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的月亮被乌云啃得只剩个边儿,张屠夫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往家走。他肩上的褡裢里装着三吊铜钱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猪肝——那是今儿在赵家庄杀年猪的酬劳,猪肝是特意给妻子留的。
"这鬼天气..."他呵出一口白气,立刻被北风吹散。道旁的老槐树枝丫像枯手似的抓挠着夜空,远处传来几声夜猫子叫,听得人后脊梁发毛。
张屠夫不由加快脚步。他杀猪宰羊二十年,本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可今儿个从晌午起右眼皮就跳个不停。方才给赵家那头黑毛猪放血时,那畜生死不瞑目地盯着他的眼神,现在想起来还瘆得慌。
"吱呀——"推开自家院门时,门轴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张屠夫一愣——堂屋里竟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个模糊的方格子。
"孩他娘?"他轻声唤道,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妻子素来节俭,这个点早该熄灯睡下了。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张屠夫放下褡裢,搓了搓冻僵的手,刚要推门,门却自己开了条缝。
"当家的回来啦。"妻子站在门里,身上裹着那件藕荷色夹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她嘴角挂着笑,可眼睛却直勾勾的,"想着你该回了,温了壶酒。"
张屠夫迈进门槛,带进一股寒气。他注意到妻子没像往常那样接过褡裢,而是退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
"这么晚还不睡?"他脱下沾雪的外袍挂好,"不是说了不用等我么?"
妻子没答话,只顾低头倒酒。琥珀色的液体从壶嘴流出,在粗瓷杯里打着旋儿。张屠夫皱起眉头——酒倒得太满了,溢出来几滴,在桌面上积成个小水洼。妻子平日最是利落,倒酒从不会洒。
"今儿这酒..."张屠夫伸手去接,顺势想握住妻子的手,"闻着挺香啊?"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猛地缩回手——那手指冰凉刺骨,活像摸到了地窖里的冻肉!
"手怎么这么凉?"他强压着心惊,"是不是老寒腿又犯了?"
妻子飞快地抽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不妨事...你快趁热喝。"灯光下,她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张屠夫胃里突然像坠了块石头。他假装整理衣袖,悄悄打量妻子——夹袄扣子系错了一颗,发髻也松散得不像话。最怪的是她身上那股味儿:没有常年煎药的苦香,反倒有股子...像是陈年棺材板受潮的霉味。
"对了,"他状若随意地从褡裢里掏出油纸包,"给你带了猪肝,照你喜欢的做法留的..."
妻子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先放厨房吧。"说完又去添酒,手腕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关节缺了油的门轴。
张屠夫的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妻子最爱吃猪肝,往常见到定要欢天喜地接过去,念叨着是爆炒还是卤煮。更可疑的是,她右手腕去年摔伤后一直不利索,绝不可能这般灵活地斟酒!
他佯装咳嗽,趁机往墙边挪了两步。杀猪刀囊就挂在灶王爷画像旁边,被阴影遮住大半。刀囊里除了常用的剔骨刀,还有那把祖传的断刀——据说是曾祖父当年在乱军中砍卷了刃的,刀身只剩半截,锈迹里浸着洗不净的血煞气。
"当家的?"妻子突然抬头,眼睛在阴影里泛着诡异的光,"酒要凉了。"
张屠夫心跳如鼓,面上却不显:"就来。"他假装被凳子绊了下,一把扶住墙壁,手指正好勾住刀囊的系绳。
就在这当口,窗外"哐当"一声响,像是风刮倒了什么。妻子猛地扭头,脖颈扭转的角度大得惊人。张屠夫趁机抽出断刀塞进后腰,冰凉的刀身贴着皮肉,激得他一哆嗦。
"像是晒衣竿倒了。"他稳住声音,坐回桌前,"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咱成亲那晚..."
话没说完,妻子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手里的酒壶"啪"地砸在地上,酒液溅湿了张屠夫的裤脚。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脸色由白转青,嘴角却越咧越大,露出森白的牙齿——
"当家的,"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细,"你怎么不喝呀?"
酒壶在地上咕噜噜转着圈,最后卡在桌腿边。张屠夫盯着"妻子"扭曲的脸,后腰的断刀像块烙铁似的发烫。他强压着恐惧,把脚从酒渍里挪开。
"成亲那晚..."他故意拖长声调,手指在桌下摸到断刀粗糙的缠绳,"我在你家院门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妻子"的嘴角抽了抽,青灰色的指甲抠进桌板:"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是'这嫁衣真衬你'。"张屠夫猛地站起来,凳子"哐当"倒地,"可你根本不是我媳妇!"
油灯的火苗"噗"地蹿高三尺,屋里霎时阴风大作。"妻子"的头发像活物般飞舞起来,夹袄的盘扣一颗颗崩开,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肤——那上面布满了蛛网状的黑色纹路!
"不识好歹的东西!"假货的嗓音变成男女莫辨的尖啸。它的脸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腐烂的皮肉,眼窝里爬出几条蜈蚣似的黑虫。
张屠夫一把抽出断刀。说也奇怪,那半截锈刀突然泛起暗红色的光,刀身上的陈年血垢像活过来似的蠕动。屋里顿时充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怪味。
假货扑到半空突然惨叫一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拽住了。它惊骇地盯着断刀:"杀生刃?!"
张屠夫趁机一刀劈去。刀锋离那怪物还有三寸远,它就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断刀上的红光暴涨,照出它真实的模样——像是用碎肉和枯骨拼凑的人偶,心口处嵌着半块生锈的杀猪刀片。
"原来是你!"张屠夫想起三个月前宰的那头疯猪,刀片崩断时划破了他的手,"畜生死不瞑目,化作伥鬼来害人!"
怪物被红光灼得浑身冒烟,突然转身扑向窗户。"哗啦"一声响,它撞碎窗棂滚进院里。张屠夫追出去时,只看到满地碎玻璃和几撮沾着脓血的猪毛。
堂屋的油灯恢复了正常。张屠夫举着断刀冲进里屋,发现床板被人挪开过。他掀开褥子,看见妻子被捆成粽子塞在床箱里,嘴里塞着破布,手腕都勒出了血痕。
"呜!呜呜!"妻子见到他,眼泪唰地下来了。张屠夫割断麻绳,妻子一把抱住他:"有、有东西冒充我...浑身猪骚味..."
天亮后,村里人在后山找到了怪物的残骸——半具腐烂的猪尸,心口插着块断刀片。老猎户说这是"猪伥",被屠夫杀死的怨畜所化,专找杀生人报仇。
张屠夫把祖传断刀供在灶王爷像前,每月初一都拿酒擦洗。妻子手腕上的淤青养了半个月才好,现在每逢他晚归,都要在门口先对暗号:
"嫁衣衬不衬?"
"衬得像天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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