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道光年间,保定府有个叫孙德发的汉子,四十出头。
他爹在世时开着两间绸缎庄,家里骡马成群。
后来他爹一死,他被人哄着去贩茶叶,一趟生意做下来,赔了个底朝天,两间铺子全抵了债,连老宅都卖了七成。
这人啊,由奢入俭难。最让他窝火的是,原先订了亲的钱家姑娘——那是保定府衙里钱师爷的闺女。
可孙家一败落,钱师爷直接放话,说姑娘年纪小,婚事再议。
孙德发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年纪小,分明是看他败了家,不想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就这么着,孙德发蹉跎到了四十岁,还是光棍一条。
好在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他有个远房表叔在山西做买卖,听说他的处境,便借了他二百两银子,开了个小当铺,字号“顺兴当”。
也是该当转运,开张半年,虽发不了大财,倒也能维持个温饱。
更让孙德发没想到的是,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城东开粮铺的马掌柜托人来说亲,想把闺女许给他。
这马掌柜可是当地数得着的富户,三个儿子开着两家粮行、一家油坊。
他闺女马翠萍,今年二十出头,先前订过亲,可男方命薄,没等过门就病死了,这下女儿家名声就不太好听了。
马掌柜疼闺女,想着找个老实本分的,便打听到了孙德发头上。
孙德发一听,差点没乐得背过气去。马家那可是大户,攀上这门亲,往后在保定府也算有了靠山。
他一口应承下来,马掌柜见他说话知礼,便点了头。
定亲那天,孙德发特意去估衣铺赁了件八成新的绸衫,到了马家一看,那马翠萍隔着帘子给他端茶,虽看不大清眉眼,但身段窈窕,走路轻巧,一看就是个温顺的。孙德发心里那叫一个美。
可这人哪,就怕比。
原先穷得叮当响时,想着能有个媳妇暖被窝就知足了。
如今攀上了马家,孙德发反倒不痛快起来——他总想起那个钱师爷的闺女。
钱师爷算不上什么官,可好歹是在衙门里当差的,手里握着笔杆子,经手的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平日里走在街上,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师爷”?就连那些开铺子的掌柜,逢年过节也得递个门包,求他在案子上多关照。
这年头,有钱的不如有权的。那开粮铺的再有钱,见了衙门里的人也得点头哈腰。
那钱师爷的闺女要是嫁过来,往后他孙德发走在街上,人家也得高看一眼——毕竟是师爷的姑爷,谁不给几分薄面?
可马家呢?马掌柜见了他,顶多问一句“当铺生意可好”,还能沾着什么光?
那天他去茶楼喝茶,正巧碰见钱师爷带着闺女从楼下经过。那钱家姑娘穿着月白绣花裙,走路跟风吹杨柳似的。
孙德发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心里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要不是当初败了家,这师爷家的千金就是我的人了,哪轮得到那粮商闺女?
人一旦起了这个念头,就跟野草似的疯长。他再看马翠萍,就觉得人家身上有股子粮油味儿,可又舍不得悔婚——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这当口,当铺里来了桩买卖。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衣裙的女子进了当铺,手里捧着个红绸包袱。
“掌柜的,我想当样东西。”女子把包袱搁在柜台上。
打开包袱,里头是个紫檀木匣子。再打开匣子,孙德发的眼睛立马直了——里头是一支点翠镶红宝的金步摇,那翠羽蓝汪汪的,宝石足有指甲盖大,底下垂着三串米粒大的珍珠。
孙德发在当铺干了半年,也见过些好东西,可这样的物件,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心扑通扑通直跳——这玩意儿,少说值三百两银子。
“姑娘,这东西是你的?”
女子点点头:“是我娘留给我的。”
“想当多少?”
女子咬了咬唇:“二十两,就当二十两。三个月,我准来赎。”
二十两当三百两的东西?哪来的大傻子?
孙德发心里那叫一个乐,脸上却故作为难:“姑娘,这东西是好啊,可这行市不好,点翠的不好出手。这么着,我给你当十两,多了不敢。”
女子急了:“掌柜的,十两哪够?我娘病在床上等着抓药,十两银子撑不了几天。您行行好,十五两行不行?”
