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妈的房本上,不是我的名,也不是我姐的名。

那上面,是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张淑琴。

我拿着那个暗红色的本子,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徐静,三十六岁。在这栋老破小里,伺候了我妈十年。给她喂饭,给她接尿,给她翻身。我把我最好的十年,都耗在了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房子里。

我以为,这房子,怎么着也该是我的。

不是因为我贪。

是因为,这是我应得的。

我姐徐岚,是从深圳飞回来的。人还没到家,那股子香水味和精英范儿,就先进屋了。

她穿着驼色的大衣,踩着细高跟,把一个崭新的名牌包往沙发上一扔,环顾了一下这间拥挤、昏暗的屋子,眉头就没松开过。

“静啊,妈的东西都理好了吗?这房子,你看是挂中介还是找个熟人卖了?深圳最近又出了新政策,我正好缺个首付。”

她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怎么样。

妈才走了一个礼拜。头七还没过。

我心里的火,“蹭”一下就冒了起来。

“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眼里除了钱,还有别的东西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带着点怜悯的笑:“徐静,你跟我谈感情?感情能当饭吃?能让你换个大点的房子?能让你儿子上好点的补习班?”

“我告诉你,现在这地段,一平米能卖到两万五,咱们这房子,少说也得一百三十万。咱俩一人一半,六十多万。这笔钱,在你这小地方,够你后半辈子过得舒舒服服了。”

我看着她,觉得她那么陌生。

这就是我一奶同胞的亲姐姐。她永远那么理智,那么正确,那么……冷。

我没跟她吵,我只是把那个房本,扔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你先看看这个吧。”

她不耐烦地拿起来,打开。

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到疑惑,再到震惊,最后变成了和我一样的,难以置信。

张淑琴……是谁?”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猜忌,“徐静,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哄着妈把房子过户给别人,然后你们私下再交易?你想独吞?!”

她声音尖利,像一把刀子,直戳我的心窝子。

独吞?

十年。整整十年。她在大城市里当她的金领,我在这个小城里当个超市收银员,守着生病的妈。她过年回来,发个红包,买点进口水果,就算尽了孝。

而我呢?我儿子发高烧,我不敢请假,因为妈一个人在家,离不开人。我老公跟我吵了多少次,说我心里只有我妈,没有那个小家。

最后,婚也离了。

我图什么?我不就是图妈能安享晚年,图我们姐妹俩,在这个世上,还有个根吗?

现在,她竟然说我独吞?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徐岚一把抓起包,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走,“去房管局!我今天必须查清楚,这个张淑琴,到底是何方神圣!”

2.

我被她半拖半拽地塞进出租车。

东北的冬天,天黑得早。车窗外,是这座老工业城市熟悉的街景。灰扑扑的楼房,光秃秃的树,还有路灯下,行色匆匆的、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我和徐岚,就出生在这里。在这栋楼里长大。

我们曾经也很好过。

她会把省下来的零花钱给我买零食,会替我跟欺负我的男孩子打架。我考上大学那年,她把她第一个月的工资,全给我买了新衣服。

是什么时候,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大概,是她去了深圳,而我留了下来。

距离,真的能改变一切。

房管局已经快下班了。徐岚找了熟人,才勉强让我们进了档案室。

电脑上,信息调出来,清清楚楚。

户主:张淑琴。

过户时间:半年前。

过户方式:赠与。

所有的手续,都合法合规。上面有妈的亲笔签名,还有在公证处的视频录像。

视频里,妈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轮椅上。虽然人瘦脱了相,但精神头看着还行。

公证员问她:“阿姨,您是自愿将名下这套房产,无偿赠与给张淑琴女士吗?”

妈点了点头,口齿还算清晰:“是,我自愿的。”

“您知道,一旦赠与,这房子就跟您没关系了吗?”

“知道。”

“您不再考虑一下吗?”

“不考虑了。”妈顿了顿,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欠她的,该还了。”

视频放完,我和徐岚都沉默了。

欠她的?

我妈这辈子,勤勤恳恳,与人为善。她能欠谁的?还是一套房子的天大人情?

“姐,妈是不是……老年痴呆,让人给骗了?”我提出了唯一的可能性。

徐岚脸色铁青,摇了摇头:“你看视频里妈的样子,像痴呆吗?思路清晰,对答如流。”

她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个张淑琴,到底是谁!”

3.

