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哈哈哈,快来看啊,小结巴又来卖梨啦!"东街口上,几个闲汉围着一个竹筐,笑得前仰后合。
筐后头蹲着个瘦猴似的少年,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洗得发白,一双手上全是茧子。听见笑声,他脑袋越垂越低,都快埋进筐里了。
"卖、卖梨咯——五、五文一斤!"少年憋红了脸才挤出这么一句,又惹得众人哄笑。
"小弟,你这吆喝跟老牛拉破车似的,要不要哥哥教你两句?"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捏着嗓子学他,"卖、卖梨咯——"那怪腔调逗得看热闹的直拍大腿。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咳嗽:"诸位围着这孩子作甚?"
大伙回头一瞧,纷纷让开条道。来人五十出头,青布长衫洗得泛白,三缕长须飘在胸前,正是城里学堂的周夫子。
"周先生,咱们逗这小结巴玩呢。"绸衫胖子赔着笑,"他每回吆喝都跟咬舌头似的,忒有意思。"
周夫子皱眉走到筐前蹲下:"孩子,他们常这般欺负你?"
阿木手指绞着衣角,结结巴巴道:"我、我卖果、果子,却话都说、说不清楚,活、活该被人、笑、笑话。"
"胡说!"周夫子突然提高嗓门,吓得周围人一哆嗦,"靠自己双手吃饭,天王老子也笑话不得!"他转头瞪那胖子,"张掌柜,听说您家公子前日背不出《论语》,在学堂尿了裤子?"
看热闹的"噗嗤"笑出声,张胖子顿时涨成猪肝脸,拽着儿子灰溜溜走了。其他人见没趣,也三三两两散了。
阿木呆呆望着周夫子,眼圈慢慢红了:"先、先生..."
"别急,慢慢说。"周夫子拍拍他肩膀,"你方才说'活该被人笑话'时,可没打磕巴。"
阿木一愣:"您、您说得对,我靠自己,没什么错。"
"瞧瞧,这句话多顺当!"周夫子眼睛一亮,"来,跟着我念——香梨脆梨,不甜不卖。"
阿木深吸一口气:"香梨脆梨......一斤五文,不甜不卖!"念完自己都惊着了,"真、真是神奇!"
周夫子捋须大笑:"妙哉!你这哪是口吃,分明是心里着急。以后说话像作诗,四字一句地来。"说着摸出五文钱,"给我挑个梨。"
阿木手忙脚乱在筐里翻找,突然捧出个金灿灿的香梨:"这、这只最甜......特地,留给先生!"他忽然压低声音,"昨、昨儿王财主家办席,我留、留了一个..."
周夫子心头一热,接过梨咬了口,果然汁水四溅。正要道谢,却见少年挑起担子就跑,边跑边喊:"荔枝龙眼、甘果金柚.....都请尝尝!"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的梨。
转眼五年过去。这日周夫子正在院里晒书,远房表侄陈大脚风风火火闯进来,牛皮靴子踩得青石板"咔咔"响。
"表叔,您猜我近日遇见个什么稀罕事?"陈大脚抄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袖子一抹嘴,"现在的小年轻做生意,说话干净利落——'龙眼三筐''钱货两讫',多半个字都不带蹦的!"
周夫子手里动作顿住:"可是个瘦高个儿,左边眉毛有颗痣?"
"神了!您怎么知道?"陈大脚一拍大腿,"那小子姓林,说要跟我运龙眼去省城。好家伙,验货时更绝——'枝青''蒂鲜''肉厚''核小',四个词就把龙眼说了个透!"
周夫子捻须的手直抖:"那是阿木啊!早先在我学堂门口卖梨,说话..."
"结巴?"陈大脚眼珠子瞪得铜铃大,"不能够!那小子说话比快刀切豆腐还利索!"说着从褡裢掏出串龙眼,"您尝尝,他非要我捎给什么周先生..."
