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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医院脑外科的走廊,总在深夜才真正安静下来。白日的喧嚣与匆忙褪去,只剩下消毒水那干净又略显孤寂的气息无声流淌。值夜班的护士们脚步轻悄,如同掠过水面的飞鸟。兰馨踩着高跟鞋,“笃、笃”地穿过这片寂静,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清晰的回响。她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挂着“沈墨主任”名牌的橡木门。门缝底下,一线微弱却执拗的光晕透出来,如同永不疲倦的灯塔。

又是他。兰馨的心,像被这灯光轻轻烫了一下。

这几乎成了沈墨的固定剧目。兰馨留神观察过多次,沈墨那位娴静的妻子苏晚,总在晚上九点左右提着一只保温桶出现在医院。她步子很轻,带着一种柔软的疲惫。然而,十次里有八次,那只保温桶在沈墨的办公室里停留不过片刻,便又被苏晚原样提了出来。兰馨曾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远远望见过苏晚离去的身影,提着保温桶的手微微垂着,肩头也垮塌下去,像一枝被夜露打湿、失了支撑的花。

那背影里的落寞,像一枚细小的针,刺进兰馨眼底,也扎在她心头某个隐秘的角落。她反复咀嚼着这无声的画面:一个深夜送汤却被冷落拒绝的妻子,一个宁愿独自面对冰冷文件和手术录像也不愿回家的丈夫。这中间巨大的空隙,足以让某些念头如藤蔓般悄然滋生、攀爬。

“沈主任和苏姐……真的像外面传的那样?”一次午餐后,几个年轻护士在休息室角落里低声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听说苏姐家里条件特别好,当初沈主任刚留院的时候……啧,谁知道呢?现在嘛,你看……”

“就是就是,你看苏姐每次来送汤,哪次不是灰溜溜地提回去?”

“唉,男人嘛,尤其像沈主任这样有本事又好看的,心思活络也正常……”

那些细碎的、带着窥探欲的议论,兰馨没有参与,只是端着水杯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玻璃窗映出她年轻姣好的侧脸,和眼底一抹深思的流光。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仿佛被这些闲言碎语浇灌着,一点点凝实、成形。一个被妻子家庭束缚、才华横溢却内心孤寂的男人形象,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带着某种诱人的、需要被“拯救”的破碎感。

机会,偏爱有准备的心。医院一年一度的大型学术交流筹备工作启动,任务层层下发,最终落到了兰馨所在的科室。当科室主任在早会上询问谁愿意协助沈墨整理、汇总全院脑外科近五年的关键病例数据,并准备一份详尽的季度综合报告时,兰馨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背脊,声音清脆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主任,我来吧!我对数据梳理这块比较熟悉。”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投向长桌另一端的沈墨。他正低头翻看手中的文件,闻声抬起头,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赞许:“好,辛苦了,兰馨。”那眼神,像一束温煦的光,短暂地照亮了她,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接下任务,兰馨投入了全部的专注与热情。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的年轻医生,更像一个披甲执锐的战士。白天,她穿梭于档案室和各个科室之间,收集尘封的病例资料,不厌其烦地与主治医生沟通细节;深夜,办公室的灯也常常亮到很晚,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分析文字,在她手下逐渐变得条理分明、逻辑清晰。每一个标点,每一处用词,她都反复推敲,力求完美。

这份报告的“完美”,是她精心打造的阶梯,通往那扇深夜亮灯的门。

报告初稿完成的那个傍晚,兰馨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凉。她抱起厚厚一叠打印稿,走向沈墨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轻轻叩响。

“请进。”里面传来沈墨低沉的声音。

推开门,沈墨正埋首于一堆神经影像胶片中,办公桌一角,醒目地放着那只熟悉的保温桶——盖子紧闭,显然还未开启。兰馨的心微微一动,目光在那保温桶上停留了零点几秒,随即迅速移开,将报告放在沈墨面前。

“沈主任,报告初稿整理好了,您看看哪里需要调整?”

