就此专访中山眼科中心副主任李涛、中山眼科中心防盲治盲办公室副主任王伟。
破局 抓住“信任”堵点
我国眼科医疗技术已经跻身全球领先梯队，但优质资源主要集中在大城市，基层专科力量还比较薄弱。像糖尿病视网膜病变、青光眼这些“沉默的致盲眼病”，不少患者到视力明显下降才来就诊，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医联体联而不合”是行业里多年的顽疾。有的大医院和社康签协议、挂牌子，但实际运行中“机构连在一起、服务没连在一起”。
中山眼科中心副主任李涛
南方都市报：这套模式能被称为“标志性”，最关键的是哪一步走对了？
李涛：最关键的一步，是我们没有把分级诊疗当成“医院之间签协议”，而是从患者实际走的那条路倒过来，把它重新搭了一遍。
过去分级诊疗推不动，问题在“联而不合”。医联体的牌子挂上了，基层拍的片子上级医生不认，患者还是要去三甲重新检查，最后还是直奔大医院。我们抓住的是“信任”这个堵点：要让上级医生愿意采信基层的数据。所以我们先在技术上做了一层“数智化过滤器”，把基层采集的、不那么标准的图像，经过质量评分、可信标记和传输校验，变成上级医生看得懂、信得过的数据。
算法在基层先做一轮分流，九成以上的正常和轻症留在基层随访管理，大约8%的中风险推给区域中心复核，只有约2%的疑难重症送到三甲专家桌面上。
这一步走通了，三级才真正“联”起来：一级用手机等终端在家初筛预警，二级在社区诊疗站、5G巡诊车标准化确诊和分诊，三级集中精力攻坚疑难重症，再指导下转和随访。专家的精力分配理顺了，基层也有活干、有能力干。
选眼科作切口也是对的。眼科高度依赖影像，标准化程度高，最适合AI和远程介入。这里走通了，经验可以复制到其他专科。我想这也是国家看重它“标志性”的地方：它不只解决眼科一个科的问题，还为分级诊疗怎么落地提供了一个可以照着做的样板。
南方都市报：从18家社区的试验来看，哪一套“广东标准”是最值得先固化下来？
李涛：如果只能先固化一样，我会选“基层网点标准化上线”这一整套流程。
说白了，就是一家新社康从改造到能独立接诊，要走哪几步、每一步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合格。扩面的时候最怕的不是设备不够，而是“技术可用、基层接不住”：设备装上了，没人会用，或者用了拍出来的片子上级不认。
所以，我们在先行社区里摸索出的这套流程，要变成新加入社康拿过去就能照着跑的操作手册，主要包括四块：
第一是场地和设备的硬标准。检测区域面积、遮光照度、电力和UPS保障都有明确指标，设备必须是药监注册的正规产品。
第二是人员培训和持证。全科医生完成标准化操作培训并考核，持证率达到100%才能开展服务。
第三是验收标准。改造完成后连续7天稳定运行，开机成功率和数据上传成功率都要达标，才算正式上线。
第四是转诊规则。什么情况必须上转、转到哪一级、什么时候可以下转回来，按双向转诊目录执行，不靠个人判断。
在这套流程之外，还有一个关键配套是“场景专员”驻点制度。专员采取“重点常驻加区域巡回”的方式，在一线做数据质控、调度转诊绿色通道、处理设备异常、带教操作规程，同时把基层碰到的问题反馈回平台。
重构：从“查了不算数”到结果互认
“查了不算数”曾是基层眼科筛查多年的堵点。结果互认靠什么实现，AI和医生之间怎么分工，患者隐私又怎么保护？
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防盲治盲办公室副主任王伟
南方都市报：过去社康的片子大医院不认，老百姓得重查。这个机制如何解决？
王伟：我们在广州18个基层社区开展先行验证。基层检查能不能得到上级医院认可，首先看影像是否清晰、采集是否规范，以及上级医生能否看到检查和判读的全过程。
我们正在统一采集规范和质量标准：图像拍完即做质量评估，发现模糊、偏位或遮挡，当场补拍；报告保留设备型号、图像质量评分、算法版本和复核医生等信息，便于事后调阅核查。
设备和算法的接入也有统一要求。不同品牌通过认证后即可接入，承担同一筛查任务的算法接受统一评测。上级医生复核时因此有据可查，因影像质量或信息不全造成的重复检查也会减少。
南方都市报：AI 和医生谁说了算？
王伟：最终诊断由执业医师负责。人工智能做的是辅助分析和风险提示，医生仍要复核结果，并对签署的报告负责。算法给出一个判断，不等于完成了临床诊断。
系统提示的高危异常，必须由具备资质的医生在规定时限内完成实质性复核，未经审核不能放行。基层医生拿不准，就发起远程会诊或转诊，请对应层级的眼科专家来判断。
我们同时用动态质控盯着基层终端、巡诊车和云端系统的运行，分析设备、算法、操作三者之间可能出现的偏差，尤其留意算法更新后性能有没有变化。尽职免责清单正在制定，按各方实际承担的工作和风险划分。
南方都市报：AI介入诊疗环节后，患者的隐私如何保护？