周夫子剥开一颗,金黄的果肉鼓胀胀的,咬下去满口蜜汁。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午后,少年捧着梨筐说"特、特地留给先生",心里顿时满满胀胀的。
三日后周夫子去县城买墨,老远就听见西市口有人吆喝:"鲤城龙眼,核小肉饱——"那调子七拐八弯,跟唱莲花落似的。挤进人堆一看,青布包头的小伙子正给大姑娘小媳妇称龙眼,不是阿木是谁?
四目相对,青年"哎呀"一声:"先生是你哦!"忙不迭捧出串龙眼,"新摘的,快尝尝先!"
周夫子还没回过神,怀里就被塞了串龙眼。眼前的青年个头蹿高了,皮肤晒得黝黑,肩膀把粗布褂子撑得紧绷绷的,哪还有当年畏畏缩缩的模样?
"听说你这龙眼都要运到省城?"周夫子剥着龙眼问。
"后日就跟陈掌柜的船走。"阿木眼睛亮晶晶的,"多亏先生教我!"
周夫子嚼着龙眼,果然核小肉厚,甜得眯起眼:"好个'核小肉饱'!如今家里宽裕了吧?"
"盖了新瓦房,妹妹也能上学了。"阿木忽然压低声音,"但、还有许多结巴的人..."他指了指喉咙,"我想帮他们。"
周夫子望着这个曾被嘲笑的孩子,如今眼里跳动着温暖的火苗,不由想起《论语》里那句"己欲立而立人"。他拍拍阿木肩膀:"好小子,你这吆喝声,比状元郎的八股文还中听哩!"
后来城里多了间"四果行",专教口吃的人做买卖。每逢集市,总见几个伙计挑着担子,四字一句地吆喝。有老主顾笑问:"跟唱歌似的,谁教的?"伙计们准会挺起胸膛:"咱们阿木掌柜!"
这年中秋,周夫子收到个红漆食盒。揭开一看,黄澄澄的梨,红艳艳的枣,紫莹莹的葡萄,还有张字条:"先生尝鲜,四字经里出状元。"落款是"阿木和伙计们"。
周夫子捏着字条直乐——这小子,连写信都四个字四个字地来!
(下)
"阿木啊,你这'四果行'的招牌挂歪喽!"周夫子站在梯子下,仰头指挥着。春日的阳光透过新漆的招牌,在青石板上投下金灿灿的光斑。
梯子上的阿木闻言,连忙往左挪了半步。他如今二十出头,肩膀宽得能扛两筐梨,可一着急还是改不了短说话的毛病:"左边?右边?"
"再往右...哎哟!"周夫子话音未落,阿木一脚踩空栽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冲出个墩实身影,稳稳接住了他。
"张、张小胖?"阿木瞪圆了眼。接住他的少年腆着肚子,正是当年带头嘲笑他的张胖子家儿子。
张小胖涨红了脸:"我、我爹破产了...听说你这、这收结巴..."话没说完,眼泪吧嗒掉在绸缎衣襟上——那衣裳如今磨得发亮,早看不出原先的富贵模样。
周夫子咳嗽一声:"阿木,你看..."
"留下!"阿木斩钉截铁,伸手掸去张小胖衣领上的灰,"先学吆喝。荔枝红袍,肉厚汁饱——"
这"四果行"原是阿木和陈掌柜合伙开的。自打上回在街头遇见周夫子,他就琢磨着要帮那些和自己一样说话不利索的人。陈掌柜出本钱,他出主意,专挑些口齿不清的后生来当伙计。
"可、可我是来当账房的..."张小胖急得直搓手。他虽结巴,却打得一手好算盘。
阿木笑了,从怀里掏出个簇新的算盘:"行!但、但得先会吆喝。"他永远记得,正是周夫子教的四字经,让他挺直了腰杆做人。
转眼到了端午。运河码头边,阿木带着五个新伙计摆开阵势。最打眼的要数张小胖,这半年他像发面的馒头似的,把愁苦都化成了肉,如今吆喝起来嗓门最大。
"苏州枇杷,甜过蜜糖!"
"岭南荔枝,三日鲜到!"
"萧山杨梅,酸爽开胃!"
