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一个人读他,多一份温情与敬意
尚曦文史
▌钱穆(1895年7月30日—1990年8月30日),字宾四,江苏无锡人,著名的思想史学家、历史学家,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他七岁入私塾,熟习中国传统文献典籍。十二岁时父亲早逝,家境困顿。十三岁入常州府中学堂,因和刘半农、瞿秋白等作为学生代表要求校方减去修身课、增加希腊文未果,自动退学。府中学堂校长屠元博爱其才,推荐他到南京钟英中学读书。武昌起义爆发后,学校停办。钱穆自知家贫,升学无望,于1912年春天返回家乡。此后十年,辗转乡村,执教谋生。这一时期的钱穆虽然心中常有不能进入大学读书的遗憾,但是没有因此意志消沉,而是矢志自学、闭门苦读。十年乡教,十年苦读,十年求索,为他以后的学术研究奠定了深厚扎实的基础。1923年后,在厦门、无锡、苏州等地任中学教员,转眼又是七年。1930年,由顾颉刚举荐,钱穆出任燕京大学讲师,后历任北京大学、北平师范大学、西南联大、齐鲁大学、华西大学、四川大学、云南大学、江南大学教授。1949年,钱穆迁居香港,创办了新亚书院,任院长,从事教学和研究直至退休。此间,获得了香港大学和美国耶鲁大学名誉博士称号。1967年,钱穆移居台北,1990年8月逝世,两年后归葬苏州太湖之滨。
1989年,台湾岛内掀起了一场针对一位耄耋老人的无端指责。时年94岁高龄的钱穆,被立法委员陈水扁指控侵占公家财产。这一指控毫无根据,却如汹涌的舆论浪潮,瞬间将老人淹没在非议的漩涡之中。
彼时的钱穆,早已过了与世争纷的年纪,他的人生,历经了无数风雨,在学术的崇山峻岭中攀登了一辈子,满心只装着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与传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恶意诋毁,老人心中满是愤懑与无奈。
1990年5月,钱穆实在无法忍受这份无端的侮辱,毅然决然地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迁出他已居住了二十多年的素书楼。此时的他,身体状况已是极度糟糕,疾病缠身,卧床不起,双目也已失明,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然而,即便处于如此困境,钱穆依旧保持着他那特有的幽默与豁达,自嘲道:“活的不许住,还没死就要做纪念馆。”这句看似轻松的话语背后,是他对世间荒诞的无奈与对自身遭遇的苦笑。
离开素书楼仅仅三个月后,1990年8月30日,钱穆在屈辱与遗憾中溘然长逝,享年九十五岁。
他的离去,仿佛是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标志着中国传统士人文化彻底走进了历史的深处,也意味着亲历过晚清、民国那一代学者的完美落幕。
此后,世间再无如钱穆这般,以一生心血浇灌中国传统文化之花的大师。
钱穆所居住的素书楼,承载了他人生中太多的回忆与情感。这座小楼,原本是台北外双溪东吴大学的一部分,1967年,钱穆自香港返回台湾定居,在好友张其昀的帮助下,入住于此。
此后的二十多年里,素书楼成为了钱穆的学术研究与传道授业之所。在这里,他完成了许多重要的著作,如《中华文化十二讲》《孔子与论语》《世界局势与中国文化》等。
这些著作,凝聚着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刻理解与独特见解,成为了后世研究中国文化的重要文献。 钱穆,这位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中国传统文化学者,他的一生,是为中国传统文化不懈奋斗的一生。
他的学术成就,犹如璀璨星辰,照亮了中国文化研究的天空;他的精神品质,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令人敬仰。而他在素书楼的那段岁月,更是成为了他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为了中国文化史上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
1895年,农历六月初九,钱穆出生在江苏无锡的七房桥。这一年,对于中国而言,是充满屈辱与伤痛的一年。
甲午海战的惨败,让清政府被迫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及澎湖列岛,赔款白银2亿两。国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而钱穆,就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呱呱坠地。父亲钱承沛为他取名“恩缲”,字“宾四”,寄托了对这个孩子的美好期望。