沈墨放下手中的胶片,拿起报告,目光落在纸页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兰馨垂手站着,看似恭谨,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沈墨看得很认真,速度不快,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又舒展开。十几分钟过去,他放下报告,抬起头,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很好,兰馨。”他的声音里有种难得的轻松,“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数据支撑也非常扎实。比我预想的要出色很多。辛苦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特别是那个关于术后长期跟踪数据的对比分析,切入点很独特,也很有价值。”

“谢谢沈主任肯定。”兰馨谦逊地笑了笑,心底却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喜悦的涟漪。她成功了,第一步,稳稳地踏了出去。

“细节上我再斟酌一下,明天一早把定稿发给您?”她试探着问。

“可以。”沈墨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些影像胶片上,“不急,你做得很好。”

目的达到,兰馨识趣地告退。转身带上门的那一刻,她眼角的余光最后一次扫过那只孤零零的保温桶,心中那点猜测,又无声地加重了一分。

几天后,医院那间弥漫着咖啡与消毒水混合气息的茶水间。兰馨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人影。沈墨走了进来,拧开热水壶,往自己的保温杯里注水。

空气里弥漫着短暂的沉默。兰馨的心跳有些快,她知道,这是另一个精心计算过的“无意”。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他人惋惜的表情,语气轻软地开口,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沈主任,昨天好像又看到苏姐来送汤了?唉,真是可惜了苏姐的好手艺,每次都……”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留下一个充满同情和暗示的空白。她等待着,等待着沈墨也许会流露出的无奈,或者一丝对妻子的抱怨。

然而,沈墨的动作顿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兰馨。那双平日里深邃温和的眼眸,此刻却像骤然降温的湖面,掠过一丝兰馨从未见过的、近乎锐利的情绪。那眼神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颈椎不好。”沈墨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瞬间截断了兰馨后面所有预设好的台词,“老毛病了,熬夜会头疼得厉害。”

他拧紧保温杯的盖子,动作干脆利落,眼神也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但那瞬间的锋芒已足够让兰馨感到一丝狼狈的寒意。

“我先回办公室了。”沈墨没再看她,径直走了出去。

茶水间里只剩下兰馨一人,还有那杯忘了加糖、变得有些苦涩的咖啡。她站在原地,沈墨最后那句话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混乱的漩涡。颈椎不好?怕她熬夜头疼?这和她预设的剧本完全背道而驰!他是在掩饰?还是……她第一次对自己深信不疑的判断产生了动摇。那落寞的背影,那些深夜被退回的汤,难道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误读?一丝烦躁和隐隐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医院周年庆典的夜晚,被精心装点得流光溢彩。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悠扬的小提琴旋律在衣香鬓影间流淌。沈墨作为脑外科的标杆人物,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他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与人交谈时,嘴角噙着温和得体的微笑,举手投足间是成熟男人特有的沉稳魅力。兰馨坐在稍远的角落,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始终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礼貌地应酬,看着他与人碰杯,看着他偶尔抬手松一下领带……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她的神经。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只小巧的、带着她体温的浅紫色信封。信封里,是她反复修改、誊抄了无数遍的“心意”。那些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推敲的字句,此刻却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她的掌心。

机会稍纵即逝。她看到沈墨放下酒杯,朝宴会厅侧门走去,大概是去洗手间。兰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屏住呼吸,迅速起身,借着人群的掩护,快步走向沈墨位于行政楼层的办公室。庆典的喧嚣被厚重的门隔绝在外,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在耳中轰鸣。

沈墨办公室的门锁着。兰馨早有准备,她飞快地从手包里摸出一把小小的、不起眼的备用钥匙——这是她之前趁沈墨不在,借用科室公章的便利,在后勤处“无意中”多配的一把。她的手心全是汗,钥匙插进锁孔时微微发抖,试了两次才成功。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兰馨迅速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办公室里弥漫着沈墨身上那种淡淡的、干净的消毒水混合着书卷的气息。她不敢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跌跌撞撞地摸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她拉开右边最上面的抽屉——那是她观察到的,沈墨习惯放私人信件和重要便签的地方。

