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装革履的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姓名?”
“林晚秋。”
“年龄?”
“28。”
“特长?”
我沉默了。
我的人生,被前夫赵志强定义为一无是处。结婚五年,除了在他醉酒后处理呕吐物和忍受拳脚,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
见我迟迟不语,男人——也就是把我拉进这个诡异游戏的引导者沈策,似乎有些不耐烦。
“任何能让你在这里活下去的技能都算。”他指了指周围,那是一片无尽的、仿佛被墨汁浸染过的黑夜,远处高悬着一轮血红色的月亮,妖异得让人心悸。
“我……我会做鸡蛋灌饼。”
我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在一个人命如草芥的恐怖游戏里,做饭能算什么特长?
没想到,沈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打了个响指,周围的黑暗瞬间褪去,一座古朴的中式小店拔地而起,木质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晚秋饼店”。
“很好,”沈策递给我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布袋,“这是你的初始资金和店铺。食材需要你自己回现实世界采购,记住,你的营业时间是血月升起之时。祝你好运,林老板。”
话音刚落,他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我捏着那个布袋,里面沉甸甸的,似乎是某种金属货币。再看看眼前这家设备齐全的小店——和面机、电饼铛、保温柜、调料台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台崭新的炸烤肠机。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来了,就只能活下去。
利用游戏赋予的每日一次返回现实世界的机会,我冲进最近的超市,用仅剩的积蓄疯狂扫货。面粉、鸡蛋、食用油、甜面酱、蒜蓉辣酱、里脊肉、生菜,还有我做灌饼的灵魂——成捆的烤肠和一箱箱的火鸡面。
当我拖着大包小包回到游戏里的小店时,那轮血月,正好慢悠悠地爬上了天际。
我打开了店门。
冷清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阴冷的风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有些忐忑,真的会有人……或者说,有“东西”来光顾吗?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一个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我抬头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小女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脸色惨白如纸,双脚离地半寸,正踮着脚尖,努力想看清柜台里面的情况。
她手里攥着一小块碎银子,怯生生地问:“姐姐,你这里……卖吃的吗?”
我稳了稳心神,挤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卖,姐姐这里卖鸡蛋灌饼,你要来一个吗?”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用力点点头,把那块碎银子高高举起。
我接过银子,入手冰凉刺骨,差点让我打个哆嗦。
“姐姐,我叫小红。”她小声说,“我……我能多加点东西吗?我好饿。”
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我心里莫名一酸。无论她是人是鬼,此刻,她只是个饥饿的孩子。
“当然可以。”我笑着说,“姐姐给你做个‘巨无霸至尊版’,好不好?”
我拿出了看家本领。面团在手中被揉捏得恰到好处,擀成薄皮,放在饼铛上“滋啦”一声,迅速鼓起一个大包。我熟练地用筷子戳破,将打散的蛋液灌入,金黄的色泽瞬间溢满整个饼皮。
接着,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放一个鸡蛋,而是连续敲了五个!
饼身变得无比厚实,我又刷上秘制酱料,铺上满满的生菜,夹上两根滋滋冒油的烤肠,最后,将一整包泡好的火鸡面塞了进去。
一个比我脸还大的巨无霸鸡蛋灌饼完成了。
我把它用油纸包好,递给小红。
小红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灌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水汽在氤氲。
下一秒,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嘴巴猛地张开,瞬间裂到了耳根,露出一排排鲨鱼般尖利的牙齿,形成一个血盆大口,一口就将那巨大的灌饼吞了下去。
“嗝——”
她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嘴巴恢复了原样,惨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满足的红晕。
“姐姐……”她舔了舔嘴唇,由衷地赞叹道,“这是我死后……不,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人间美味!”
