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极简中国近代史系列的第21篇,感兴趣的可以浏览前面章节。

前面聊到,太平军一路顺风顺水,势如破竹,成功攻占了南京,洪秀全总算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理想,将这里改名天京并定都于此,开始了自己的帝王生涯。

而作为天京的十一年里,南京从城市面貌到社会结构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额变化。城市面貌上,由于太平军有意或者无意的破坏和拆除,致使大量的民房古建筑都受到了严重的破坏。

然而这并不是最大的影响,真正影响天京的,是天平天国对整个社会制度的改变。

首先就是全民皆兵, 全城老百姓都需要参军成为了圣兵,按照性别分别隶属于“男馆”和“女馆”。

既然大家都当兵了,那么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呢?

没关系,洪教主早有考虑,所有的物资都由国家统一管理,吃饭按照人头供给,住宿有集体宿舍。这简直就是跑步迈向共产主义,是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第一次具体实践。

这么一搞听起来很美,确实很有天堂的感觉,无人不均匀,无人不保暖。

但问题是,马克思所说的共产主义建立在物质极度丰富,大家伙根本吃不完也用不完的基础上,而洪秀全的共产主义则只学到了平均,没有学到富裕,最终的结果是大家共同且平均的穷着,演变成了一出东施效颦的闹剧。

从各类史料的记载中,我们可以清晰看到这一过程的演变。

刚攻克天京之时,依劳动强度、性别和参加革命资历之不等,发放大米数如下:

男馆中,瓦匠木匠这些大体力活每日一斤半;衙门人员(坐机关的)每日一斤四两;其余工匠一斤;年老残疾之人半斤。

女馆中,湖南以前参加革命的(老兄弟)每人一斤;湖北以前参加革命的(新兄弟)每人六两。

听起来似乎也还不错,肯定能吃饱,饭量小的保不定还有富裕。可问题是,太平军不事生产啊,一旦对外扩张不顺利,抢不到物资粮食,天京人民的生活水平就会直线下降。

所以这种高福利政策并没有执行多久,天京的存粮就基本发空了,于是天王又下令,提出了三条整改意见。

一是普遍减量,二是女馆以稻代米,三是下令以稀代干。

比如以前发一斤的,现在只发半斤,米不够发的,就换成发稻子,并且鼓励大家多喝粥,少吃干饭。

到最后实在抗不下去了,就只能从制度根本上进行妥协,同意有些人不用来给国家当差,当然也就不需要用政府财政资金来供养这些人,变相缓解了财政压力。

不光吃的上面出了问题,用的上面也遭遇到了严重的问题。

大家都当兵带来的自然是百业俱废,那么还需要这些行业制造的东西怎么办呢?洪秀全自然有自己的一套解决办法:无论纺织、种菜、竹器制造、木匠、瓦工、印刷、制铁、医药……各行各业一律国家专营,委派官员组织和监控,按照国家需要和指令生产和经营,产品亦不作为商品流通,而是以调拨方式发用。

熟悉么?没错,就是计划经济。

要不怎么说洪秀全意识超前呢?一个跟马克思同时代的人,在马克思还只是将理论付诸文字,空想阶段时,洪秀全早已经实打实的展开了实践。

只可惜,洪秀全归根到底只是一名落第秀才,他的出身、经历、学识水平均不足以支撑他的奇思妙想,所以,他的实践注定只能是失败。

废除私有制,全体收归官营,计划分配的最终后果就是,生产力越来越低下,不光东西生产的少,品类也不全。

到最后,物资越来越匮乏,城外开始出现了大量交易各类物品的市集,而天国的高层,也开始明里暗里安排人去采购,并用于各馆的维持。

除了大搞计划经济以外,太平天国最大的“创新”莫过于取消了家庭制度,也就是上面所说的,男女按性别分别编入男馆和女馆,不管你是夫妻还是父女、母子,一律需要隔离开。

这个制度到并非到天京才有,而是太平天国自起义以来就开始坚守的一项根本制度,只不过到天京以后更加变本加厉,变态到什么程度呢?一份藏于伦敦英国图书馆中的珍贵史料,《天父圣旨》中记录了这样的两件事。

甲寅四年正月二十七日,杨秀清扮演天父下凡,处理了几件事。究竟什么事,能够惊动二把手借用天父之名来做呢?

