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黄昏像打翻的蜂蜜罐,把整片山坡都染成了琥珀色。阿林正弯腰在玉米地里除草,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进泥土里。远处的山峦起伏,像一条沉睡的青龙。
"阿林!阿林哥!"
急促的喊声从田埂那头传来。阿林直起酸痛的腰,看见邻居春生跌跌撞撞地跑来,草帽都跑歪了。
"咋了这是?"阿林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汗湿的褂子黏在后背上。
春生撑着膝盖直喘粗气:"快、快回家!你媳妇......你媳妇疼得满床打滚,产婆说怕是今晚就要生了!"
阿林脑子"嗡"的一声。他扔下锄头就往家跑,背后的春生还在喊:"你慢点!别摔着!"可阿林哪还听得进去,他的心早就飞回了家里。
为了抄近路,阿林一头扎进了后山的竹林。暮色中的竹林格外幽深,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阿林的草鞋踩在积年的竹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突然,一阵奇怪的"嘶嘶"声从竹林深处传来,夹杂着某种黏腻的摩擦声。阿林本不想理会,但那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痛苦,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什么玩意儿......"阿林拨开一丛茂密的竹子,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条通体碧绿的大蛇正痛苦地蜷缩在一个土洞旁。它的鳞片在暮色中泛着翡翠般的光泽,有水桶那么粗,身长至少有两丈。最骇人的是它鼓胀的腹部,正剧烈地蠕动着。蛇身下散落着几枚沾着黏液的白蛋,还有半枚卡在泄殖腔的蛋壳。
"我的老天爷......"阿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大蛇猛地抬头,金黄色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他。
阿林浑身发冷,想跑却挪不动脚。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大蛇眼中的神情——那不是野兽的凶光,而是一种近乎人性的痛苦与哀求。这眼神让他想起家里正在生产的妻子。
"你......你也当娘了啊。"阿林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慢慢蹲下身,保持着安全距离,"别怕,我、我帮你看看......"
大蛇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阿林壮着胆子凑近,发现那枚卡住的蛋已经破了壳,隐约能看到里面蜷缩的小蛇。
"得把这壳弄出来......"阿林四下张望,折了一根细竹枝。他脱下褂子,用还算干净的里子擦了擦竹枝,"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
阿林的手抖得像风中的竹叶。他小心翼翼地用竹枝拨弄着卡住的蛋壳,生怕激怒这条巨蛇。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进眼睛,刺得生疼,可他不敢眨眼。
"快了,快了......"阿林轻声安抚着,同时慢慢调整蛋壳的角度。突然,蛋壳松动了一下,紧接着"噗"的一声,连着里面的小蛇一起滑了出来。
大蛇如释重负般瘫软下来,腹部急促地起伏着。它用头轻轻拱了拱那枚新生的蛋,然后转向阿林,眼神中的感激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好了好了,"阿林擦了擦汗,长舒一口气,"我得赶紧回家了,我媳妇也要生了......"
他正要起身,大蛇突然昂起头,吐出的信子几乎碰到他的鼻尖。阿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却听见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恩人......多谢救命之恩。"
阿林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声音分明是从蛇嘴里发出来的!
"今......今夜......"大蛇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不惯人类的语言,"无论多冷......卧房的窗......莫关......"
说完,大蛇用尾巴尖从身上蹭下一片碧绿的鳞片,轻轻推到阿林面前。那鳞片有铜钱大小,在暮色中泛着奇异的光泽。
阿林颤抖着捡起鳞片,触手温润如玉。等他再抬头时,大蛇已经带着它的蛋缓缓游进了土洞深处,只留下一地破碎的蛋壳和黏液。
"我这是......撞仙了?"阿林捏着鳞片,脑子乱成一团。远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把他拉回现实——是家里的方向!
阿林把鳞片往怀里一揣,拔腿就往家跑。竹林在他身后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自家院子时,产婆正端着一盆血水从屋里出来。
"生了?"阿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产婆笑得满脸褶子:"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你媳妇可遭大罪了......"
阿林顾不上多说,冲进屋里。妻子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嘴角挂着笑。她身边裹着红布的小包袱里,传出细弱的啼哭声。
"当家的......"妻子气若游丝,"看看你儿子......"
阿林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就在这时,他怀里的鳞片突然微微发热,烫得他一激灵。
"怎么了?"妻子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阿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竹林里的奇遇说了出来。妻子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关窗?"她虚弱地摇头,"我这刚生完,见不得风......再说孩子这么小,万一着凉......"
"可那蛇仙说得挺认真的......"阿林摩挲着那片鳞。
妻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吓得阿林赶紧放下孩子去拍她的背。等咳喘平息,妻子坚定地说:"什么蛇仙不蛇仙的......我只要我的孩子平安。把窗关严实了,我冷......"
