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五月,明军在王江泾大胜倭寇,斩首1900余级,烧杀溺毙者不计其数。获此捷报后,世宗却令锦衣卫拘捕总督东南倭事的张经回京问罪并将其斩首弃市,这是为什么呢?
嘉靖三十三年由于东南倭乱日益猖獗,明廷认为有必要设置一位总督大臣专司剿倭事务。经几番廷议后,南京兵部尚书张经被授予总督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各省的兵马、便宜行事之权。
嘉靖二十五年张经被人翻了旧账(嘉靖十六年平定两广期间克扣军饷),而去职赋闲七年之久(嘉靖三十二年起复)。官声不佳的他原本难以获此重任,他之所以被选中,主要是世宗信任他的平乱能力(请注意这点)。
张经在六月十八日正式履任,只是一上任就连遇惨败。
六月二十一日,倭寇进犯嘉兴,浙江都指挥佥事夏光率数千明军与倭寇战于王江泾,此役明军大溃,夏光也被倭寇阵斩。八月二十八日,倭寇又进犯嘉定,山东调来的援军只战了半日,就全军覆没。
总督张经奏,起原任贵州总兵白泫及广西都司都指挥邹继芳俱充游击将军,往田州、归顺、南丹、东兰、那地,调狼兵五千人,各帅至浙直御倭。
《明世宗·实录卷四一二》
至此张经认为东南的明军不堪任用,于是他重定了征剿策略,向朝廷奏请征调两广、湖南等地狼兵(土司兵)驰援浙江。除此之外张经还下了另一道命令,而这道命令也为他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因为觉得打不赢倭寇,在狼兵到达并重编军队前,张经命令各卫明军和各州县以闭门自守为重,严禁出城浪战。这命令从军事角度来说并没什么大问题,但对浙江各地平民不啻于灾难。
因为此时东南明军的数量连固守州县都难以做到,更别说县城之外的广大乡村了。很快乐清、黄岩、永康、东阳等县就遭倭寇洗劫,而明军闭门不出的态度让倭寇愈发肆无忌惮。他们化整为零分散于浙南各地大肆烧杀劫掠,甚至嚣张到十几人就敢深入内陆开抢。
随着浙江局势的全面恶化,各种弹劾张经的奏疏也雪片般飞向朝廷。这些人自然不会承认朝廷天兵打不赢倭寇,战败以及被劫掠的原因都是张经无能以及个人私利。兵科都给事中李用敬的弹劾就很有代表性:
纵贼误国四事:其一,受命半载,一切军情利害,不闻奏报;其二,山东兵至,不量客主劳佚之势,而轻于一战,为贼所掩;其三,兵败之后,不即席稿引罪,而隐匿至二月余;其四,以坟墓(张经的祖坟)在闽,恐为诸寇龁,不敢尽力驱剿。
《明世宗·实录卷四一五》
此时的世宗“用人不疑”,不仅将弹劾奏疏留中不发,还进一步扩大了张经的权限,授其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以方便他震慑和指挥江南各地官员、将领。只是这种信任时效并不长,也需付出代价。
嘉靖三十四年正月,上万倭寇进犯乍浦、海宁并攻破崇德,随后这批倭寇又在浙西展开刮地皮般的烧杀劫掠。官员、御史们再次群起弹劾张经,这次罪名也更加严重,诸如纵容倭寇甚至是养寇自重 ……
此时的世宗不仅耐心快被消磨殆尽,身为皇帝的自傲也让他难以继续为张经挡枪,遂下旨命令张经“克期剿贼”。
从世宗的角度来说,他已经很给张经面子了。顾虑了他的难处,没有要求限期剿灭,只是让他尽快出兵,以缓解朝廷众议的压力。但张经没理解世宗的用心,他一定要等狼兵到达并和东南明军重新编组后再动手。