▲北洋水兵
次年春天,钱穆的兄长钱恩第为他改名为“钱穆”,这个名字,从此伴随着他走过了漫长的一生。 钱穆的童年,在传统文化的熏陶中度过。1900年,年仅5岁的他,便在父亲的引领下,踏入了家塾的大门。
在那里,他第一次瞻拜孔子像,幼小的心灵中,或许还无法完全理解孔子所代表的伟大思想,但那庄重的仪式,却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对传统文化敬畏的种子。时光荏苒,钱穆在学习的道路上勤奋前行,每一天都过得充实而有意义。
1904年,荡口镇私人新创果育小学,钱穆顺利进入初等年级学习。在这里,他遇到了对他一生影响深远的两位老师——钱伯圭与华倩朔。他们对钱穆的才华和勤奋十分赏识,积极鼓励他追求更高的学业。
1907年冬天,常州府中学堂成立,钱穆凭借优异的成绩和端正的品行,成功考取了中学班。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乡,踏上了求知的新征程。
在常州府中学堂,钱穆遇到了他学术生涯中的重要恩师——吕思勉。吕思勉先生讲课风格独特,他总是在讲台边来回踱步,神情激昂,口中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历史的兴衰变迁、学术的发展脉络。他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带着魔力,深深地吸引着少年钱穆。
吕思勉对学生的创新精神尤为重视,有一次地理考试,钱穆对第三题关于吉林省长白山地势军情的内容格外感兴趣,于是下笔千言,洋洋洒洒写满了试卷,以至于时间到了,其他题目都来不及作答。吕思勉先生阅卷后,不仅没有责备他,反而给出了75分的高分,并在考卷后写下了长达数页的批语,对他的才华和独特见解给予了高度赞扬。这份鼓励,如同春风化雨,滋润着钱穆的心田,激励着他在学术的道路上不断探索。
在常州府中学堂的这段时光,为钱穆一生的为人做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学校的校训“存诚,能贱”,更是如同一座灯塔,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存诚”,教导他为人要真诚,对待学问、对待他人都要心怀赤诚;“能贱”,则让他明白做事要踏实,不要好高骛远,要从最基础的事情做起。体操课教师刘伯能,作为同盟会成员,他的言传身教也让钱穆深受启发。刘伯能在操场上对学生们说:“须白刃交于前,泰山崩于后,亦凛然不动,始得为立正!”遇烈日或阵雨时,他又说:“汝辈非糖人,何怕日?非纸人,何怕风?非泥人,何怕雨?怕这怕那,何时能立?”多年后,钱穆回忆起这些话语,感慨地说:“此乃人生立身大训也。”这些话语,不仅教会了他在困难面前要坚强勇敢,更让他懂得了做人要有坚定的信念和不屈的精神。
1910年,钱穆转入南京私立钟英中学继续求学。他深知学习机会的来之不易,因此倍加珍惜,学习上更加刻苦努力。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战火迅速蔓延,学校被迫停办。钱穆的求学之路,就这样被迫中断了。此时的他,年仅16岁,面对国家的动荡和个人前途的迷茫,心中充满了困惑和无奈。清王朝的覆灭,虽然标志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但对于年轻的钱穆来说,却意味着他失去了明确的人生方向,不知该何去何从。
1912年,中华民国正式建立,革命的浪潮席卷全国。虽然钱穆无法继续在学校接受正规教育,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学习。相反,他在家中刻苦自修,凭借着顽强的毅力和对知识的渴望,不断充实自己。
这一年春天,年仅18岁的钱穆,经亲戚推荐,前往秦家水渠三兼小学任教。初登杏坛的他,虽然年轻,但却展现出了惊人的才学和教学能力。他不仅教授国文,还承担了史地、英语、数学、体育、音乐等多门课程的教学任务。学校的师生们,无不对他的才华和敬业精神称赞有加。 在教学的同时,钱穆并没有忘记自我提升。他利用课余时间,刻苦攻读各类书籍。
偶然间,他在父亲的遗物中发现了《史记》,这部史学巨著,如同一扇通往历史深处的大门,深深吸引了钱穆。他沉浸在《史记》所描绘的历史世界中,被司马迁的生花妙笔和对历史的深刻洞察所折服。
在认真研读《史记》的过程中,钱穆逐渐意识到,一国文化的根基,在于一国之史的传承;一国之史的传承,在于一国之史书。这个信念,如同种子一般,在他年轻的心中悄然种下。
多年之后,他在著作《国史大纲》的扉页上,写下了那段铿锵有力的文字:“惟知之深,故爱之切。若一民族对其已往历史无所了知,此必为无文化之民族。此民族中之分子,对其民族,必无甚深之爱,必不能为其民族真奋斗而牺牲,此民族终将无争存于并世之力量。”这本《国史大纲》,承载着他对国家和民族的深深热爱,是他留给后世的宝贵精神财富。
