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的儿媳秀兰死了,是半夜里用一根麻绳在西厢房上吊自尽的。至于她为何寻短见,邻里街坊心知肚明,她婆婆太厉害了。

秀兰的婆婆李氏,骄横跋扈。她当年做媳妇时受尽婆婆的苛待,好不容易熬成了婆,便一心要将昔日所受的委屈转嫁给儿媳妇,好让秀兰也尝尝“做媳妇的苦头”。

因此,她对秀兰百般挑剔,日日刁难。不是嫌她不会生养,便是责怪饭菜不合口味;不是骂她手脚笨拙,便是讽刺她出身寒微。秀兰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成了她发泄怨气的由头。

对于这些,秀兰都是默默忍受,从不还嘴,只是一味地忍让和讨好。在寒冬腊月里为李氏洗脚、缝衣,可换来的,只有更多的冷嘲热讽。

有一次,秀兰一天劳作下来,疲惫不堪,不小心打翻了一盆水,李氏当众把她骂得狗血淋头,甚至扬言要把她“赶出门去”。

秀兰跪在地上,泪水涟涟,却不敢抬头。

她曾偷偷写过一封信,寄给娘家人,希望能回家小住几日。

可信被李氏截获,不仅没有准许,反而变本加厉地羞辱秀兰,甚至当众扇了她一巴掌。说她是“扫把星”,给家里带不了财运。

从那以后,秀兰日渐沉默寡言,夜夜独坐灯下,泪湿衣襟

终于,在李氏又一次无理的责骂后,秀兰选择了上吊自尽。她死时年仅二十三岁,面容惨白,眼中含泪,仿佛还有千言万语未及诉说。

李氏只觉得晦气,骂了句“丧门星”,便指挥下人把尸首拖出去,连口薄棺都嫌费钱。

上吊的这间屋子没人敢住,被李氏吩咐用来放杂物。

过了一年多,张家家主娶了小妾柳氏。柳氏看着柔媚娇嗲,手段却比蛇蝎还毒。白日里对着家主嘘寒问暖,背地里把李氏的茶饭换成馊的,还在家主面前哭诉李氏苛待她。

家主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极尽宠爱。心疼她受欺负,于是常常帮她。家里人高兴李氏有了个敌手,于是也在暗中帮着这个妾。

李氏想找儿子倾诉,可儿子自从秀兰死后,就和她离了心。是以,纵然李氏再心有不甘,也是无可奈何。

一日,她路过柴房,听见下人们聚在檐下嘀咕。

“听说了吗?柳姨娘把夫人的金镯子当了。”

“活该,当初她对秀兰那般狠……”

“嘘,小声点,仔细被听见。”

李氏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这些奴才,从前见了她大气不敢出,如今竟也敢嚼舌根。

刚要发作,柳氏带着两个仆妇从月亮门转出来,手里捧着件狐裘:“夫人,天凉了,我给您寻了件暖和衣裳。”

狐裘的毛被虫蛀得秃了好几块,柳氏却笑得一脸真诚:“虽说旧了些,总比冻着强。”

李氏看着她眼底的讥诮,吼道:“滚!”

转身踉跄着走开。

这个家,怕是快没她立足之地了。

回到房中,丈夫正坐在太师椅上抽水烟,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明儿起,你搬到东耳房去,正房给柳氏住。”

李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嫁入张家三十年,为丈夫生儿育女,临了竟落得这般下场。

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是谁在哭,她忽然想起秀兰吊死的那间西厢房。

夜里,三更梆子响过,李氏摸到西厢房门口。铜锁早已锈蚀,轻轻一推就开了。

霉味混杂着尘埃扑面而来,墙角堆着的杂物上结满蛛网,在月光下像挂满了白幡。

忽然想起秀兰刚进门时,怯生生地给她端洗脚水,被她一脚踹翻在地,骂她笨手笨脚。那时秀兰缩在地上,鬓发散乱,露出的脖颈细得像芦苇杆。

“唉……” 她长叹一口气,正要解腰带,忽觉一阵冷风扫过脚踝。

抬眼时,只见秀兰披散着头发站在面前,舌头伸得老长,青灰色的脸上满是血污。

李氏起先一惊,而后很快镇定下来,“我知道你恨我,今日我便把命还给你。”

秀兰没有说话,直挺挺地朝她扑来。李氏被那股寒气撞得胸口剧痛,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自己的床上,丈夫和柳氏站在床边。

“你怎会跑到那间屋去?”丈夫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李氏刚要开口,柳氏却抢着说:“那屋里怨气重,莫不是中了邪?我看还是请个道士来念念经。”

轻啐了一口,两人走了。

夜里,李氏做了个梦。秀兰站在床边,脸上的血污不见了,还是刚进门时那副温顺模样。

“婆婆。”秀兰的声音轻飘飘的,“您若死了,我固然能得替身,可哪有媳妇恨婆婆的道理?”李氏泪如雨下:“我对不住你啊……”

“我在阴曹受苦,知道自尽的滋味。”秀兰神情恳切,“您千万别走我的老路。”

天刚蒙蒙亮,李氏赶去寺庙,请来许多僧人,在西厢房做了七天七夜的水陆道场。

法事结束,李氏去库房取自己的嫁妆,打算离开张家,投靠侄子。却发现锁已被换了,账房说那些首饰和田契早被柳氏收去了。

李氏没有去找柳氏,而是默默转身,再次走向西厢房。她打开樟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秀兰生前做的棉袄,针脚细密,像是还带着余温。

夜半时分,张家忽然燃起大火,火最先是从西厢房窜出的。风势助燃,火苗迅速蔓延,很快烧到了正房。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第二天,大火终于被扑灭。张家昔日大宅,如今只剩一片废墟,沉默地伫立在晨曦之中。

人们清点逃出来的人数,发现张家家主、李氏,还有柳氏,竟无一人从火场中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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