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王勇,开了八年公交车。
我开的是14路,末班车。
从城东的火车站,开到城西的车辆段,横穿我们这座半死不活的工业小城。一路上,经过的都是老厂区、新楼盘,还有黑灯瞎火的公园。
八年,每天重复同样的路线,同样的站点。我认识每一盏路灯,每一个井盖。
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晚上,我拉到了一个非要投游戏币的乘客。
那晚,和我往常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十一点半,我开着空荡荡的铁皮盒子,从始发站出发。
车上就三五个人,都是这个点下班的苦命人。大家上车,刷卡,找个位置,然后开始沉默地玩手机,或者对着窗外发呆。
到了“建设路”这一站,上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风衣,很旧,但很干净。头发很长,遮住了半边脸。
她走到投币箱前,没刷卡,而是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然后“当啷”一声,投了个东西进去。
声音不对。
不是一块钱硬币那种沉闷的“哐当”声,而是一种更清脆、更廉价的声音。
我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投币箱的透明窗口。
那是个游戏币。
黄铜色的,上面印着个模糊的“激战”字样。
我眉头一皱,踩下了刹车。
“同志,咱这儿投的是一块钱,不是游戏币。”我的声音,和我这辆车一样,带着点陈旧的疲惫。
“师傅,”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就只有这个了。”
我有点火了。
坐霸王车的人我见多了,但这么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个。
“没钱就下去,别耽误我时间。一车人等着呢。”我语气不太好。
她没动,就是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着我。
风衣的帽子滑了下来,露出了她的脸。
一张……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
我的心,像被这辆破公交车,狠狠地颠了一下。
我的手,握着方向盘,开始出汗。
是她。
林晓冉。
那个在我整个青春里,闪闪发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孩。
2.
她好像没认出我。
或者,是认出来了,但假装没认出。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口深井。
车厢里,开始有别的乘客抱怨。
“司机,走不走啊?”
“就是,为了一块钱,至于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重新发动了车。
我没让她下车。
车子继续往前开,一路沉默。
我开着车,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全是十八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我不是王师傅,我是王勇。一个瘦高个,成绩不好,整天幻想着仗剑走天涯的愣头青。
林晓冉,是我的同桌。
她跟我们这个小城里所有的女孩都不同。她不爱聊八卦,不爱穿裙子。她喜欢看三毛,喜欢听摇滚,喜欢在地理课上,用红笔把中国地图上所有她想去的地方,都圈起来。
她说:“王勇,这世界那么大,咱们不能一辈子困死在这儿。”
我说是。
那时候,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学校后面那个又小又破的游戏厅。
我们把省下来的早饭钱,都换成那种黄铜色的游戏币。我们并排坐在《拳皇》的机子前,摇杆拍得震天响。
她总是选那个叫“不知火舞”的角色,她说,她也想像她一样,自由,热烈。
我们约定好了。
高考结束,我们就一起走。不去大城市,就买两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说:“王勇,这个给你。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接头暗号。”
她塞给我一个游戏币。
和她刚刚投进投币箱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把那个游戏币,当宝贝一样,放在我的铅笔盒里。
我以为,那就是我们未来的通票。
结果,高考结束第二天,她就消失了。
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她家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她没有给我留下一句话,一个字。
我一个人,攥着那枚游戏币,在我们约定见面的火车站,等了三天三夜。
火车来了一趟又一趟,她始终没有出现。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青春,连同那个仗剑走天涯的梦,一起,被她带走了。
后来,我没去复读。我爸托关系,把我塞进了公交公司。
学车,考证,上岗。
我剪掉了长发,戒掉了摇滚,学会了对每一个乘客说“你好”和“请抓好扶稳”。
再后来,我相亲,认识了我现在的老婆梅玲。她是个护士,人很实在,也很贤惠。
我们结婚,生子,买了这套不大不小的房子。
我把那个游戏币,连同我那不着四六的青春,一起锁进了一个铁盒子里。
我成了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负责的父亲,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公交车司机王勇。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林晓冉了。
可她,就这么突兀地,又出现在我的末班车上。
3.
车子一站一站地往前开。
车上的人,越来越少。
到了“解放广场”这一站,最后两个乘客也下去了。
偌大的车厢,只剩下我和她。
还有我们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从最后一排,走到了最前面,坐在了驾驶座旁边的那个位置上。那个位置,平时是不让坐的。
我没吭声。
“王勇,”她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你开车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我的手,抖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我哑着嗓子问。
“一上车就认出来了。”她笑了笑,侧过脸看我,“你就是胖了点,头发少了点,别的,没怎么变。”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你呢?”我问,“这些年,去哪儿了?”
“去了很多地方。”她说,“你以前圈在地图上的那些地方,我替你去了不少。”
她开始说,说她去了西藏,看到了布达拉宫。说她去了大理,住在洱海边。说她去了新疆,见到了沙漠和骆驼。
她说的云淡风轻,像是在讲述一场场惬意的旅行。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羡慕吗?好像有。
是嫉妒吗?好像也有。
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失落。
原来,她离开我,去过了那么精彩的人生。
而我,还像个傻子一样,被困在这条一成不变的公交线路上,日复一日。
“你呢?”她问我,“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说。
我说的是实话。
我的生活,虽然平淡,但很安稳。梅玲是个好妻子,把家里照顾得井井有条。我儿子虽然调皮,但很懂事。
“结婚了?”