从房管局出来,我们像两只斗败的公鸡。

唯一的线索,是张淑琴的身份证地址。也是我们市的,一个叫“红旗小区”的地方。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很老的家属区。

“走,找她去!”徐岚咬着牙说。

我们又打了辆车,直奔红旗小区。

找到那栋楼,爬上三楼,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脸警惕地看着我们:“你们找谁?”

“请问,张淑琴是住这儿吗?”徐岚问。

“我妈。你们是?”

“我们是……朋友。”徐岚撒了个谎,“有点事想找她。”

你妈的

男人打量了我们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让开身。

屋里,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包饺子。电视里放着二人转,吵吵闹闹的。

她应该就是张淑琴。看起来,比我妈年纪还大点,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一脸的褶子,是那种被生活磋磨出来的、老实巴交的样子。

怎么看,都不像个骗子。

“妈,有人找。”男人喊了一声。

张淑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们半天:“闺女,你们是……”

徐岚开门见山:“阿姨,我们不认识您。但我们想问问,您认识一个叫李桂芬的人吗?”

桂芬,是我妈的名字。

张淑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放下手里的饺子皮,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是桂芬姐的……女儿?”

“是。”

“桂芬姐她……还好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我的心一沉,说:“我妈上个礼拜,刚走。”

张淑琴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走了……怎么就走了呢……”她喃喃自语,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

这反应,不像是装的。

徐岚在一旁,也看得有点懵。

“阿姨,”她缓和了语气,“我们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我妈在半年前,把她名下的房子,过户给了您。您知道这件事吗?”

张淑琴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啥房子?我不知道啊。桂芬姐……把房子给我了?不能够啊!俺们都三十多年没见了!”

她儿子在一旁听了,也急了:“妈,你啥时候认识这么有钱的朋友?还送你一套房?你是不是让人骗了?”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看着张淑琴那副真情实感、比我们还震惊的样子,我和徐岚对视了一眼。

我们都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4.

在我们的再三追问下,张淑琴从一个旧饼干盒子里,翻出了一堆信。

信封都泛黄了,邮票是很多年前的样式。

寄信人,都是李桂芬。

收信人,张淑琴。

“这是……我妈写给您的?”我惊讶地问。

“嗯呐。”张淑琴擦了擦眼泪,拿起一封信,递给我们,“桂芬姐,是个好人。大好人。”

信,是三十年前写的。

那时候,我妈和张淑琴,是同一个纺织厂的工友。

信里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问候。问她身体怎么样了,问她有没有找个好人家。

从信里,我们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故事。

张淑琴,当年为了救人,受了很重的伤,后来就从厂里病退了。我妈一直很挂念她,时常给她写信,还寄钱寄东西。

但后来,厂子倒闭,大家各奔东西,也就慢慢断了联系。

“阿姨,您当年,救了谁啊?”徐岚忍不住问。

张淑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们,看了很久。

她突然问:“你们……多大了?”

“我三十八,我妹妹三十六。”徐岚回答。

张淑琴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三十六……”她喃喃道,“那年……那年也是冬天,天老冷了。”

她像是陷入了很深的回忆。

“那天,厂里的锅炉房,不知道咋的,就炸了。动静老大了,跟打雷一样。后来就着了火,黑烟滚滚的。”

“那时候,厂里有个托儿所。桂芬姐那天上大夜班,就把她家小闺女,就是你,”她指了指我,“带到了厂里。就放在锅炉房旁边那个小屋里睡觉。”

我的心,猛地一揪。

这些事,我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火着起来,大家都往外跑。桂芬姐当时在车间,离得远。她想冲回去救孩子,被人死死拉住了。那火,谁进去谁没命啊。”

“我当时,就在锅炉房附近。我年轻,跑得快。我听到屋里有小孩的哭声,想都没想,就冲进去了。”

“屋里全是烟,啥也看不清。我摸着黑,把你从床上抱起来,用我的棉袄裹住,就往外跑。”

“刚跑出来,房梁‘轰’一下,就塌了。晚一步,咱俩都得交代在那儿。”

她撩起自己的裤腿。

我看到,她的小腿上,是从脚踝到膝盖,一大片狰狞的、深红色的烧伤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干瘪的皮肤上。

“就为了这个,落下个终身残疾。走路走不远,天一冷,就钻心地疼。后来,人家都嫌我,对象也黄了。这辈子,也没能有自己的孩子。”

她说着,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和徐岚,已经听得呆住了。

我看着她腿上那道疤,仿佛能感受到三十多年前,那场大火的灼热。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命,是这么一个陌生的阿姨,用她一辈子的幸福,换来的。

而我妈,也把这个秘密,藏了三十六年。

她不是不爱我们,她只是觉得,这份救命之恩,大过了一切。她把房子给了张淑琴,不是老糊涂,也不是被人骗了。

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报恩。

是在替我,还债。

5.