从1914年至1928年的十多年间,钱穆辗转于多个学校任教,工作环境和生活条件都十分艰苦。他先后在鸿蒙学校、无锡县第四高等小学、后宅镇台伯市第一初级小学、厦门集美学校、苏州中学等学校任职。无论身处何地,面对多么繁杂的工作,他始终坚持读书学习,从未浪费过一天的时间。他效仿古人刚日诵经、柔日读史的方法,科学合理地安排自己的学习时间。
每天清晨,他必定诵读那些艰涩难懂的经典著作,以锻炼自己的思维和理解能力;夜晚来临,他便沉浸在史书的世界中,探寻历史的真相和规律;而在白天的上下午,他则阅读一些轻松的闲杂书籍,拓宽自己的知识面。
这种持之以恒的学习态度,让他的学问不断精进,为他日后在学术领域的卓越成就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919年,美国著名教育家杜威来华讲学,他的教育理念和思想在当时的中国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和讨论。钱穆虽然已经25岁,但他对新知识、新思想的渴望依然强烈。杜威的讲学,如同一股清泉,注入了钱穆的思想世界,与他心中原有的教育观念发生了激烈的碰撞和融合。
这次经历,不仅拓宽了钱穆的视野,也为他日后创立新亚书院埋下了一颗种子。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国内军阀混战,局势动荡,各种新思想如潮水般涌入中国。传统文化在这股浪潮中,逐渐趋于没落。然而,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各行各业涌现出了一大批优秀的年轻人。他们怀揣着满腔热血,积极投身于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等伟大的历史变革中,试图为中国寻找一条出路。钱穆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到这些运动中,但他看着同龄人的激昂斗志,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深知,在国家危难之际,每个人都应该用自己的方式为国家出一份力。他暗自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所学,为传承和弘扬中国传统文化贡献自己的力量。
1930年,钱穆迎来了他学术生涯中的重要转折点。这一年,他将自己多年来对学术的思考和研究成果,撰写成《刘向歆父子年谱》,并发表在《燕京校报》上。这篇文章一经发表,便在学术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中国“古史辨”学派的创始人顾颉刚,对钱穆的才华和学识十分欣赏,随即引荐35岁的钱穆到燕京大学任国文教授。顾颉刚的赏识,如同伯乐发现了千里马,让钱穆有了一个更广阔的舞台来展现自己的才华。
次年夏天,钱穆又转入北大任历史系教授。在北大的课堂上,钱穆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学者,而是充满了激情和力量。他深知,眼前的这些学生,是国家的未来和希望,他要将自己的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他的讲课风格独特,如同与学生们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讲到得意之处,他会高声辩论,面红耳赤,在讲台上龙行虎步,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感染力,让学生们仿佛置身于历史的长河中,亲身感受着历史的风云变幻。
历史学家何兹全先生回忆说:“钱先生讲课非常精彩,堂堂爆满。他讲课讲到得意处,像和人争论问题一样。高声辩论,面红耳赤,在讲台上龙行虎步,走来走去,这头走到那头,那头走到这头。”
在北大任教期间,钱穆不仅致力于教学工作,还坚持从事学术研究。他先后出版了两部重要的代表作,即《先秦诸子系年》和《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这两部著作,展现了他深厚的学术功底和独特的学术见解,为他在学术界赢得了极高的声誉。他在北大任教期间,还兼任清华、燕大、师大等学校的课程。当时的北平,是中国的学术中心,汇聚了众多顶尖的学者和思想家。
钱穆在这里,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经常在一起畅谈天下大事,交流学术心得。这些人的思想和观点,与钱穆相互影响,共同为中国的学术研究和文化发展贡献着力量。
