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启金
民国二十六年深秋,沈家绸缎庄的门板刚卸下一半,王探长带着两个巡捕就堵在了门口。这次他没进后堂,直接把一份油印告示拍在柜台上,油墨味混着他身上的雪茄气,呛得明之皱了皱眉。
“沈老板,新规矩。”王探长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点着告示,“上头说了,近来市面不靖,所有商户都得学习‘新话术’。念一遍,念顺了,往后好办事。”
敬之刚把账房的铜锁打开,闻言又慢慢锁回去:“探长,我们开铺子的,只会说‘这件杭绸一尺八’‘那匹云锦是贡品’,哪懂什么话术?”
“这你就不懂了。”王探长皮笑肉不笑,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比如有人问你,周先生那批布去哪了,你得说‘为了整体利益,进行了必要的资源优化’。有人问为什么抓人,就说‘相关人员正在协助了解情况,一切以官方通报为准’。”
望之从里屋冲出来,袖口还沾着浆糊——他正帮着修补被巡捕扯破的门帘:“什么优化?那是抢!什么协助?那是押!你们说话都不带骨头的吗?”
“年轻人,这叫‘文明执法’的话术体系。”王探长翻开小本子念道,“遇到质疑,要强调‘特殊时期有特殊举措’;遇到追问,就说‘请相信组织的统筹能力’;实在搪塞不过,就讲‘你不懂这里面的深层逻辑’。”
明之推了推眼镜,拿起告示看了看:“探长,这上面说‘不得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可周先生的代存单是我们亲手开的,孩子们等着校服是亲眼见的,怎么就成了‘未经证实’?”
“我说未经证实,就是未经证实。”王探长合上本子,“这叫‘信息管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你们得学会‘从更高维度看问题’,不能总盯着眼前的三尺柜台。”
“更高维度?”望之抓起一把剪刀,气得手发抖,“是不是站在房顶上,就看不见有人挨冻挨饿了?是不是堵上耳朵,就听不见孩子哭了?你们这套话,跟去年抢粮的军阀说的‘为了军饷大计’有什么两样?不过是把‘抢’说成‘借’,把‘骗’说成‘暂存’!”
“注意你的言辞!”王探长的脸沉下来,“这叫‘话语体系升级’。以前说‘大局为重’,现在说‘战略统筹’;以前说‘牺牲小我’,现在说‘个体奉献’。词儿新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不听话,就有你好受的。”
敬之突然笑了,从货架上抽出一匹素色杭绸:“探长您看,这料子织得密,是因为经纬线都不肯偷懒。要是经线说‘我要从更高维度织布’,纬线说‘我得搞信息管控’,织出来就是块破渔网,您会买吗?”
王探长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沈老板是个明白人,怎么就拎不清?现在不是讲料子好坏的时候,是讲‘统一口径’的时候。我可提醒你,昨天隔壁张记茶叶铺,就因为顾客问起‘为什么龙井涨价三成’,掌柜的说了句‘税太重’,下午铺子就被封了,理由是‘散布负面言论’。”
“那他该怎么说?”明之追问。
“得说‘为了提升茶叶品质,进行了结构性价格调整’。”王探长得意地扬了扬小本子,“记住,凡事都要往‘积极面’引导。粮少了,就说‘正在推进食物保障体系现代化’;钱没了,就说‘财富分配机制在优化升级’;就算天塌下来,也得说‘这是宇宙能量重组的必经阶段’。”
望之突然把剪刀往桌上一拍:“我算听明白了!你们把‘抢’叫‘优化’,把‘骗’叫‘统筹’,把‘蛮不讲理’叫‘深层逻辑’!去年在岭南,那些政客也是这套说辞,把学生的课本烧了,说‘净化知识生态’;把报馆封了,说‘优化信息环境’。说到底,就是用新瓶子装旧酒,换身行头继续耍流氓!”
“放肆!”王探长猛地掏出手枪,枪套撞在腰间的铜扣上叮当作响,“看来上次的‘协助了解’还没让你长记性。我现在就告诉你,这叫‘新时代的沟通艺术’,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他用枪口指了指望之的胸口,“就得好好‘学习’。”
敬之突然挡在三弟身前,手里还捏着那匹杭绸:“探长息怒,小孩子家不懂事。您说的话术,我们学,我们记。只是有件事想请教——前清时候,当铺收东西得说‘当多少钱,月利几分’,明明白白;民国初年,打官司得说‘原告如何,被告如何’,清清楚楚。怎么到了现在,说句实话倒成了罪过,编些新词儿反而成了能耐?”
王探长收起枪,整了整领带:“这你就不懂了。新词儿能让人晕头转向,晕了,就没人跟你讲道理了。就像戏台上演的,奸臣总爱说些‘国有常法’‘圣意难违’,把坏心思裹在漂亮话里,台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忠良已经被斩了。”他凑近敬之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实话告诉你,上周开会,处长说漏嘴了——所谓话术,就是‘用体面的词儿,干不体面的事’。”
这时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举着标语走过,上面写着“还我课本”“实话实说”。巡捕们立刻冲过去驱赶,警笛声刺破了深秋的晨雾。
望之望着那些被推搡的学生,突然大声说:“我看你们的话术,就像这绸缎上的浆糊,看着光鲜,一沾水就露了底!等哪天雨下来了,谁也别想藏污纳垢!”
王探长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对手下说:“把沈家的营业执照暂扣,让他们‘闭门学习’三天。告诉他们,学不会新话术,就别想开门做生意。”
巡捕封门时,明之悄悄把王探长的小本子藏进了账本夹层。那本子上记着各种“话术范例”,比如“因不可抗力导致服务暂停”对应“我们故意刁难你”,“正在走流程”对应“我们懒得理你”。他想,或许有一天,这些话能成为呈堂证供——哪怕在这个连实话都需要“话术包装”的世道,总得有人记得,绸缎的经纬该是什么模样。
敬之站在门内,看着“闭门学习”的封条贴在门板上,忽然对两个弟弟说:“还记得父亲教我们染布吗?红是红,蓝是蓝,掺了假,颜色就浊了。他们想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抢的说成给的,可染缸里的道理改不了——底子坏了,再花哨的颜色也存不住。”
望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等开了门,我就把这些话术写在布上,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让全上海的人都看看,这些人是怎么用漂亮话当遮羞布的!”
明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我已经算过了,三天闭店损失十二块银元,但能换个明白——有些东西,比生意更重要。比如,让后人知道,民国二十六年的深秋,有人不肯学那些骗人的话。”
封条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个沉默的惊叹号。街对面的警笛声渐渐远了,只剩下卖报人的吆喝声穿透薄雾:“看报看报!最新消息,当局称‘一切稳定,秩序井然’……”
(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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