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今年六十二,退休两年零三个月。每天早晨七点,他准时起床,给孙子小宝煮一个鸡蛋,热一杯牛奶。八点整,他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宝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到实验小学。

"爷爷,今天放学能给我买冰淇淋吗?"小宝仰着脸问。

"看你表现。"老张摸摸孙子的头,"上课认真听讲,爷爷就奖励你。"

目送小宝跑进校门,老张转身去菜市场。他记得妻子李素芬昨晚说想吃鲫鱼汤,在市场转了两圈,挑了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卖鱼的刘师傅跟他熟,多送了两根葱。

"老张,气色不太好啊。"刘师傅把鱼装进塑料袋,"脸色有点发白。"

"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老张摆摆手,掏出皱巴巴的零钱。

回家的路上,老张感觉胃部隐隐作痛。这疼痛时有时无已经两个月了,他总以为是老胃病又犯了,吞两片胃药就能压下去。李素芬催他去检查,他总是说"没事,小毛病"。

中午吃完饭,老张照例要睡个午觉。今天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胃里像塞了块石头。三点整,闹钟响了,他起身穿好外套去接小宝。

校门口,家长们三三两两站着聊天。老张站在老位置,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围墙,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爷爷!"小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老张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他看见小宝惊恐的脸在眼前放大,然后是一片黑暗。

醒来时,刺眼的白光让老张眯起眼睛。消毒水的气味告诉他这是在医院。

"醒了?"李素芬红肿的眼睛出现在视线里,"你可吓死我了。"

"小宝呢?"

"邻居王阿姨接回家了。"李素芬握住他的手,"医生说要给你做详细检查。"

三天后,消化内科的赵医生把老张单独叫进办公室。墙上的人体解剖图让老张莫名心慌。

"张先生,胃镜结果显示..."赵医生推了推眼镜,"是胃癌,中期。"

老张的耳朵嗡嗡作响,后面的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需要尽快手术...化疗...五年存活率..."

走出诊室,老张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十分钟。他想起存折上还有十二万存款,是准备给小宝上初中用的。想起李素芬有高血压,不能受刺激。想起儿子和儿媳刚贷款买了新房,每月还贷压力很大。

回到病房,李素芬正在整理床头柜。"医生怎么说?"她头也不抬地问。

"就是胃炎,开点药就行。"老张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明天就能出院了。"

那天晚上,等李素芬回家照顾小宝后,老张偷偷溜出病房,在医院走廊的公用电话亭给儿子打电话。

"爸,怎么了?这么晚还打电话。"儿子的声音带着睡意。

"没事,就是问问小宝作业写完了没。"老张咽了口唾沫,"你们最近工作忙不忙?"

挂掉电话,老张走到护士站,借了纸笔。他开始计算:手术费大概五万,化疗一次八千,要做六次...再加上药费和营养费...

回到病房,同屋的病人已经睡了。老张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想起三十八年前和李素芬结婚时,租的那间平房也有这样的裂缝。下雨天,两人忙着用盆接漏雨,却笑得那么开心。

第二天早晨,李素芬带着保温桶来了。"熬了你爱喝的小米粥。"她舀出一碗,"医生真说没事?"

老张避开她的眼睛,"嗯,吃点药就好。"

李素芬突然抓住他的手,"老张,你看着我。"

老张抬起头,看见妻子眼中的泪光。

"昨晚我收拾你换下来的衣服,"李素芬的声音颤抖着,"发现了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是赵医生写的诊断证明。

走廊上的嘈杂声仿佛一下子远去了。老张看见妻子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你这个老糊涂..."李素芬哽咽着,"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我?"

老张的防线瞬间崩塌。他抱住妻子瘦削的肩膀,三十八年的风雨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泪水。

"我是怕..."老张的声音闷在李素芬的肩头,"怕拖累你们..."

李素芬推开他,抹了把脸,"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把定期取出来。儿子那边也能帮衬些。"她顿了顿,"老张,咱们结婚时怎么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上面有岁月的痕迹,也有相守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