1937年,对于中国而言,是一个灾难深重的年份。日军开始大举侵略中国,东三省迅速沦陷,战火逐渐蔓延至全国各地。国土相继沦丧,人民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南京国民政府决定组织高校西迁,并进行调整重组。国立北京大学、国立清华大学和私立南开大学转迁往长沙,组成国立长沙临时大学。
▲钱穆
钱穆深知,此时的中国,正处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中国传统文化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他怀着对国家和民族的深深责任感,将历年讲授中国通史增删积成的五六厚册笔记,小心翼翼地装入衣箱底层夹缝加以保护。他深知,这些珍贵的笔记,是他多年心血的结晶,也是他日后著书立说的重要基础。他希望这些资料,能够在未来的日子里,为传承和弘扬中国传统文化发挥作用。
10月10日之后,钱穆与汤用彤、贺麟两人结伴同行,从天津南下长沙。这一路,充满了艰辛和危险。他们要穿越战火纷飞的地区,躲避日军的空袭,还要应对各种艰难的路况。但钱穆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尽快到达长沙,为国家和民族培养更多的人才。
到达长沙后,钱穆在西南联大主讲中国通史。他的课程,吸引了大批学生前来听讲。不仅是西南联大的学生,内迁西南的各个高校的学生,都纷纷慕名而来。他的课堂,总是座无虚席,甚至连走廊和窗台都挤满了学生。他讲国史时,声音洪亮,充满激情,每讲到尽兴之处,便情绪激昂,学生们的情绪也跟着他的讲述而起伏。他知道,这些年轻人,是中国的未来和希望,他要将自己所知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引导他们前行。他希望这些年轻学人,无论在何时何地,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难和挑战,都不要忘记中国传统文化,都要保持刚毅坚卓的精神。
1938年,钱穆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到达西南联大文学院所在地蒙自。这一路的辗转流徙,让他亲眼目睹了神州大地生灵涂炭的惨状,也让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日军的残暴和恶行。他的内心,充满了愤懑和疑惑。
此时的中国,在日军的侵略下,犹如几百年前蒙古铁蹄践踏下的土地,遭受着巨大的灾难。但比战争更为可怕的是,日军实行的奴化教育,试图从根本上抹去中国的语言、文化、习俗和精神。他们打着“欲亡一国,必先亡其文化”的口号,对中国进行着疯狂的侵略。钱穆常常痛苦地思考着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中国会不会亡?他不断地追问自己,为什么中国会沦落至此?中国的病究竟出在哪里?什么样的力量可以拯救当下的中国和中国人?
在痛苦的思考中,钱穆的脑海中时常浮现出少年时阅读《史记》的情境。那时,他在《史记》中感受到了历史的厚重和文化的力量,那颗在他心中种下的种子,如今已长成了一棵大树。他猛然惊醒,此刻的中国,正需要一本像司马迁《史记》那样的史集,来唤醒国人的民族意识,传承中国的文化精神。他意识到,彻底否认过去的态度,让国人丢掉了根本。但只要历史在、文化在,只要那股流传在国人心中永不屈服的刚毅精神还在,复兴的火种便不会熄灭,中国就不会亡。钱穆的内心,顿时充满了振奋和力量。他决心书写一部中国通史教科书,为中国的文化传承和民族复兴贡献自己的力量。
当时的生活条件极为艰苦,颠沛流离的生活让钱穆居无定所,书籍也极度匮乏。但他并没有被这些困难所吓倒,他之前费尽心机带来的笔记,终于派上了用场。
1938年5月,钱穆开始着手撰写《国史大纲》。西南联大放暑假后,文学院从蒙自迁回昆明,但钱穆为了专心写书,不得不留在蒙自。他与汤用彤、姚从吾、容肇祖、沈有鼎、贺麟、吴宓一起,借居在旧时的法国医院。
然而,自9月始,日军飞机频频来袭,空袭警报时常响起。每次警报声响起,钱穆都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匆忙跑出躲避空袭。这种动荡不安的生活,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写作,他还时刻担心手稿被毁。
▲前排左起第三为钱穆
在一次乘火车往返昆明蒙自途经宜良时,钱穆被当地的美景所吸引。这里风和日丽,樱花盛开,宛如世外桃源。钱穆望着远处的美景,心中却满是忧虑。他深知,大好河山即将落入日寇之手,中国已在生死存亡之际。而灭人之国,必先灭其史,他必须尽快完成这部史书。于是,他决定在此定居下来,专心写作。在宜良山的日子里,钱穆每天都沉浸在写作之中。他从早到晚,奋笔疾书,仿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尽快完成《国史大纲》,为国家和民族留下一份宝贵的精神财富。
