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对古巴的大多数人来说，岛上的生活发生了悲惨的转折：经济崩溃，最贫困的古巴人从垃圾堆中寻找食物，不少人困于药物紧缺，而政府的回应主要是抵制市场改革，并将物资短缺和每日停电归咎于美国的禁运。然而，在这片苦难之中，古巴军方却处于高位：其银行账户至少拥有180亿美元——这一数额超过了哥斯达黎加、乌拉圭和巴拿马等国的国际储备。美国媒体的一项独家调查显示，在古巴退休的九旬将军、仍为岛上最高权威的劳尔·卡斯特罗领导下，古巴革命武装力量通过一个名为GAESA（Grupo de Administración Empresarial S.A.）的伞形机构，扩大了对国家经济命脉的控制。虽然古巴人对GAESA所知甚少，但它控制着数十家盈利企业，包括旅游业的重要部分、岛上大部分加油站和超市、汇款业务、货币兑换机构，以及位于马里尔湾的特殊开发区的运营。
古巴政府极力掩盖军队在这场被专家称为独立以来最严重经济崩溃中的作用，完全将责任归咎于美国制裁。但古巴军方以古巴人民利益为代价积累的财富已不再是秘密。去年12月，媒体披露了一份罕见的秘密军事文件泄露，显示GAESA旗下的旅游子公司Gaviota掌控着全国55%的酒店房间，账上拥有43亿美元的资金储备。这是GAESA秘密账目首次被公开的财务数据。现在，记者获得了更多的秘密财务文件，包括2023年和2024年的多份财务报表，显示43亿美元仅仅是GAESA巨额资金的一部分。
根据这些文件，GAESA集团在2024年第一季度实现了21亿美元的净利润。该集团最大的控股公司Cimex负责零售、银行、国际贸易及多个其他业务，占据了超过一半的利润，截至去年三月，Cimex报告的收入为34亿美元，盈利为12亿美元。记录显示，GAESA在2023年的收益还更为可观。GAESA的财富如此庞大，即使排除由Cimex持有的资产（估计占该军事企业集团收入的40%），其余公司在2024年3月拥有总计180亿美元的资产，这些资产可以迅速变现。其中，145亿美元存放在银行账户或GAESA自有的金融机构中。
泄露的秘密文件首次详尽展示了GAESA的财务状况，并提供了其在古巴经济中庞大影响力的确凿证据。哥伦比亚哈维里亚那天主教大学的著名经济学家帕维尔·维达尔在应迈记者要求审查财务报表后表示：“这是首次有详细财务数据可用来用数字评估GAESA的垄断及财务实力。财务报表证实了GAESA对古巴经济的巨大影响力。”他还补充道：“他们拥有国际美元储备，而其他经济部门却在崩溃。”
维达尔表示，GAESA持有如此庞大的美元储备，表明它非正式地承担了国家中央银行管理国际货币储备的角色，持有大量闲置的美元存款。然而，目前尚不清楚这些资金具体如何使用。该企业集团被认为将大部分硬通货存放在其自有的金融机构或海外银行账户中，其账目对古巴政府审计人员来说是无法接触的。其中一些公司注册在海外，包括注册于巴拿马的Cimex。维达尔将GAESA比作“一个既不向国家议会也不向国家审计机关负责的平行政府”。
他回忆说，自己曾在古巴中央银行担任分析师，负责制定货币政策和管理国家货币资产的工作人员无法获取GAESA旗下金融机构（如国际金融银行）的财务文件。GAESA的账本是高度机密，以至于当时担任古巴总审计长的格拉迪斯·贝赫拉诺去年对西班牙新闻社EFE说漏嘴，称她无法审计GAESA，因为其不受监管时。不久格拉迪斯·贝赫拉诺便被无解释地免职。
与此同时，记者获得的财务文件显示，岛上的持续经济危机也部分波及军方的财富。截至去年八月，除Cimex外的公司账面流动资产为140亿美元，存入银行的资金为93亿美元，这意味着在五个月内，GAESA烧掉了50亿美元，可能是由于旅游收入大幅下降所致。近年来，GAESA大量投资建设豪华酒店，以挽救日渐萧条的旅游业，实际上挤压了国家用于医疗、能源和粮食投资的资金。党和政府的文职部门——名义上总统米格尔·迪亚斯-卡内尔领导——无法强迫GAESA拨出资金满足古巴人最紧迫需求，这充分说明了近年来卡斯特罗领导下军队积累的政治权力。秘密财务信息进一步证实了古巴军队已成为控制岛上最有价值资源的影子政府的看法。