我僵硬地笑了笑,心说您这吃法也挺“人间美味”的。
送走小红后,我以为今晚的生意就算结束了。
没想到,半小时后,小红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长串奇形怪状的“朋友”。
一个舌头拖到地上的吊死鬼,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个浑身湿漉漉、往下滴着绿水的水鬼,所过之处留下一滩粘腻的痕迹;还有一个……我实在无法形容,那是一坨蠕动着的肉泥,上面零星点缀着几只眼睛和一张嘴。
“姐姐!我带朋友来捧场啦!”小红兴奋地喊道。
吊死鬼用嘶哑的声音说:“就是这儿?闻起来……香……”
水鬼附和:“好香……比河里的水草好闻多了……”
那坨肉泥怪则直接从身上分离出一小块肉,肉上嵌着一枚铜钱,递了过来:“老板……来个……一样的……”
我的饼店,就这么在一群诡异之间,莫名其妙地火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我的顾客群体从普通的小鬼,升级到了各种副本里的精英怪,甚至是大BOSS。
一个浑身长满了眼睛的怪物,每天准时来买加辣的灌饼,他说辣味能让他所有眼睛一起流泪,感觉很爽。
一个住在古堡里、由不同尸体缝合而成的怪物,大家叫他阿缝。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是用一只手代替自己排队的,那只手异常社恐,拿到饼就立刻缩回了阴影里。后来他亲自来了,坐姿端正,吃得一丝不苟,吃完后用他那张缝合起来的脸,对我露出了一个扭曲但真诚的笑。
“老板娘,”他用拼接起来的声带发出合成般的声音,“以前活着没盼头,死了也没盼头。现在,每天下班能吃到你做的饼,我感觉……我的人生,不,我的鬼生,又有盼头了。”
我成了诡异界的“顶流厨神”,每天的营业额高得吓人。那些诡异们给的货币千奇百怪,有古代的元宝、染血的珠宝,甚至还有能提升精神力的魂晶。沈策偶尔会来我这儿,用游戏通用货币兑换这些东西,顺便“蹭”一个灌饼。
我频繁地返回现实世界进货,超市老板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准备开连锁店的餐饮大亨。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又充实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我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一个随时可能丧命的恐怖游戏。
直到那天,赵志强的出现,将我从虚假的美好中,一脚踹回了冰冷的地狱。
那天晚上,生意和往常一样火爆。
阿缝预订了五个加双蛋双肠的饼,说是要带回去和他的“零件”们分享。我正在给他做最后一个,店门“?”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玩家冲了进来,他们穿着统一的战斗服,手里端着黑洞洞的枪口,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看不清长相。
“都别动!我们是‘屠神公会’的!这里被我们征用了!”为首的男人大吼道。
店里排队的几个小鬼被这阵仗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
一个玩家看到我旁边的烤肠机,里面的烤肠因为高温偶尔会发出“砰”的轻响,他似乎是吓破了胆,大叫一声“有炸弹”,然后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射过来,我下意识地蹲下身子,抱住头。
我心爱的烤肠机被打成了筛子,新换的桌椅被轰得粉碎,玻璃保温柜应声炸裂,满地都是碎玻璃和酱料的混合物。
我给阿缝做的最后一个饼,也掉在地上,被一只军靴狠狠踩烂。
一片狼藉中,为首的男人缓缓走到我面前,摘下了他的防毒面具。
当我看清那张脸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是他。
赵志强。
那个会在酒后把我按在地上,用皮带抽得我遍体鳞伤的男人。那个会因为我做的菜不合胃口,就把滚烫的汤泼在我身上的男人。那个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脱的,我的前夫。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晚秋,”他笑了,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占有欲,“你这个狗婆娘,真是让我好找啊。没想到你居然有本事混进这种地方。”
我怕得浑身发抖,想起身逃跑,却因为腿软,一下子碰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
赵志强眼神一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圆盘,朝我一扔。
“别想跑。”
圆盘在我脚下炸开一团无声的烟雾,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失去知觉前,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赵志强那张扭曲而得意的脸。
“抓到你了,这次你别想再逃出我的手掌心。”
在我被迷晕后,小店的门口,一只苍白、布满缝合线的手从阴影中伸了出来。
这是阿缝派来取饼的“社恐右手”。
它看到了满目疮痍的店铺,看到了被打烂的烤肠机,更看到了地上那个被踩得稀巴烂、沾满了泥污的鸡蛋灌饼。
那是它的预订。
是老板娘特意为它和它的“零件”们做的。
“社恐右手”静静地停在原地,然后,五根手指猛地收紧,蜷曲成一个利爪的形状,指甲瞬间变得乌黑尖利,无声地表达着滔天的怒火。
与此同时,赵志强的一个手下,手腕上的探测器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老大!不好了!探测到……探测到SSS级BOSS正在高速逼近!不止一个!”
赵志强皱眉:“什么情况?这附近不是新手区吗?哪来的SSS级BOSS?”
他和他那群愚蠢的手下,根本不知道,这场即将席卷整个游戏的腥风血雨,不是冲着他们这些玩家来的。
是冲着我,冲着他们刚刚绑架的那个,小小的鸡蛋灌饼店老板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