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人们想比小红书更了解自己的城市是很困难的,哪怕你在这里生活多年。

很多年之前,当李娟第一次把稿子带到乌鲁木齐的编辑部的时候,得到了一句话“散文给刘亮程”。就是此时在我车后座的这个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的作者,茅盾文学奖得主。

我边开车边说,想知道网上说的“满大街都是迪丽热巴”指的是哪一条街。坐在后面的刘老师推荐了乌鲁木齐的一个“维吧”给我们。我在小红书上发现了很多条关于这个维吧的信息,从餐饮到酒水,从音乐到客人的颜值,事无巨细,图文翔实。最后翻到了让人失望的一条,“这里最近关门歇业了”。

我给刘老师当司机的事情,要从前一天讲起。我开车抵达木垒书院的时候是前一天的傍晚。“在傍晚时分抵达”,是我对所有新疆旅行者的建议。因为你不会错过我们祖先行经这里时见过的的一万种夕阳中的一种。

刘老师拿出的两瓶珍藏十多年的白酒,虽然在内地我是35岁的“老编辑”,在这桌上我就是彻头彻尾的年轻人了。再加上自报了“河南人”的家门,喝个半斤六两的就是躲不掉的。

酒非常好,入口直落胃里,没有在嗓子眼和食道里留下任何刺激的感觉。新疆的白昼太长,过去两年在这里旅行的另外一个经验是,只有当太阳落山并且人们开始举杯的时候,这一天才算到来。

在一片酒神精神的照耀之下,大家完全进入了状态。言皆玄远,又臧否人物。从90年代的广州火车站,讲到李娟在乌鲁木齐出租车上丢了稿子,一直讲到贾平凹的招黑体质。

我举杯向在座的《花城》编辑说,“今天就是路遥在这里,也应该敬你们一杯”。路遥是过去一年旅行路上我花了最长时间琢磨的一位作家。

我举杯向刘老师,说我现在和他写《一个人的村庄》时的年纪差不多。我最近一年也在写一些东西,差不多是1993年到2003年之间的一些回忆。03年SARS那个漫长的假期之后,当记忆变得清晰连贯,想法变得成熟,我和所有人的经验似乎就趋同了,好像写无可写。

只有在03年之前,往事像碎片一样,没有连贯的情节, “下海、传销、气功”。这几件属于90年代的事情七拼八凑地混合在一起,好像就有了一点文学的影子。我提到了许子东在节目里很喜欢引用的一句话,“一切文学都是人学”。

刘老师却不同意这个观点,“文学不能只写人,文学家应该有信心去创世,把地上的东西写到天上……明知道自己创造的这个世界是假的,但是要当真的去写……你当真的写,你的读者才会相信这是真的”。

这句话当时就给我了致命的一震,乍一听和我现实主义的文学口味大相径庭。直到第二天傍晚,“文学要创世”这句话,从木垒书院到乌鲁木齐的路上还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我来到新疆是因为小红书的烟火生活季。我们穿梭在乌鲁木齐的街头,去寻找那些咖啡馆,小广场和婚礼现场。这些地方出现的人千头万绪,鱼龙混杂,我们到来的理由很简单,这些地方,或者这些人,已经在小红书上被看到过。

我本来是不推荐大家来乌鲁木齐的,觉得这是一个纯路过的地方就可以。曾经我是这么写的,“牧民,农户,兵团,油田,这是新疆的四个不同的宇宙”。当你在冰川、草原、湖泊和沙漠的巨大轮廓之下想到这里,托尔金笔下中土世界那种恢弘就扑面而来。

新疆的物理世界的奇异,就在于这四个精神世界之间的隔离。语言的诗意,美食和文化的陌生感,都是这种隔离造成的。而乌鲁木齐恰好不在这四个宇宙之中。尤其是当你的越野车行驶在乌鲁木齐的高架路上,城市的街道和人流被隐去,只剩高大建筑的天际线。这好像是一座非常普通的城市啊。

但是当看到大排档的师傅和外卖骑手一起起舞的画面,这种超现实的现实,让我瞬间get到了乌鲁木齐的烟火气,就是非常简单的一句话:“当人们来到这里”。

在祖国最地广人稀的地方旅行,你反而悟出来了过去在城市里悟不出的一个道理:你走不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哪怕令人生畏的一片无人区,可能也是一位老科学家,或者一个盗墓贼倾注一生心血的地方。

从圣士提反女子中学对面的书店到克拉玛依魔鬼城给石油工人留下的后门,从二只哈拉达坂下的小屋到废弃的大台车站。每当我以为自己到找到了独一无二的地方,打开小红书,你都会发现别人已经来过。