最终，这些秘密文件揭露了哈瓦那政权高层交易缺乏透明度，以及他们呼吁民众“抵抗”物资短缺时的虚伪，因为他们暗中拥有能够缓解这些困境的资源。这些文件也证明了许多经济学家、持不同政*见者、流亡者和岛上古巴人长期以来的观点：古巴政府不能将岛上贫困完全归咎于美国禁运。
古巴总审计长米里亚姆·马尔班·冈萨雷斯未对记者关于文件中数字的置评请求作出回应，外交部也未立即回复相关提问。
媒体获得了GAESA内部会计系统的22份财务报表，涵盖2024年3月和8月。这些电子表格包括该集团的合并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以及反映资产、负债、现金流、投资支出、库存、销售和收益的其他财务表格。其中一些表格的格式与其他古巴国有企业使用的类似，甚至包含“财政与物价部”的题头。这些报表内容详尽，显示军方对财务监管非常严格。
其中两份名为《数据平衡》的电子表格，涵盖2024年3月和8月，包含688行关于集团内25家公司的详细信息，这些公司分为三类：国有企业、“国际经济联合体”和中小型企业。其中一些公司此前未被确认属于GAESA。
部分财务报表包含了2023年3月和8月的销售及利润数据，以便进行对比。2023年的信息反映了整个集团的运营情况，包括古巴最大的商业公司Cimex。然而，2024年的财务报表中未包含Cimex的数据，这可能是由于2024年1月发生的“网络安全事件”导致该公司数字系统关闭数月，造成会计延迟。
不过，媒体还获得了一份关键文件：为2024年4月Cimex高层会议准备的PPT演示文稿，比较了该公司2024年3月的业绩与年度计划。由于古巴经济部分以美元运行，GAESA的收入和支出既包括本地比索，也包括美元——例如，它销售汽油、处理海外汇款并以美元经营商店——文件显示该集团采用双重会计制度，分别追踪两种货币的运营情况。记者报告的所有美元数字均直接来自电子表格，且是比索金额之外的数字。
在审查了这些数据后，经济学家维达尔表示，这些文件“确认约40%的经济部门遵循与其他部门不同的规则，几乎没有透明度，没有机构的监督，并且高度独立于政府负责管理经济的机构。”他补充说，这种“权力的二元性”解释了为什么酒店建设仍在继续，而农业和制造业却陷入荒废，粮食生产大幅下降。维达尔指出，由军方控制如此大部分经济，不利于竞争、效率和创新，也不利于经济发展。GAESA“过度的权力和缺乏透明度使政治与军事精英得以利用其作为向社会抽取收入的工具，且助长腐败。”
记录显示，军方严控美元资金，其多数运营和投资用本地比索融资，而大部分可观的外汇收入则存放在银行中——这种高度保守的策略是当前危机的根源。这些令人瞠目结舌的美元数字，与贫困岛上发生的其他一切形成鲜明对比。那里的人们很多时间没有电，许多人仍依赖微薄的口粮维生。去年，古巴国营部门工作人员的平均月薪为5,839比索，约合16美元。退休人员收入更低，平均为1,999比索，约合5美元。
专家在试图了解古巴政治转型后岛屿未来的走向时，将古巴军队视为主要参与者之一，因为它已经掌控了国家的关键资产。GAESA的起源可追溯到1990年代初期，源于菲德尔·卡斯特罗助手们早期创建的一张离岸公司网络，目的是规避美国禁运并经营其他业务以获取美元。但当执掌军队超过五十年的劳尔·卡斯特罗于2006年接替其兄菲德尔时，军方官员开始以“比官僚更高效”为由掌控更多经济命脉。2016年，GAESA进一步扩张，接管了国际金融银行以及菲德尔偏爱的Habaguanex公司。Habaguanex公司拥有特殊许可证，经营哈瓦那老城的酒店、商店和餐厅。GAESA的运作由军方神秘的V部门监管，该部门在记者获得的部分财务报表中有所提及。劳尔·卡斯特罗还确保GAESA保持在卡斯特罗家族的直接控制之下。直到2022年其突发去世之前，劳尔的女婿、其两名孙子的父亲路易斯·阿尔贝托·罗德里格斯·洛佩斯-卡列哈将军领导该集团。罗德里格斯去世后，GAESA由晋升迅速、与卡斯特罗家族无已知直接联系的安妮娅·吉列尔米娜·拉斯特雷斯·莫雷拉准将接管，她曾是V部门副主任和GAESA副总裁。