路过的周夫子捋须直笑。这些吆喝词全是阿木编的,他把每种水果的特点都编成四字句,伙计们边学说话边记货色,一举两得。
突然一阵马蹄声近,陈掌柜风尘仆仆跳下马:"阿木!省城的铺面谈妥了!"自打去年在省城租了固定摊位,他们的龙眼销量翻了三番。
阿木眼睛一亮:"何时动身?"
"后日初一,潮水最好。"陈掌柜压低声音,"但钱塘商帮那帮地头蛇..."
"不怕!"阿木拍拍腰间算盘,"带小胖去。"
张小胖闻言,手里的杨梅筐差点摔了。他哪出过远门?可望着阿木信任的眼神,他咬牙挺起胸膛:"我、我去!"
这一去就是三个月。秋分那天,周夫子正在院里晒枣,忽听门外车轮辘辘。开门一看,好家伙!三辆大车排成长龙,头辆车辕上坐着个黑塔似的汉子,不是阿木是谁?
"先生!"阿木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杭式月饼,枣泥馅的!"转身又指挥伙计们卸货,"这两车省城藕粉,那车绍兴黄酒..."
原来他们这趟不仅打开了龙眼销路,还搭上了江南特产。张小胖更是了不得,在茶楼用算盘镇住了钱塘商帮的账房先生——他那手"凤凰三点头"的绝活,打得又快又准,哪还看得出半点结巴?
腊月里,"四果行"摆了十桌团圆酒。阿木给每个伙计都封了红封,给张小胖的格外厚实——这小子如今能说会道,竟把绍兴黄酒卖到了西域客商手里。
酒过三巡,周夫子拉着阿木到后院:"有桩事和你商量。"原来他见"四字经"这般管用,想在义学里也这么教穷孩子念书。
阿木二话不说,掏出张银票:"二百两,够么?"
周夫子手一抖:"这、这太多了..."
"应该的!"阿木眼睛亮得像星星,"没有先生,我、我现在还在..."话没说完,前院突然传来喧哗。
只见张小胖举着封信冲进来:"阿木哥!陈、陈掌柜说,西域客商要三百担龙眼!"他如今说话利索得很,就是激动时还爱结巴。
十年后的清明,已经当了外公的周夫子带着小孙子逛集市。如今的"四果行"早不是当初的小门脸,光在省城就有六间分号。运河边的老铺面扩成了三层楼,金字招牌下站着个富态的中年人——正是张小胖。
"周爷爷!"张小胖老远就招呼,"尝尝新到的哈密瓜!"他说话字正腔圆,谁能想到当年是个结巴?
周夫子正要搭话,忽听一阵铜锣响。人群自动分开,几个伙计扛着"南北果品商会"的旗子走过,后面轿帘一掀,露出张熟悉的脸。
"阿木!"周夫子惊呼。轿中人两鬓已见白霜,可那双眼睛还和年轻时一样亮。他快步下轿,从袖中取出个布包:"先生,安溪新茶。"
原来阿木刚从南方回来。如今他统领十八家商号,可每年清明必回老家祭祖,顺便看望周夫子。两人正说着话,忽见一队孩童蹦跳着过来,胸前都挂着"义学"的木牌。
"这些孩子..."
"都是学'四字经'的。"阿木笑着解释,"现在义学里分'文四经'和'商四经',张小胖每月都去教打算盘。"
周夫子忽然湿了眼眶。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春日,瘦小的阿木蹲在梨筐后,连句整话都说不出,被人笑得抬不起头。如今这孩子的"四字经",真真应了那句老话——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夕阳西下时,阿木搀着周夫子往家走。经过东街口,恰听见几个小贩在吆喝:
"冰糖葫芦,一串两文!"
"芝麻烧饼,热乎酥脆!"
那节奏,那韵脚,活脱脱是"四字经"的调调。周夫子忽然笑了:"阿木,你可知道,如今这'四字吆喝'都上了《地方志》?"
阿木挠挠头,露出少年般的腼腆笑容:"都、都是先生教的。"
晚风拂过青石板路,将水果的清香送得很远很远。这香气里,有阿木筐里的第一个梨,有运往省城的龙眼,也有今日孩子们兜里的糖山楂。它们甜了一代人的嘴,更暖了一代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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