孙德发摇头晃脑:“十二两,再多一文都不行。”
女子眼圈红了,站在那里直搓衣角。孙德发眼珠一转,冒出个主意——这姑娘急等钱用,要是能哄她把当票撕了,死当了这东西,自己可就赚大了。
要想引鱼儿上钩,得先获取鱼儿的信任。
他咳嗽一声,装出一副好心的样子:“姑娘,我看你也是实在没办法。要不这样,东西先搁这儿,我给你写当票,按十二两算。你要是实在急用,我再私下借你三两,凑个整。回头你赎当时,连本带利还我就行。”
女子千恩万谢,拿着十五两银子走了。
人一走,孙德发捧着金步摇,笑得合不拢嘴。他把步摇举到窗口,借着光细看,突然发现簪子根部好像有字。凑近了细看,上头刻着两个米粒大的字——“刘记”。
刘记?哪个刘记?孙德发心里头嘀咕了一下,算了,管他什么记,东西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让这姑娘死当。
过一阵,那当东西的女子又来了。这回她穿着干净了些,脸上也有了血色,见了孙德发,先鞠了个躬:“掌柜的,多谢您那天的银子,我娘的病好多了。”
孙德发摆摆手,心里头却在盘算着怎么开口。
女子站在柜台前,欲言又止。孙德发一看有戏,便问道:“姑娘还有事?”
女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掌柜的,实不相瞒,我后爹不是个好东西,成天喝酒赌钱,总惦记着我娘这点陪嫁。我怕他知道了东西在这儿,会来闹事。”
孙德发心里一喜,真是天助我也,面上还是装出担心的样子:“那可怎么办?”
女子眼圈红了:“我想着,要不这东西您就留着,别等人来赎了。可我手里还有当票……”
孙德发一听,心跳都快了几拍。他压下心头的狂喜,故意叹了口气:“姑娘,按规矩,当期没到,我也不能昧下你的东西。不过……你要是真为难,我倒有个主意。”
女子抬起头:“什么主意?”
孙德发压低了声音:“你把当票给我,我把它烧了。这东西就算是死当,归我了。往后你后爹来闹,你只管说东西丢了,跟你没关系。”
女子愣住了:“这……这怎么行?”
孙德发装出一副好心的样子:“姑娘,我这是为你着想。你想想,你后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来闹。到时候你拿不出东西,他不得打死你?还不如趁现在,把这事儿了了。我再给你加二两银子,你拿着回去,就说什么都没当过。”
女子低着头想了半天,终于点了头。她从袖子里掏出当票,递了过去。
孙德发接过当票,看都不看,直接扔进了炉子里。火苗一舔,纸片卷起来,化成灰烬。他看着那灰烬,心里头那叫一个美——三百两银子,到手了!
他从柜里又数了二两银子,递给女子:“拿着吧。往后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女子接过银子走了。
孙德发站在那儿,看着炉子里的灰烬,笑得合不拢嘴。他把金步摇拿出来,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
可他不知道,自己这只螳螂,已经钻进了黄雀的笼子里。
半个月后,出事了。
那天傍晚,孙德发正要收铺子,门帘一掀,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一脸横肉,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那黑脸汉子往柜台前一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掌柜的,听说你收了我家的东西?”
孙德发装糊涂:“什么你家东西?这位爷,您说清楚。”
黑脸汉子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算盘珠子乱跳:“少装蒜!我家的金步摇,点翠镶红宝的,上头刻着‘刘记’两个字。有人看见一个女的拿到你这儿当了,拿出来!”
孙德发腿肚子直转筋,硬着头皮顶:“这位爷,您说的什么金步摇,我没见过。”
“没见过?”黑脸汉子冷笑一声,“那行,咱们见官。”
一听要见官,孙德发差点给跪下了,也没想闹这么大啊。
刚要开口哀求,门帘又一掀,那当东西的女子被一个婆子推了进来。
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带着血,一看见孙德发,扑通跪下了:“掌柜的,我对不起您,我后爹逼的……”
孙德发脑子嗡的一下,全明白了——这是做了个局,等着他往里跳呢。
黑脸汉子一脚把女子踢开,盯着孙德发:“掌柜的,东西拿出来,咱们好说好散。不然,今儿个这事没完。”
孙德发哪里肯,当票早就烧了,东西就是他的,凭什么白给出去?那可是三百两啊!到嘴的肉万万没有松口的道理!