我和徐岚,是怎么走出红旗小区的,已经不记得了。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但我们俩,谁都没觉得冷。

我们心里,也有一团火在烧。是震惊,是愧疚,是无地自容。

我们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一直走到我们家楼下。

徐岚停住脚,看着这栋我们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破旧的居民楼。

“静,”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错了。”

我没作声。

“我就是个混蛋。”她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不重,但很响。“我满脑子都是钱,是房子,是深圳的房价。我忘了,妈是怎么教我们的。我忘了,我们是啥样的人家。”

“我在深圳,过得也不好。”她突然蹲下身,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我看着是挣得多,可我天天加班到半夜,看老板脸色,被客户骂。我不敢生病,不敢休息。我就是怕,怕被淘汰,怕回到这个小地方,被人看不起。”

“我以为,有了钱,有了大房子,我就能活得有底气。我以为,把这套房子卖了,就能解决我所有的问题。”

“可我忘了,这房子,是我们的家啊。是妈用一辈子,撑起来的家。”

“我对不起妈,也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那个在我面前,永远强势、永远骄傲的姐姐,哭得那么狼狈。

我心里的那点怨,那点恨,也随着她的眼泪,一点点融化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背。

“姐,不怪你。”我说,“是我,我也有错。我老觉得我付出了,委屈了,我就该得到。我也忘了,妈最想看到的,是咱俩好好的。”

我们姐妹俩,就在这栋老楼下,在这片熟悉的、沉默的夜色里,抱头痛哭。

6.

第二天,我和徐岚,又去了红旗小区。

我们给张淑琴阿姨,带了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

她说什么都不要。

“闺女,这使不得。当年那事,换了谁都会那么做。我没想着要回报。”

“阿姨,这不是回报。”我拉着她的手,那是一双因为常年干活而无比粗糙的手,“这是我妈的心意,也是我们的心意。”

徐岚也说:“阿姨,这套房子,您必须收下。这是您应得的。我妈欠您的,我们替她还。不,应该说,是我妹妹,欠您的。”

我们跟张淑琴阿姨聊了很久。

我们决定,不过户了。那套房子,就让它一直在张阿姨名下。

但我们跟她提了一个要求。

我们也要搬回去住。

我们说:“阿姨,您这辈子没有儿女。以后,我们就是您女儿。我姐在深圳,我在家。我天天来看您,给您做饭。等我姐休假了,她也回来看您。”

张淑琴阿姨看着我们,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悲伤,是笑中带泪。

她使劲地点头:“哎,哎!好,好!”

她那个有点木讷的儿子,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也憨厚地笑了。

7.

一个月后。

我把超市的工作辞了,用我这些年的积蓄,在我们家那栋楼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洗衣店。

徐岚回了深圳,但她每个月都会给我和张阿姨打钱来,还会寄很多东西。她说,她要努力工作,等以后有能力了,就把我们都接到深圳去。

我说,好。

那个我们从小长大的老房子,被我们重新收拾了出来。

墙刷白了,换了新的家具。

我和我儿子,搬了回去。

每个周末,我都会把张阿姨接过来住两天。我给她做好吃的,带她去公园散步,晚上,我们娘仨就挤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

她会跟我讲很多我妈年轻时候的趣事。说我妈当年是厂里的一枝花,说我爸当年为了追我妈,天天在车间门口等她。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那严肃的、不苟言笑的父母,也曾有过那样鲜活的青春。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

但好像,又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遗产,不再是明码标价的资产。

它又变回了“家”。一个装着三代人记忆,连接着两个家庭,充满了爱和感恩的家。

那天,阳光很好。

我正在店里熨衣服,手机响了。是徐岚打来的视频电话。

画面里,她穿着职业装,但笑得很轻松。

“静,看,这是我刚签的大单子!奖金够在咱家那买个卫生间了!”

我笑了:“出息吧你。”

她把镜头转过去,对准了窗外,深圳璀璨的夜景。

“静,我突然觉得,有家可回,真好。”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热。

“嗯呐,真好。”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向窗外。

我们家那栋老楼,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比一套房子,重要得多。

比如,那场奋不顾身的救赎。

比如,那份迟到了三十六年的感恩。

再比如,我们姐妹俩,失而复得的亲情。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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