所以张经采取了拖字诀,没有直接回复世宗的旨意。不论臣子本意、用心如何,“不听话”是聪明且刻薄的世宗无法接受的。只是世宗此时还不愿意直接撕破脸,于是借着工部右侍郎赵文华上呈“备倭七事”之机,让他以“祭海神”的名义南下浙江促战。
注:赵文华的“备倭七事”为,祀海神、降德音(发布惠民类的政令)、征水军、差田赋(在江南苏松四府加征和预征田税)、募余力(要求富户捐纳)、遣视师(命官员至前线视察军队)、察贼情。
赵文华在嘉靖三十四年三月到达浙江,一见面赵文华就要求张经尽快出兵剿倭,张经觉得赵文华越权而没有回复他。四月初赵文华前往松江府履行本职(祭海神)时,两广的狼兵也抵达浙江前线。
只是狼兵的初战并不顺利,“遇倭数百人,与战不胜,头目钟富、黄维等十四人俱死”,张经愈发坚定了不浪战、先练兵的观念。因此赵文华再度催促其应皇命时,他反怼赵文华,圣旨只是说让你来祭海神,没说你可以代管军政。
被怼得无话可说的赵文华遂上疏弹劾张经,“畏巽失机,玩寇殃民”。差不多同时,张经收到好友李墨(吏部尚书)寄来的信件,李墨称朝廷弹劾他的奏疏都堆成山了,再不想办法打一场胜仗会很危险。
这时张经才意识到他已置身风口浪尖,于是他和浙江巡按胡宗宪商议后制定了一个作战计划。由俞大猷(统领的永顺土司兵)、汤克宽(统领广东土司兵)兵分两路在王江泾设伏,保靖宣慰使彭荩则率新败的保靖兵,把气焰嚣张的倭寇诱入伏击圈。
该计划于五月初一正式执行并大获成功,斩倭寇首1980余级,是为倭寇入侵江浙以来明军最大的胜利。但张经的捷报传至京师前,世宗已收到赵文华的弹劾奏疏。
世宗的视角是这样的,能获取大胜说明张经不是没能力,也不是打不赢。一被钦差弹劾就打出胜仗来,岂不是说明之前不出兵剿敌,只是不愿意打,其心可诛!除此之外,还罔顾自己这个皇帝给予的信任,罔顾自己替他挡枪,其心可诛、其人更可诛!
世宗杀心一起,那就任谁也挡不住了。
五月二十一日,世宗下令捉拿张经回京问罪。给事中李用敬和闻望云为张经说情,“王师大捷,倭气夺,不宜易帅。请召回锦衣使者”,世宗命将二人廷杖八十并削职为民。
六月张经在三司会审中自述任职总督以来,前后俘、斩倭寇五千余人,并未消极避战。世宗在御览会审奏章后,象征性地询问内阁意见。深谙帝心的严嵩,很滑头的奏称“徐阶、李本(南京礼部尚书),江浙人,皆言经养寇不战。文华、宗宪合谋进剿,经冒以为功”。
严嵩很清楚世宗想杀张经泄愤,只是皇帝不愿意直接表态担责罢了。
严嵩的话有两层意思,一是,用徐阶和李本来证明,两京的官员普遍认为张经有罪,给他定罪一点也没冤枉他。二是,王江泾大胜的功劳是赵文华和胡宗宪的,跟张经没关系,所以也不存在什么议功减罪一说。
严嵩敢这么说,是他笃定徐阶、李本、胡宗宪这些人都是聪明人,他们都能看出世宗杀张经之心。所以不论他们本意如何,只会站出来附和。果不其然,直到张经被处死,这仨也无一为张经说情。
由此世宗授意严嵩票拟,“张经欺怠不忠,闻文革(赵文华)之奏,方此一战,是何心也”。会审的最终结论也就此明确了,最终判张经斩首弃市。处死封疆大吏能这么荒诞?没错,皇权如果不能如此任性行事,还抢这个位置干嘛?
嘉靖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九日,张经被验明正身后押赴西市处死,与他同日被行刑的还有一个名人 – 因触怒世宗而下狱的杨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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