“嗯,孩子都上小学了。”
“挺好。”她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车子开过我们以前的高中。学校已经翻新了,但那排高大的白杨树,还在。
“还记得吗?”她说,“以前,咱们就从那边的墙头翻出去,去上网。”
“记得。”
“你还欠我三局拳皇。”
“我记着呢。”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们之间,横着一个巨大的、无法回避的问题。
那个被她单方面撕毁的,十八年前的约定。
4.
车子,终于开到了终点站。
车辆段。
我把车停好,熄火,拉上手刹。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车厢里,那盏昏黄的照明灯,还亮着。
“到了。”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没动。
我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正对着她。
“林晓冉,”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当年,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压了十八年。
今天,我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停满了公交车的场地。
“没什么。”她轻声说,“就是……觉得这地方太小了,想出去看看。”
这个答案,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我的心。
“所以,我们的约定,你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是吗?”
“王勇,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她说,“年轻时候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我当真了。”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大,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在火车站,等了你三天。”
她身体僵了一下。
“对不起。”她低声说。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翻涌的委屈压下去,“我就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我们的过去,到底算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钱夹。钱夹很旧了,皮质的边缘已经磨损。
她打开钱夹,从一个夹层里,拿出了一张小小的、泛黄的照片。
那是一张大头贴。
背景是游戏厅。我和她,挤在一个镜头里。我那时候留着傻乎乎的中分,她扎着马尾,我们都笑得没心没肺。
“这是我身上,唯一一张,和这座城市有关的东西。”她把照片递给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颤抖。
“我没骗你,我是去了很多地方。但不是去旅游。”
“我爸,你还记得吗?爱喝酒,喝多了就打人。”
我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一直知道。
“高考结束第二天,他又喝多了。和我妈吵架,动手了。差点……把我妈打死。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又走了。我当时就明白了,在这个地方,我们待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妈揣着家里仅有的两千块钱,拉着我,就上了去南方的火车。我们什么都没带,就像逃难一样。”
“我不是不想跟你告别。我是不敢。我怕我爸找到你,找到我们。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这些年,我们换了很多城市。我在餐馆洗过盘子,在工地上搬过砖,在流水线上拧过螺丝。我挣钱,给我妈治病。她身体一直不好,被我爸打的,一身的病根。”
“你说的那些地方,西藏,大理……我都是在电视上,在书上看的。我骗你的。”
“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生在那个家,如果,我能跟你一起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那个在我心里,潇洒了十八年,自由了十八年的女孩,原来,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挣扎求生的,可怜人。
我心里,那点怨,那点不甘,那点意难平,瞬间,烟消云散。
我伸出手,想帮她擦掉眼泪。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们,都回不去了。
5.
“那你这次回来……”
“我爸上个月,没了。肝癌。社区通知我回来,处理后事,还有那套老房子。”她说,“我妈三年前也走了。”
现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们坐在那辆空荡荡的末班车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十八年前一样,带着点倔强,也带着点无奈。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把房子卖了,找个小地方,开个小卖部,或者……也去考个驾照,开公交车?”
她开了个玩笑,但我们谁也笑不出来。
我们一起下了车。
凌晨五点的车辆段,空气清冷。
“王勇,”她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
还是一枚游戏币。
她把那枚冰凉的,黄铜色的游戏币,放在我的手心。
“这个,给你。”她说,“就当,是补上十八年前的。以后,好好过。”
说完,她转身,裹紧了那件旧风衣,向着晨光熹微的远方,走去。
她的背影,瘦削,但笔直。
我看着她,一步一步,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告别了。
6.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梅玲给我留了门,还留了一盏昏黄的玄关灯。
餐桌上,用一个大碗,扣着一碗小米粥,旁边还有两个热乎乎的包子。
我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
粥,还是温的。
我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
胃里暖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走到儿子的房间,他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我帮他掖了掖被角。
这个我曾经觉得无比枯燥、无比乏味的生活,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珍贵。
我回到卧室,梅玲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没有吵醒她,而是从床底,拖出了那个我锁了十几年的,生了锈的铁盒子。
我打开它。
里面,躺着一本褪色的三毛全集,几盘摇滚磁带,还有一枚,已经氧化得有些发黑的游戏币。
我把我手心里的那枚,新的,光亮的,也放了进去。
两枚游戏币,并排躺在一起。
一个,代表着我回不去的青春。
一个,代表着我和青春的和解。
我关上盒子,重新把它塞回床底。
我没有扔掉它。
因为我知道,那些曾经在生命里,闪闪发光的人和事,不是用来忘记的,而是用来提醒我们,要更珍惜,眼前的,这一碗热粥,这一盏灯,和身边,这个能让你安稳睡去的人。
人生,就像一辆末班车。
有的人,只能陪你走一程。
到站了,总要下车。
而我,是这辆车的司机。
天亮了,我还得,继续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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