阿林看着妻子哀求的眼神,又看看熟睡中的儿子,终于点了点头。他起身去关窗,却没注意到那片放在桌上的鳞片,正发出微弱的绿光......
阿林轻手轻脚地合上木窗,窗棂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屋外,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被夜幕吞噬,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再加床被子吧。"阿林从箱笼里翻出一床厚棉被,轻轻盖在妻子身上。妻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怀里的婴儿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
"那鳞片......"妻子突然开口,声音虚弱,"你放哪儿了?"
阿林指了指桌子:"在那儿呢,怎么了?"
妻子摇摇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你说,那蛇仙为啥特意嘱咐别关窗?"
阿林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着他犹豫的脸:"兴许......是怕闷着孩子?"
"胡说什么呢。"妻子咳嗽两声,"这么冷的天,开窗才容易着凉呢。"
夜深了,阿林守着妻儿,眼皮越来越沉。屋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他迷迷糊糊地想,也许那大蛇只是随口一说?毕竟蛇是冷血动物,哪懂得人要保暖......
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突然钻入鼻孔。阿林皱了皱眉,半梦半醒间以为是妻子擦了什么香膏。但那香味越来越浓,甜得发腻,像是有千百朵花同时在屋里绽放。
"唔......"妻子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婴儿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却比平时微弱许多。
阿林想站起来查看,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的眼皮不停地打架,视线越来越模糊。透过朦胧的视线,他看到一缕淡黄色的烟雾正从门缝里渗进来,那甜腻的香气就是从这里来的!
"醒......醒醒......"阿林拼命想喊醒妻子,舌头却像打了结,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他的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呼吸越来越困难。
就在这危急时刻,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沙沙"的摩擦声。阿林用尽全身力气转动眼珠,看到窗纸上映出一条蜿蜒的黑影——是那条大蛇!
"砰!"
大蛇用身体猛烈撞击窗户。一下、两下......木窗剧烈晃动,终于被撞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呼"地灌进来,瞬间冲淡了屋内的甜腻气味。
阿林猛地吸了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一条翠绿的蛇尾正从窗缝缩回去。
"当家的!"妻子也惊醒了,怀里抱着哭闹的婴儿,"怎么回事?我......我喘不过气......"
阿林来不及解释,踉跄着扑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月光如水般倾泻而入,照亮了窗台上的景象——那条大青蛇正高昂着头,对着院角的阴影处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阿林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团黑影正飞快地窜向院墙。那东西身形细长,像猫又像狐狸,眼睛在暗处闪着绿莹莹的光。在它翻过墙头的瞬间,阿林分明看到了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是......是黄皮子!"阿林倒吸一口凉气。村里老人常说,成精的黄鼠狼最爱偷新生儿的元气。
大蛇见那东西逃走,这才转过头来。月光下,它的鳞片泛着宝石般的光泽,金黄色的竖瞳直视阿林,竟带着几分责备。
阿林羞愧难当:"蛇仙......多谢救命之恩!都怪我......"
大蛇轻轻摆了摆头,目光落在桌上的鳞片上。阿林恍然大悟,赶紧把鳞片取来,只见它正散发着柔和的绿光。
"这......"
大蛇吐了吐信子,突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此物......可避百毒......挂在孩儿床头......"
说完,它转身游向竹林,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阿林捧着鳞片呆立良久,直到妻子颤抖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当家的......"妻子紧紧搂着孩子,脸上满是后怕,"刚才那是......"
阿林把鳞片用红绳穿好,轻轻挂在婴儿的摇篮上:"是咱们的恩人。"
第二天一早,阿林在院子里发现了奇怪的脚印——像猫爪,但大得多,还带着一股骚臭味。更奇怪的是,院角的鸡窝完好无损,一只鸡都没少。
"它不要鸡......"阿林喃喃自语,"它是冲着孩子来的......"
妻子抱着孩子走出来,脸色已经好多了。她望着摇篮上轻轻晃动的鳞片,小声问:"那蛇仙......还会再来吗?"
阿林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想,它既然救了咱们,就不会害咱们。"
春生听说这事后,啧啧称奇:"我早说过后山竹林有灵物!阿林哥,你这是积了大德啊!"
从此,阿林家多了个奇怪的规矩——无论寒暑,夜里睡觉总要给窗户留条缝。而那片碧绿的鳞片,一直挂在孩子的摇篮上,直到他长大成人。
每年春天,阿林总能在后院发现几株罕见的草药,或是几颗饱满的山果。村里人都说,这是青蛇大仙在报恩。
而那个差点遭殃的婴儿,长大后成了村里有名的郎中,尤其擅长治疗小儿疾病。他总说,自己的医术是从一本"看不见的书"里学来的。有人看见他时常对着竹林方向自言自语,像是在跟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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