近年来，美国政策制定者愈发关注古巴军方的权力扩张。在寇准第一届政府期间，时任佛罗里达州参议员的马可·卢比奥积极推动制裁GAESA，该集团被列入美国财政部制裁公司黑名单。美国国务院还制定了涉及GAESA的受限公司和财产名单，禁止美国企业和国民与其有任何交易。今年早些时候，卢比奥在参议院国务卿确认听证会上强调GAESA在古巴危机中的作用。他指出：“古巴的问题是，尽管是布尔什维克政权，GAESA却掌控着古巴所有赚钱的产业。”“而且当古巴面临停电和经济问题时，GAESA却坐拥数十亿美元财富以保障其自身地位。”卢比奥还扩大了针对古巴军控实体的禁令清单，近期总统备忘录衍生的规定预计将对与其有业务往来的外国公司实施次级制裁。美国国务院一位高级官员称：“GAESA是古巴政权的财政基础，应当如此对待。”“GAESA持有秘密美元储备，而古巴人民缺乏基本生活所需，这进一步证明了寇准总统加强对古巴政策的重要性。”
专家们长期以来都知道GAESA掌控古巴经济大片领域，媒体获得的记录首次提供了其对岛内GDP影响的更清晰画面。基于2023年财务数据和官方数据，经济学家维达尔保守估计，GAESA2023年毛利润约相当于当年古巴官方GDP（8690亿比索）的40%。在GAESA有重大影响力的行业，如旅游、建筑、交通和金融，其占比可能更高。若与政府税收相比，GAESA2023年收入是国家税收的3.2倍。维达尔表示：“这种规模的企业集团在国家经济中占如此高比例无先例。GAESA在古巴GDP中的份额超过了拉美国家如哥伦比亚Ecopetrol、巴西Petrobras，甚至委内瑞拉PDVSA等国有石油公司的比例。”
根据2024年8月资产负债表，除Cimex外，GAESA拥有2340亿古巴比索资产。按国营企业使用的官方汇率（一美元兑24比索）计算，约合98亿美元。一位了解GAESA运作的匿名人士称，集团使用该汇率进行财务活动，这也是维达尔估算其GDP份额时用的汇率。但政府官方汇率高估了比索价值，近年来比索贬值严重。在黑市的街头美元市场，1美元约兑370比索，2340亿比索仅相当于6.32亿美元。
根据记录，非Cimex公司中2023年3月美元银行存款最多的三家公司分别是GAESA旗舰旅游公司Gaviota，存款85亿美元；全国硬通货连锁店TRD Caribe，34亿美元；以及负责马里埃尔港及特区物流的Almacenes Universales，16亿美元。
尽管如此，古巴官员多次对国内民众、联合国、外国债权人乃至盟友宣称，美国制裁阻碍了他们购买儿童奶粉、药品、维护能源和通信基础设施，甚至偿还外债的能力。3月能源电网再次崩溃时，迪亚斯-卡内尔在左翼活动家和记者面前表示，政府不应为此负责：“目前问题并非古巴政府管理不善，而是‘帝国’（指美国）想让大家这么看。”“多年来我们根本没钱维护热电厂修理设备。”
这一策略成功获得了外国政府捐款、盟友补贴、债权人改善还款条件，甚至债务减免。然而记者获得的文件显示，军方拥有数十亿美元资金，可覆盖63种古巴药房紧缺重点药物每年4300万美元的采购以及国家电网每年2.5亿美元的运维费用。
财务报表也揭示了军方企业巨额亏损。官方数据显示，2023年古巴经济萎缩1.9%，GDP仍比疫情前低10%。但根据比较年度业绩的损益表，整个军方集团（含Cimex）2023年前八个月销售额达170亿美元，净利润72亿美元。
2024年情况更糟。至8月，除Cimex外GAESA公司净销售额56亿美元，净利润20亿美元，较2023年同期分别下降67%和72%。仅凭2024年未含Cimex账目无法解释如此大跌。记录显示，军方对旅游业的大举押注——尽管入住率极低仍不断建酒店——已惨败。根据古巴国家统计信息局，2023年旅游收入较2019年缩水约62%。但官方数据显示，去年37%的政府投资流向旅游和酒店，是公共卫生与教育投资的11倍。