王伟：“数字面罩”保护的是面部影像里的身份信息。这项技术由中山眼科中心主任林浩添教授团队研发，成果2022年发表在《自然·医学》。
思路是用三维重建把面部影像重算一遍：眼睑、眼球、瞳孔、眨眼这些诊疗需要的特征保留下来，能把人认出来的身份特征则被改变，降低被识别的可能。
到了社区这一层，隐私保护要贯穿采集、传输、使用全过程。面部影像在采集端就脱敏，再按规定上传。不同岗位按职责授予相应的数据权限，调阅和使用留痕。
破壁 深水区在“钱”和“标准”
技术和网络搭好了，真正的深水区在“钱”和“标准”。这也是规模应用之前必须跨过的坎。
南方都市报：我注意到，有居民在社区30分钟完成眼科筛查，医保报销后自费只有60元，三甲医院的费用则更贵。这是否意味着通过便利和价格账，可以把轻症患者留在基层？
李涛：在以健康为中心的理念下，我认为要学会算大账。何为算大账？以往我们总是讲，病人得了病以后到医院会花费多少医疗费用。当然我们都非常清楚一点：一旦疾病发展到晚期，投入的资源非常多，病人的花费也非常多，但疗效却非常差。
如果我早期通过少量的投入，结合医保和病人的少量支付，能够预防疾病的发生，或者实现早诊断、早治疗、早处理的话，其投入和产出远远优于传统模式下病重了才到医院就诊所产生的费用。
我们做一个测算，若将这种健康筛查模式在广州市这样一个千万级人口的城市按此路径推行下去，直接节省的医疗费用在5年之内将超过50亿元；如果把病人因眼病致盲导致的伤残所带来的间接费用，以及对家庭、社会带来的费用一并计入的话，这个数据是数百亿。所以在医疗方面，我们一定要学会算大账，即以小的投入、早期的投入，把疾病预防住。
南方都市报：随着AI加入诊疗，患者费用会更贵吗？
王伟：费用需分两种情况说明：由政府购买公共卫生服务、公益项目等组织的筛查，居民现场不付费；居民在社区做眼科综合筛查，医保报销后个人自付一部分，同样的检查在三甲医院自付会更高。筛查环节费用低，不等于后续诊疗全免；发现异常后如需进一步检查或治疗，按就诊机构收费规定和现行医保政策结算。总体上，这既能节省时间，也能减少卫生费用支出和精力负担。
复制：像乐高模型一样推广
眼科的这套做法，解决的不仅是广州老百姓的看病问题。它跑通的技术和模式，向更远处延伸。
南方都市报：从“做医疗”到“定标准、育产业”，在制定眼科专病数据标准和推动产业集群上，这个角色转变里最需要先迈过去的一道坎是什么？
李涛：我认为最大的一道坎，是角色和心态上的转变：要从“自己做到最好”，转向“让别人也能按同一把尺子做好”。
医院习惯了把技术、数据和经验握在自己手里，这是我们的优势。但要定标准、育产业，就必须把这些东西开放出来、讲清规则，让设备厂商、算法企业、中小企业和科研院所都能公平地参与进来。
所以我们在方案里明确了四条原则：数据非排他、接口中立、算法竞争、监管独立。统一软硬件接入接口和多模态数据标准，任何品牌设备认证后都能即插即用；同一个诊断任务允许多家算法同台竞争，以基层真实调用量和准确率说话，防止一家独大。
具体到数据资产池，坎在于“确权”和“质量”。我们积累了超过千万的高质量脱敏临床数据，但要变成可流通的资产，先得在广州数据交易所把权属关系理清楚：患者、医疗机构、平台方各自享有什么权益，收益怎么分配。同时要建立分层评估体系，经过专家审核的金标准标注数据、带长期随访的纵向数据价值更高。权属和规则清楚了，企业才敢用、愿意投，产业才能真正长起来。
另外，标准一定要从临床实践里来。我们的双向转诊目录是以广东逾千万人次的筛查数据为实证基础的，不是闭门推演出来的。这样定出的标准才有生命力，才能支撑后面的产业集群。
南方都市报：对于此次标志性场景探索的经验，您希望传递怎样的理念？
李涛：一个新诊疗模式产生后，先经过验证，经过验证，我们对系统有信心。但复制的前提是有一套非常严格的建设标准、考核标准和准入标准。
基于严格的标准准入，每一个可复制的点，基线是齐的，产出的质量是标准的，医生的研判是一致的，这样才能实现医疗资源的同质化、标准化发展。标准体系建立好了，就可以像乐高模型一样，在广州的社区适用，在边疆也适用。
不光在广东推广、在全国推广，还可以结合“一带一路”倡议，基于世卫组织眼健康与视觉合作中心、国际眼科医学中心等平台，推广中国新的诊疗方案和模式、先进的诊疗设备、AI算法和语言模型输出到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让全球享有中国先进的诊疗方案。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伍月明
摄影记者：马强
通讯员 邰梦云 唐艳丽
探访广州基层眼科AI试验：半小时完成眼筛查 几秒可出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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