记录从来不只是记录。记录和被读到,这是无数时空里的人们一起创造的共同生活。

我们前往的“一个咖啡馆”的老板是小红书上的“新疆赫本”,现在这个咖啡馆已经是工作日难求一位的状态。她在柜台后面笑着切蛋糕,熟练地在树下收拾出一张干净的桌子。我打开小红书看每一个人记录的她,每天的衣服好像都不重样。

在这里,她就是个真正的明星。但是谁能想到呢?她曾经是一个连续三年考研失利的金融学本科生。

我想起来去年在焉耆的一家咖啡馆遇到的一位南疆的小姑娘,她生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里,立志要考到大城市去。她喜欢在咖啡馆里遇到大城市来的游客,听他们讲北上广的故事。但是当我想像张雪峰那样向她提供一点实用的建议,问到她的文化课成绩,她就难过地低下了头。

在内地,说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人生,每条路都可以通向成功,显得有些客套和虚伪。只有在新疆这是一种现实。因为故乡虽然遥远,却是真实的。

去年我开车路过小县城布尔津的路上,顺路载了一位返校的哈萨克族的中学生。她是骄傲的提到了自己的成绩,同时提到了自己学习不好只能去养马的弟弟。听她讲话,你能感受到她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无论她做什么样的选择,都会回到这里。

在乌鲁木齐走过了不知道几个街角,见过了多少陌生的面孔。最后在一间live house里。一场关于在地文化的沙龙开始了。嘉宾中有刘老师,有一位同济大学的副教授刘悦来,也是一位援疆干部。还有一个姑娘叫吴天一,是离开新疆又回来的年轻人,在小红书更新自己父辈们到新疆支边的故事。

她说自己出生在布尔津,5月才辞去了杭州的事业编回到了在此长大的乌鲁木齐。最后让她下定决心的人是她的外婆。70岁的老人自学了二胡、钢琴,又学了新疆的民族乐器艾捷克、热瓦普,常跟着社区演出还上了当地的春晚。

人们来到一座城市,总是需要一些原因。文化,历史,音乐,美食,或者某个人。刘亮程老师在沙龙现场说,“我们愿意到一个城市,总是奔着一个很小的东西去的。”

然后他提到了刀郎的“停在8楼的2路汽车”时隔多年终于恢复运营了,提到了王洛宾在乌鲁木齐的纪念设施还是太少了。

几十年的房地产狂飙,城市需要用文化建设的角落还是太多了。在疫情后另一股商业力量主导的文旅狂飙到来之前,从上海来的刘悦来老师能做的,就是把在上海做城市公共空间改造的经验倾囊相授给他所认识的年轻人们。

过去几年他们在乌鲁木齐寻找那些无用的角落,按照附近居民的习惯打造成花园。其中一个花园就在东风汽车新疆的生活区,东风花苑。这是几十年前二汽的援疆项目,随着很多职工和生产基地一齐撤出,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寻常破旧的小区。

直到他们在这里出现,设计砖墙、花坛,开展“轮胎彩绘”、“以蔬换书”的活动。老人和儿童开始重新驻足,不多见的年轻人也在这里开始冒头。

这个项目的牵头人,恰好还是从这个小区走出的二汽子弟。他走在自己建设的花园里,为数不多的留守退休职工,还能叫出他的小名。

这就是一个完全能打动我的故事了。

从Live Houese出来的时候,我给作家当司机的一天彻底结束了。乌鲁木齐的天气突然开始变化,从天山飘来的云笼罩大地,驱散暑气的雨滴毫不吝啬地洒向城市。如果不是这场雨,相信此时新疆的太阳还挂在树梢,人们的紧绷的精神还难以散去,所以人们必须举起酒杯。

每个人都知道,太阳不是我们的酒杯送走的。但是好像大家一起举杯的那一瞬间,时间和万物就像是被我们亲手往前推了一步。我脑子里突然就出现了海明威《流动的盛宴》,“这里什么都不简单,甚至贫穷、意外所得的钱财、月光、是与非以及那在月光下睡在你身边的人的呼吸,都不简单。 ”

然后又出现了一句像是刘亮程写的话好像又不是,“你熬过了一个白天一个黑夜,把地球上最显贵的一个人,他珍贵的一天熬过去了,也帮着地球上最卑微的那个人,多熬过了一个白天和黑夜”。

城市里面发生的事情并非是“太阳照常升起和落下”。而是“太阳照常升起和落下”之后,每个人做了一点简单的事情,比如只是点开和按赞。但是合在一起,就像伟大作家的写作一样,创造了一个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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