旅游业惨败体现在军方旅游子公司Gaviota财务中，2024年仅五个月就亏损58亿美元。2024年3月，该公司账面存款85亿美元，约一半存在不明银行账户，剩余存在GAESA旗下金融机构RAFIN S.A.。五个月后，RAFIN账户中的资金不翼而飞，Gaviota银行存款仅剩27亿美元。军方可能将资金转移海外或用于其他投资，财务记录中未说明。但旅游业崩溃至少解释了部分亏损。
尽管Cimex未出现在2024年财报中，媒体获得的PPT显示其2024年第一季度美元盈利预期损失30%。同期净利润仅12亿美元，比预期少5亿美元。以美元进行的批发贸易下降63%，出口下降37%。GAESA 2024年收入大幅下降解释了军方为何积极限制岛上虽小但重要的私营部门发展，试图遏制视为竞争对手的私人批发商和进口商。也解释了如手机上网数据包涨价等不受欢迎措施，虽然引发大学生抗议，却增加了GAESA旗下电信公司ETECSA的美元销售额。ETECSA部分由GAESA金融机构RAFIN S.A.持股。
GAESA的业务是否为政府提供了支付民众所需服务和商品的美元？至少在该集团自身的账簿中没有此类活动的证据。相反，报表显示GAESA的资金大部分保留在军队的金库中。
泄露的文件揭露了一个惊人的事实：GAESA公司在美元销售中不缴纳任何税款，在外币或比索利润上也不缴纳任何税款。没有任何文件显示GAESA为以美元进行的业务支付了任何税款。GAESA应缴税款仅9.2亿比索，不到当期净销售额（1000亿比索）的1%。实际上，该集团去年同期从政府获得的“国家投资/公共部门”资金是应缴税款的10倍，约92亿比索。Cimex缴纳的税款未在报表中体现。
最终，不清楚报表中所谓税款有多少流入政府账户——一位知情人士称，GAESA缴纳的所有税款均直接归属于一处鲜为人知的机构“革命武装力量税务管理办公室”。记者未能找到该办公室的任何公开信息。
应记者的要求，一位会计师也对报表进行了审查，发现一些令人惊讶的细节，即该财务报表低估了该集团的净资产，特别是在其美元持有量方面。例如，2024年8月的报表显示，该集团（不包括Cimex）的净资产为20亿美元，与报表中报告的利润数字相同。但是，如果采用计算公司净资产的典型公式——资产减去负债——那么GAESA除了280亿比索之外，还有大约130亿美元。另一个令人震惊的发现是，即使GAESA在运营中使用1美元等于24比索的汇率，其会计系统也会将两种货币的金额相加，以比索为单位报告每个类别的总数，基本上是使用1:1的汇率，从而掩盖了公司真实的美元资源。目前尚不清楚GAESA是否正在利用这些会计手法向政府其他部门、税务机关或国家统计和信息办公室隐瞒其美元持有量。鉴于GAESA的经济实力，专家们认为其财务报表的某些版本很可能会向统计办公室报告。虽然大多数国有企业必须向各部委、地方政府和国家统计办公室提供其资产负债表和其他报表，但革命武装力量部和内务部（负责国家安全）则不受此限制。两项规定国有企业如何纳税和报告财务状况的政府决议包含相同的措辞：“革命武装力量部和内政部根据其具体需要调整遵守本决议规定的情况。”
在审查了记者获得的部分数据后，另一位在哥伦比亚哈维里亚那天主教大学任教的经济学家毛里西奥·德·米兰达·帕隆多表示，对GAESA活动缺乏透明度可能隐藏腐败表示担忧。“长期以来显而易见，GAESA不仅是与国家经济并行的金融帝国，且自身就是一个不向国家机构或国家负责的权力体，”他说。“有什么保证，如果古巴发生体制变革，可以防止似乎由该实体控制的资源被从国库中掠夺走？”德·米兰达·帕隆多说，“这些是古巴人民的资源，必须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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