其中有一件很有八卦属性,吸引人眼球。就是处理两位高官与自己的妻子“私合”的案子。

这里要划一下重点,第一:高官;第二:自己的妻子,不是别人的;第三:私合。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冬官副丞相陈宗扬和秋官又正丞相卢贤拔没能忍住男女之情,私下里偷偷约见了自己的妻子,并与妻子“犯了天条”数次。

其中陈宗扬除了私合外,还有其他情节,而卢贤拔的案情较为简单,就是没忍住夫妻之情,私下约会了三四次。

最终的处理结果,陈宗扬夫妇被斩首,至于卢贤拔,女官给出的处理意见是考虑到他之前有功,此次应当革职,饶其性命,让他戴罪立功。

杨秀清并不打算如此轻易饶过卢贤拔:“即卢贤拔位膺侯爵,法应减等,亦不能办至咁轻,若办至咁轻,不惟不足以服朝官,尤恐不足以服天下”。

我没能找到卢贤拔最终的下场,但从杨秀清的言语中不难判断,卢即使保全性命,官职也是难保了。

在太平天国的官制系统中,位居最高层级的就是东西南北等几个王,再往下就是六官丞相,分别为天、地、春、夏、秋、冬六官,每官分正、又正、副、又副四级,共24人。

可以说,陈卢二人已经是太平天国的顶级高官了,卢贤拔甚至还有爵位在身,他被封为镇国侯。这样的两位高官,居然因为跟自己的妻子见面而被处以严刑,可见太平天国内部的男女之防究竟有多严格,甚至已经到了违背几千年来人类社会形成的伦理道德的地步。

换句话说,太平天国必须位至王爵,方许夫妻聚首、拥有家庭生活;诸王以外,哪怕贵为列侯,都只过着单身生活,没有合法的夫妻关系。举国上下,能够享其男欢女爱之情者,拢共不超过八人。

如此严苛的性别制度下,催生出了另外一种奇景,在天国的高层内部,普遍流行使用年幼男僮。

谢介鹤的《金陵癸甲纪事略》中这样记载:

缘自洪逆以至伪旅帅,皆有幼童打扇,又自伪丞相以至伪卒长圣兵,凡粤楚真贼,均准掳带幼童以为义子义弟,总名为“带娃崽”。贼将娃崽眉目清秀者即为义子义弟为打扇,其次为之拉马执刑杖引导,再次即为其打伪执事,粗拙者即为之牧马,其丑陋有残疾者转可[插图]免不掳。初尚见面即带,继则挨馆搜求,凡城中所有之幼童,由十六七以至十一二岁者,无不被其掳尽矣。

为何要大量使用男僮来做一些基础性服务工作,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天国男女有别的严格要求,另一方面自然也有暗中满足其特殊需求的原因。

有个叫李俊昌的将军,将书吏宋某之幼子责打二百,宋某怀恨在心,想要报复。恰好有一日,李府一个小僮偷偷逃跑,宋某询问得知,小僮难以忍受鸡奸,故而出逃。

宋某将此事告发到东王处,李昌俊被逮下狱,但李的兄长很有权势,“威迫小僮供系宋姓指使”,结果宋某反而被杀。

从这件事不难看出,这些面目姣好的年幼男僮的命运是悲惨的,不光要照顾主人的饮食起居,还有些不得不承担主人特殊的癖好,而这些,很大程度上也是太平天国拆散家庭,严守男女之防所造成的。

有不少史学家从洪秀全本人的经历和性格着手,分析太平天国为何会制定这样的制度。其实在我看来,根本原因是太平天国其实奉行的是军国主义,这是一支伪装成了国家的军队。

取消私有制,全民皆兵,这是为了募集更为广泛的兵源;男女分离,取消家庭,则是为了去除牵挂,最大程度提高战斗力。

太平天国的种种做法,内在的逻辑都是为了更好的战斗,国家是在为军队而服务,为战争而服务。

与其说是一个国家拥有了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支军队拥有了一个国家更为贴切,更为合理。

中国有句古语国虽大,好战必亡。

历史一次又一次的证明,但凡奉行军国主义的势力,最终都会被战争反噬,从而亡于战争。而太平天国,也同样逃不开这样一个历史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