抽屉里很整洁。兰馨颤抖着手,将那封承载了她所有期待和孤注一掷勇气的浅紫色信封,塞了进去,压在几份文件下面。做完这一切,她像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冰凉的桌沿上,大口喘着气。黑暗中,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沈墨发现信时的表情,是惊讶?是震动?还是……一丝她期待已久的动容?混乱的思绪中,刚才沈墨在宴会厅里从容应对的身影又浮现出来,与茶水间他那句“她颈椎不好”重叠在一起,带来一阵尖锐的不安。她猛地甩甩头,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驱逐出去。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她反复告诉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微弱的痛感来压制心底那丝莫名的恐慌。她强迫自己相信,只要他看到那封信,一切都会不同。她像完成了一个关乎生死的仪式,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和隐秘的期待,悄然离开了办公室,重新融入外面那片喧闹的繁华。

庆典结束后的第三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庆典过后的倦怠感。午休时间,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兰馨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枯燥的病例记录,心却像悬在半空,不上不下。那封浅紫色的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三天了,竟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沈墨对她,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温和与疏离,眼神里没有任何异样。这死水般的平静,让她坐立难安。

“兰医生?”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点犹豫。

兰馨猛地回神,抬头看见同事江枫站在她办公桌旁。江枫比她早两年进医院,平日里话不多,是个有些书卷气的青年医生,为人踏实可靠,在科室人缘不错。此刻,他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很旧、边角有些磨损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

“江医生?有事吗?”兰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江枫没说话,只是将那个笔记本轻轻放在了她桌面上。他的眼神里有些同情,有些无奈,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指了指笔记本,低声道:“沈主任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兰馨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兰馨心头猛地一沉,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了,留下兰馨一个人面对那个散发着岁月气息的笔记本。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兰馨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沈墨让江枫转交?一个旧笔记本?这是什么意思?她盯着那深蓝色的封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硬壳封面,竟微微颤抖起来。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海的潜水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缓缓掀开了那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的封面。

“啪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心湖深处。

首先闯入眼帘的,赫然是那只熟悉的、浅紫色的信封!它被展开,平整地粘贴在打开的笔记本第一页的右侧。旁边,是几行刚劲有力、墨迹犹新的钢笔字,显然是沈墨的手笔:

>**“第十三次。这小傻子……”**

>字迹在这里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仿佛书写者当时心头涌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赶她回家,是怕她太累?”**

兰馨的呼吸骤然停止了。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烫进她的心里。一股巨大的、荒谬的、冰冷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她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那行字依旧清晰地刺在那里——**“第十三次”**!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她精心构筑的所有幻想。原来……原来那些深夜的灯光,那些被退回的汤,从来不是疏离的证明,而是……而是她根本无法理解的、笨拙又固执的守护!

巨大的羞耻和灭顶的难堪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她像个溺水的人,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不知从哪个缝隙溜了进来,带着窗外夏末最后一丝燥热的气息,调皮地掀起了笔记本厚重的纸页。纸张哗啦啦地翻动起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快速翻阅着时光。

几页之后,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带着时光的尘埃,静静躺在纸页中央。照片有些模糊,色彩暗淡,却清晰地定格着一个年轻的、穿着洗得发白实习医生袍的沈墨。他微微弯着腰,动作极其轻柔,正将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小心翼翼地披在一个伏在堆满书籍和病历的桌子上、显然已经熟睡过去的年轻女孩肩头。

女孩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眉眼间带着浓重的疲惫,却睡得安详。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额前,即使隔着遥远的时光和模糊的影像,兰馨也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苏晚!是年轻时的苏晚!

照片下方,是同样刚劲却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晕染的钢笔字迹,一笔一划,刻录着岁月深处的温柔:

>**“1998年夏,值班室。那时我就知道,得疼她一辈子。”**

兰馨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感如此真实,却远不及此刻心中那翻天覆地的震撼来得汹涌。她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流回心脏,撞击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沈墨,眼神专注而温柔,所有的动作都凝聚在那一刻小心翼翼的覆盖上。那笨拙又珍重的姿态,那行穿越了二十多年时光、却依旧滚烫的文字——“**得疼她一辈子**”。这六个字,像一把重锤,将她先前所有基于臆测的幻想、所有自以为是的解读,砸得粉碎!

原来,那深夜亮着的灯,从来不是孤寂的灯塔,而是守护者不愿惊扰爱人的信号。那一次次被退回的保温桶,从来不是冷漠的拒绝,而是笨拙男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怕她受累的疼惜。那些她费尽心机解读的“缝隙”,根本不存在!她所以为的“不合”,不过是她自己狭隘心肠投射出的巨大幻影,在别人磐石般坚固、深如大海的感情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卑劣!

