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电梯的三十秒
早上八点零五分，朝阳法院的电梯门合拢前，助理小赵侧身挤进来，手里扬着一份浅黄色牛皮纸袋。
“江律，判了。”他压低声音，“昨晚十点出的判决，当事人已经签完字放人。”
江律师——江小鱼——没接判决书，只问：“实刑还是缓刑？”
“刑期一年，缓刑考验期两年。”
电梯镜面里，江小鱼看见自己眼角浮起一道很轻的纹路。那是三个月来第一次笑。
二、酒醒之前
故事回溯到去年深秋，D市凌晨七点。
电竞酒店的走廊还残留着隔夜烟味，1206 房门半掩，灯光惨白。屋里三个人：陈放、林朵，以及林朵的男性朋友老K。三瓶野格、两打啤酒横七竖八。
监控显示：4:12，老K先走；4:18，林朵进主卧；4:21，陈放跟进；4:26，林朵尖叫；4:27，她冲出房门，鞋跟断了一根，衣服完好无损。
报警、抽血、验伤。陈放血醇 148mg/100ml，林朵大腿内侧 2×3cm 青紫。立案罪名：强奸（未遂）。
三、第一次会见
江小鱼在朝阳看守所见到陈放时，小伙子剃了平头，第一句话：
“江律师，我停下了，真的停下了。”
刑法学里，这四个字价值千金——“主动放弃犯罪”，刑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犯罪中止，没有造成损害的，应当免除处罚；造成损害的，应当减轻处罚。
江小鱼在笔记本上写下三行字：
1. 是否“着手”？
2. 有无“意志以外”的阻断？
3. 损害结果与因果关系？
四、检察官的拒绝
案件一进审查起诉，江小鱼就递交《羁押必要性审查申请书》，核心理由：
• 自动停止，成立犯罪中止；
• 明知报警仍在现场等待，符合《自首司法解释》第一条“现场候捕”；
• 已取得谅解；
• 无再犯危险，符合《刑法》第七十二条缓刑条件。
检察官把申请书轻轻推回：“D市没有强奸判缓的先例，恋爱纠纷的都不一定适用缓刑。”
江小鱼在桌下攥紧拳头。先例不是天生就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要拉肚子，但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而非逻辑。
五、量刑拉锯
庭前沟通，检察院量刑建议：一年六个月。
第一次开庭：一年两个月。
第二次开庭：一年，仍拒绝缓刑。
法官私下劝：“江律师，签认罪认罚，孩子早点下队，减两个月实刑，不好吗？”
江小鱼摇头：“我的当事人要的不是少蹲两个月，而是带着自由走出法院。”
六、指导案例的最后一击
庭后第七天，江小鱼把一份打印好的《刑事审判参考》第 1194 号案例塞进书记员手中：
“合肥中院故意杀人中止，未造成伤害，改判免予刑事处罚。强奸罪的社会危害性低于故意杀人，举轻以明重，应当可以免刑或缓刑。”
书记员抬眼：“江律，你这是逼宫。”
“不，我只是提醒，先例可以诞生在任何一张判决书里。”
七、寒风中的希望——缓刑
判决宣告那天，北方的空气中仍然弥漫着辟谷的寒意，法庭里开着暖气，陈放的父母坐在第一排，攥着儿子的羽绒服。
法官宣读：
“……被告人陈放自动放弃犯罪，系犯罪中止；明知他人报警而留在现场，归案后如实供述，系自首；取得被害人谅解；结合其一贯表现，宣告缓刑不致再危害社会……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
法槌落下，陈放愣了五秒，突然回头朝江小鱼鞠了一躬。
八、电梯里的对话
电梯抵达一层，人群涌出。小赵问：“江律，明明可以争取免刑，却只拿到缓刑，遗憾吗？”
季岚按下B1，地下车库的冷风灌进来。
“刑法里有个词叫‘期待可能性’。法律不能期待每个人都是英雄，但能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缓刑的意义，是让他在社区而不是高墙里，学会控制酒、控制冲动，控制凌晨七点的欲望。”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而且——先例已经诞生，下一个案子，检察官就不能再说‘D市没有’了。”
九、尾声
当天晚上，陈放发来微信：
“江律师，社区司法所说让我每周去做反家暴志愿宣传。我想把经历拍成短剧，警示喝酒别越界。可以署您名字吗？”
江小鱼回了一个字：可。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疲倦却亮晶晶的眼睛。法律人的成就感，有时不是金杯银杯，而是凌晨七点的自由，以及那一声被放大的心跳。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亳州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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