终于,在一年内,他完成了《国史大纲》的书稿。《国史大纲》的问世,如一声惊雷划破抗战时期的文化阴霾。这部倾注了钱穆先生心血的著作,在颠沛流离中诞生,字里行间都透着对民族文化的赤诚。他在扉页写下的那段话,既是对国人的警示,更是对民族精神的呼唤。当时许多青年学子捧着这本厚重的史书,在油灯下彻夜研读,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里,藏着一个民族不屈的灵魂。
有人说,读《国史大纲》时,总觉得钱穆先生就站在面前,用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睛望着你,说“莫要忘了祖宗,莫要丢了根本”。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时,钱穆正在昆明的课堂上讲授《中国文化史》。学生们欢呼着涌到街上,他却独自留在空荡的教室,抚摸着那些被无数人翻阅过的讲义,泪水悄悄浸湿了袖口。他知道,战争的硝烟散去了,但文化的重建之路,或许比抗战更漫长。
1949年,时局再次动荡,钱穆辗转来到香港。初到香港时,他住在一间狭小的阁楼里,窗外就是喧嚣的街市。有天清晨,他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内地青年蜷缩在街角,眼神里满是迷茫,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求学的艰辛。
当晚,他便找到唐君毅、张丕介几位同道,在一间借来的教室里召开了第一次筹备会。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几张憔悴却坚定的脸,新亚书院的雏形,就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诞生了。
最初的新亚书院,连固定的校舍都没有,上课要在不同的地方辗转。有次台风过境,临时教室的屋顶被掀翻,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钱穆却站在讲台中央,声音洪亮地讲授《论语》,学生们撑着伞围在四周,雨声和读书声混在一起,成了最特别的课堂记忆。
他常对学生说:“我们手空空,但要让心满满;路遥遥,更要步步踏实。”这句后来写进校歌的话,成了无数新亚学子的精神支柱。
1963年,香港中文大学筹建时,钱穆力主“中文”二字,为此与港英当局据理力争。他说:“大学叫什么名字,不只是个符号,是要让世人知道,这里是中国人传习文化的地方。”
那段时间,他频繁往返于书院和政府之间,有人劝他不必如此执拗,他却指着办公室墙上的孔子像说:“我争的不是一个名字,是争一口气,争中华文化在这片土地上的立足之地。”
定居台北素书楼后,钱穆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每天清晨,他都会在庭院里散步,抚摸那些亲手栽种的松柏。双目渐盲后,他就让学生读史书给自己听,听到动情处,会突然打断说:“这里的笔法,和司马迁写项羽时一样,藏着万般感慨啊。”他在素书楼开设的每周一课,从来不设门槛,贩夫走卒、学界名流,只要愿意来听,都能入座。
有个卖馄饨的老人,每晚收摊后都会提着保温桶来,把热乎的馄饨放在门口,静静听一堂课再走,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几年。
1986年最后一课上,92岁的钱穆站在讲台上,声音虽已沙哑,却字字清晰:“你是中国人,不要忘记了中国!”说完这句话,他深深鞠了一躬,台下的学生们早已泪流满面。那些坐在后排的白发老者,大多是从大陆辗转而来的知识分子,他们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颠沛流离的痛,又藏着多少对文化传承的执着。
被迫迁出素书楼时,钱穆坐在轮椅上,摸着门框轻声说:“此处的草木,比我更懂故国之思。”
▲钱穆墨宝,亦是其一生的信念
迁居后的居所狭小逼仄,他却依旧坚持每天写几百字。失明的眼睛看不见纸笔,就口述让家人记录,那些关于中华文化的思考,如涓涓细流从未停歇。对于历史而言,钱穆不过是沧海一粟,但这个历史长河里的渺小人物,最终,凭一己之力,逆流而上。
钱穆先生走了,但素书楼的松柏依旧常青。如今那里成了纪念他的场所,往来的参观者中,常有年轻学子捧着《国史大纲》,在先生的铜像前静静伫立。他们或许无法完全理解那个年代的苦难,却能从泛黄的书页里,感受到一个老人用一生守护文化火种的温度。正如他曾说的:“历史的长河里,每个人都是一粒沙,但若能为文化的河床添一块砖,便不算枉活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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