“啪嗒。”又一声轻响。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在笔记本粗糙的纸页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兰馨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混合着巨大羞愧、无地自容和深深震撼的复杂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堤防。

她猛地合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仿佛那灼热的封面烫伤了她的手。她像逃离犯罪现场一样,抓起笔记本,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茶水间隔壁那个狭窄的卫生间。反手锁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和水龙头滴水单调的“滴答”声。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最终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滚烫的、无法承受的秘密。

她颤抖着手,再次翻开笔记本,动作近乎自虐。目光死死锁在那张泛黄的照片和那行字上。年轻的沈墨,年轻的苏晚……“1998年夏”……“得疼她一辈子”……每一个字,每一个像素,都像烧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眼睛,扎进她心里。

“呵……”一声破碎的呜咽终于从她紧咬的唇缝里逸出,充满了自我厌弃的苦涩。她算什么?她那些精心的算计,那些隐秘的期待,那些写在浅紫色信纸上、自以为深情动人的字句,在这样一份沉淀了二十多年、融入骨血的守护面前,简直就像跳梁小丑精心编排的滑稽剧!她以为自己窥见了缝隙,以为自己能成为那道照进“孤寂”的光,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被隔绝在别人深厚情意之外的、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羞愧感如同硫酸,腐蚀着她每一寸肌肤。她想起自己一次次在茶水间、在走廊里对沈墨的试探,想起自己将备用钥匙插入门锁时那隐秘的兴奋,想起将那封信塞进抽屉时那孤注一掷的期待……这些画面此刻像最恶毒的鞭子,狠狠抽打着她,让她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洗手间外传来同事模糊的说笑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水龙头单调的滴答声和她自己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兰馨慢慢止住了哭泣。她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哗而下。她捧起冷水,一遍遍用力地泼在脸上,试图浇灭那滚烫的羞耻和混乱。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像个狼狈的失败者。她盯着镜子里那双曾闪烁着野心的眼睛,此刻里面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颤抖着,从自己随身的包里,翻出了那个被她珍藏的、用来记录“灵感”和“计划”的精致小本子——那上面写满了她如何接近沈墨的“心得”和对沈墨苏晚关系的“分析”。她翻开本子,看着那些曾让她沾沾自喜的字句,只觉得无比刺眼。

她咬着牙,双手用力,将那几页写满“心机”的纸,连同那个本子的硬质封面,狠狠地撕了下来!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将那些碎片紧紧攥在手心,揉成一团,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旁边的马桶里。

她伸出手指,用力按下冲水按钮。

“哗啦——”

强劲的水流瞬间涌起,卷着那团代表着她的野心、算计和不堪回首的纸屑,打着旋儿,飞速地冲了下去,消失在下水道的黑暗深处。仿佛要将那段荒谬的、自我感觉良好的过去,彻底冲刷干净。

水流声平息,只剩下空洞的回响。

兰馨怔怔地站在马桶边,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缓缓抬起手,看着镜中那个苍白、狼狈、眼神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的自己。

她懂了。

她终于懂了。有些灯,亮在深夜,不是为了照亮外人的路,而是为了守护身旁熟睡的爱人。有些汤,被一次次退回,不是因为寡淡无味,而是因为送汤的人,比那碗汤本身更值得被心疼。有些幸福,表面或许波澜不惊,甚至带着外人看不懂的笨拙与“不合”,内里却是深潭静水,早已沉淀成旁人无法撼动的磐石

她自以为是的“懂”,从头到尾,都是个天大的笑话。

她默默地、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手和脸,用纸巾一点点擦干水渍。然后,她拿起那本深蓝色的旧笔记本,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走廊里光线明亮。她抱着那本笔记本,像抱着一个沉重的、烫手的遗物,一步一步,朝着沈墨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炭火上。她没有想好该如何开口道歉,或者是否应该道歉。巨大的羞愧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把东西还回去。

走到沈墨办公室门口,门关着。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指尖还未触碰到门板,里面隐约传来沈墨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嗯,刚结束一台手术……对,有点累……你熬的汤?晚晚,不是说了让你别等吗?……听话,赶紧去睡,别管我了,我一会儿在值班室凑合一下就行……嗯,我知道……你也早点休息,别熬着等我……”

