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军旅生涯中,军号是一道难以抹去的印记。军号声声,激励我成长,也给了我军人的血性。
新兵入伍时,我听它破晓黎明;老兵退伍时,我听它送别战友。
军号声就是命令,号声一响,全连雷厉风行,或学习,或出操,或训练,或冲锋杀敌。不同的号音,只有当兵的人才能甄辨。
新兵入伍,最怕的是紧急集合号,号声一响,战士们浑身绷紧。记得那年的冬天,雪厚得能埋住大头鞋,我们在雪地里摸爬滚打了一天,熄灯号刚落,我便裹着冰凉的身子呼呼入睡。正梦见炊事班熬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白菜汤,嘀嘀嗒嗒——紧急集合号响了,我翻身跃起,赶忙穿衣打背包。三分钟赶到操场上,天还纷纷扬扬下着雪。待全连集合完毕,连长手电一照,有棉裤套反的,有大头鞋左脚右穿的,有纽扣对不上号的,有背包打成麻花的。连长说,看你们这熊样,能行军打仗?一声令下,围着操场跑三圈。大家踩着积雪,才跑一圈,稀里哗啦,有的背包散了,有的脸盆丢了,有的裤子掉裆了,有的鞋跑掉了,这丑态,让连长哭笑不得,一阵训斥后由排长带回。刚一躺下,被窝还未焐热,突然又响起急促的号声,大家再次紧急行动。这次,比先前有了好转,连长讲评也温和了些。这下该睡到天亮了吧,这一睡好香呀,就在大家正欲鼾声入梦时,号声再一次响了。所有人不得不再次跑上操场。有人不满了,问班长,“还让不让人活呀?”班长说,敌人才管你困不困呢,你说敌人袭来该咋办?大家都默不作声了。
孩时,我的邻居住着一位退伍老兵,他原是部队的司号员,左颊上有一道疤痕,据说是朝鲜战场上被弹片划的。他常常坐在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下,擦拭一把铜号,铜号颈部系有一段红绸。那铜号长年累月地被他摩挲,亮得能照见人影。我们这些孩子围着他,时常要他讲些战斗故事。他说,别小看这铜号,它在上甘岭,打退了敌人的五次进攻。
“吹一个吧!宋叔叔。”我们有时起哄。
宋叔怎么也不吹,只顾擦铜号。有一次把他逼急了,他鼓起腮帮,吹出的却是些破碎的音符,不成调子。他摇摇头,说气不够了。我们大失所望,一哄而散。后来才听大人们说,他的肺在战场上中过毒气,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那年回乡探亲,听说老人已经过世。整理遗物时,家人发现那把铜号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号声响起,冲锋不止。”笔迹稚嫩,却写出了军号的灵魂。
小小的军号,看似只是传达命令的工具,实则它是有魂魄的。新兵第一次听它,只觉得刺耳;待听得熟了,便能从那单调的音节里辨出不同的意味来。起床号催人奋进,熄灯号抚人安眠,冲锋号则令人血脉偾张。
我见过一位老团长,战场上他英勇杀敌,靠着冲锋号,打退敌人数次进攻。退休后他迷上了收集军号,家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号角,从最古老的牛角号到现代化的电子号,不下百件。有人问他为何独爱此物,他沉吟半晌,答道:“指挥千军万马,不如一声号角来得直接。”
军号不会说谎。它不因吹奏者的身份而改变音调,团长吹与小兵吹,出来的都是同样的声音。在它的世界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品质,就像战友的情谊一样。
作者:李德富(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转载请注明来源《民族时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