他梗着脖子道:“你说东西是你家的,有什么凭据?”
黑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来,上头写着几行字,还有红彤彤的印章:“这是我爷爷当年请人打的步摇,这是单子。上头写得清清楚楚,点翠镶红宝金步摇一支,底款‘刘记’。你拿出来对一对,看有没有这两个字?”
孙德发哑口无言。
正闹得不可开交,外头突然有人喊:“让让,让让!”
人群分开,马掌柜沉着脸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儿子。孙德发一看,心里暗叫不好——这老丈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马掌柜看了看屋里的情形,冷冷道:“孙德发,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孙德发扑通跪下来:“不是,您老听我解释……”
话还没落地,那姑娘突然又哭起来,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掌柜的是好人,当初我娘病重,他好心借我银子……虽说那金步摇只当了十二两,可那也是我自个儿同意的,怨不得人家……”
她这话听着像是替孙德发说话,可字字句句都把“十二两”往人心眼里钉。
黑脸汉子一听,眼珠子瞪得像要吃人:“十二两?那金步摇是我家传家宝,少说值三百两!大伙儿听听,三百两的东西,十二两就打发了?”
围观的路人交头接耳,嗡嗡嗡跟开了锅似的。
孙德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这事儿他赖不掉。
就在这时,那姑娘身子一软,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这姑娘身上有伤啊,先找个大夫看看吧。”
马掌柜瞪了孙德发一眼:“你惹的祸,你看着办!”
孙德发没办法,只好请了大夫来。大夫进去看了半天,出来说了句话,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这位姑娘,有喜了,一个月了。”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黑脸汉子一把揪住那女子的头发:“什么?你还没出门子,怎么会有喜?说,是谁的野种?”
那女子醒过来,哭得死去活来。哭了一阵,她突然指着孙德发道:“是他,一个月前那天,是他把我拉到后屋……”
孙德发差点没背过气去:“你放屁!我什么时候碰过你?”
女子哭道:“就是头一回当东西那天,你说要看看东西是不是真的,把我拉进后屋……我、我不敢说,怕坏了名声……”
孙德发急得跳脚:“你血口喷人!”
可那女子一口咬定,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屋里乱成一锅粥,外头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
黑脸汉子抄起板凳就要打孙德发:“好哇!怪不得十二两就给打发了,原来是早就没安好心,欺负我家闺女!要不然,三百两的宝贝就给十二两算怎么个事儿?”
孙德发左右躲闪,奈何屋子狭小,还是挨了几下,心里更是叫屈——这回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马掌柜这辈子没这么难堪过:“好哇,你干的好事!从今往后,你跟我马家,一刀两断!”说完,带着两个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折腾了三天,孙德发最后还是把那姑娘娶回了家。不娶不行,黑脸汉子天天带着人堵在当铺门口,路过的人指指点点,生意没法做,名声也臭了。
为了娶这门亲,孙德发把当铺都关了。那黑脸汉子——姑娘后爹开口就要二百两聘礼,一文不能少。
孙德发拿不出,只好把当铺盘出去,连货带架子,凑了一百八十两,又添上那支金步摇,才算抵了数。
这时候他才弄明白——那金步摇的确是姑娘家的祖传之宝,她后爹欠了一屁股赌债,打起这步摇的主意,可娘儿俩死活不肯卖。
后爹便想了这出戏。这下可好,金步摇保住了,还换了聘礼还清了赌债。
那马掌柜也是他悄悄喊来的,为的就是把事闹大,逼孙德发不得不应下这门亲。
姑娘也是没办法。后爹说了,要不按他说的办,就真的把金步摇卖了。
她哭着求孙德发:“掌柜的,我对不住您,我和我娘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孙德发听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恨吗?恨。可想想要不是自己贪心,想昧下人家的东西,能让人拿住把柄吗?
马家那边早就放出话去,跟他一刀两断。听说马翠萍知道这事后哭了三天,赌气嫁了个杀猪的,过门那天放了一万响的鞭炮,说是去去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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