门外的兰馨,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那温和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的话语,清晰地穿透门板,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无声地扇在她脸上。

她静静地站在门外,走廊的灯光在她头顶洒下清冷的光晕。怀里的笔记本似乎有千钧重。里面那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依旧清晰地传递着一种她永远无法介入、也永远无法理解的默契与羁绊。

许久,她缓缓地、无声地收回了即将敲门的手。

她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慢慢地转过身,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扇紧闭的门。她没有再回头。

回到自己的座位,兰馨将那本笔记本轻轻放回桌面上。她没有再翻开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磨损的深蓝色封面,像在凝视一段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的时光。

她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她依旧苍白的脸。桌面上堆积的,是几份等待处理的常规病历。她的目光落在上面,眼神空洞了几秒,随即,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慢慢取代了之前的混乱。她伸出手,点开了第一份病历的文档。

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击。嗒、嗒、嗒……声音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窗外的天色,在无声的键盘敲击声中,渐渐暗沉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江枫抱着一叠资料路过兰馨的办公桌,脚步顿了顿。他看到兰馨伏在案前,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病例,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缓慢而认真。她面前,摊开着几份厚厚的病历资料,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白水。那本深蓝色的旧笔记本,静静地躺在桌角,像一块被遗忘的界碑。

江枫的视线在那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兰馨身上。她似乎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对外界毫无察觉。江枫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了然和不易察觉的释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他抱着资料,继续朝自己的位置走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兰馨的手指依旧在键盘上移动着。一份份冰冷的病历,一行行客观的描述,此刻却像一道道坚固的堤坝,将她汹涌的心潮暂时围堵在一片麻木的平静里。她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症状描述、用药剂量、术后观察记录上。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那泛黄的照片,不去想那行灼烧灵魂的字,不去想门外那温和又决绝的叮嘱声。

时间在专注(或者说,是强迫的专注)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霓虹更加璀璨,办公室里只剩下她这一盏孤灯。

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病历,点击保存。兰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目光不经意间,再次落在了桌角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

深蓝色的封面在台灯下泛着陈旧的光泽。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灼痛和羞愤,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磨损的封面。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告别般的仪式感。

然后,她拿起笔记本,站起身。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投下长长的、寂寥的影子。兰馨抱着笔记本,一步一步走向沈墨的办公室。那扇门依旧紧闭着,里面没有灯光透出。

她停在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试图拧动门把手。她只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紧闭的门前。如同放置一件祭品,又像归还一件失窃的圣物。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沉默的门。门板光滑冰冷,映不出任何表情。她的眼神空洞,所有的波澜似乎都已在那个狭小的洗手间里被彻底冲刷干净。

她转过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重新响起。“笃、笃、笃……”节奏比来时更慢,更沉,一步一步,走向电梯的方向,走向外面那片璀璨而陌生的灯火。

办公室的门前,那本深蓝色的旧笔记本静静躺着,封面上岁月的痕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它像一个无声的句点,封存了一场心照不宣的风暴。

走廊尽头,江枫的身影从拐角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他看着兰馨消失在电梯门后的身影,又低头看向门口那本孤零零的笔记本。他走过去,弯腰拾起它,指尖拂过那磨损的封面,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温和。他轻轻推开沈墨办公室的门,里面一片漆黑。

江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走到沈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桌上,一张小小的相框立在台灯旁。相框里是沈墨和苏晚的合影,背景是秋天的银杏林,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苏晚依偎在沈墨身边,笑容温暖宁静,沈墨的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头,眼神温和专注。

江枫的目光在相框上停留片刻,嘴角似乎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拉开抽屉,将手中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轻轻地、郑重地放了回去,推回原位。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相框里温暖的笑容,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重归寂静。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暗涌、所有的顿悟与难堪,都被关在了那扇门后。只有窗外城市永恒的灯火,无声流淌,映照着这人间百态。有些故事落幕了,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最终沉入水底,只留下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而有些故事,如同那盏深夜的灯,那碗温热的汤,在不为外人所知的角落里,笨拙而固执地继续着它们自己的篇章,年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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