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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七月,洪泽湖一带的暑气正盛。念慈庄里却还算凉爽。庄院临着湖,湖风穿过柳堤吹进来,带走了几分燥热。祝小芝坐在东厢房里,手里拿着一本新送来的账册,是当铺刚送来的半年账。

她看得仔细,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自打太皇河老宅开始重建,银钱就像水一样往外流。前两进院子花了四百多两,后三进还等着秋收后的进项。各房的开销要俭省,仆役的工钱要减半,连每日的饭食都减了鱼肉。

正算着,丫鬟进来禀报:“夫人,李掌柜和李夫人来了,已到庄门口!”

小芝一怔,随即放下账册,起身整理衣襟:“快请到花厅,上好茶!”

李茂才和徐素娥夫妇的到来,让她既意外又欣慰。自打三月逃难至此,李家作为姻亲,虽然常有书信往来,但人还是第一次来。

花厅里,李茂才穿着藏青绸衫,徐素娥是一身藕荷色比甲,两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脸上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见祝小芝进来,忙起身见礼。

“亲家掌柜,亲家姐姐,快请坐!”祝小芝还了礼,在主位坐下,“一路辛苦。怎么不事先捎个信,我好安排人去接?”

李茂才拱手道:“不敢劳烦。铺子里事多,也是临时起意!”他顿了顿,“一来,自打乱事起,还没来看过老爷和夫人,心里一直惦记。二来,木器行上半年的账目出来了,带来请夫人过目。三来……”他看了眼身旁的妻子,“看看欢儿!”

提到欢儿,祝小芝脸上露出笑意:“欢儿这姑娘,真是懂事。这些日子庄里大小事务,多亏她帮着料理。我这就让人叫她来!”

不多时,李欢儿轻步进了花厅。她今日穿一身淡绿绸衫,梳着未嫁女子的双鬟,见了父母,眼圈顿时红了,却还忍着,先向祝小芝福了一福,这才转向父母:“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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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素娥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眼泪就下来了:“瘦了……也结实了!”她摸着女儿的手,那手心有薄薄的茧子,不是做针线磨的,是这些日子帮着理事、做活磨出来的。

李欢儿也含着泪,却笑道:“娘别担心,女儿在这里很好。母亲待我如亲生,桃子婶教我理事,庄里上下都关照!”

李茂才看着女儿,心中感慨。短短几个月,女儿身上那股闺阁女儿的娇气褪去了,多了几分沉稳干练。说话行事,俨然已是当家主母的模样。他想起昨夜和妻子商量的事,越发觉得那决定是对的。

四人说了会家常,李茂才从怀中取出账册:“夫人,这是木器行上半年的账目。乱事虽然影响不小,但铺子设在县城,没受直接冲击。上半年净利还有一百八十两,比往年是少了,但总算没亏!”

祝小芝接过,细细翻看。账记得清楚,进货、出货、工钱、税金,一笔笔列得明白。木器行是丘家产业里少数没受重创的,这一百八十两,对如今的丘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亲家辛苦了!”她合上账册,“如今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这笔银子,真是雪中送炭!”

正事说完,徐素娥看了看丈夫,轻声道:“夫人,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亲家姐姐请讲!”

徐素娥拉着女儿的手,又看看祝小芝,话在嘴边转了几转,才道:“是关于欢儿和宜庆的婚事!”

花厅里静了一瞬。李欢儿脸红了,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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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两家就定了今年完婚!”徐素娥接着说,“谁想遇上这场乱事,耽搁到现在。如今已是七月,一年过半,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小了。我们想着……这婚事,该办了!”

祝小芝看着徐素娥,又看看李茂才。夫妻俩眼神诚恳,没有半分勉强。她心中一暖,眼眶就有些发热。

乱世见人心。丘家如今遭了大难,老宅毁后刚修一半,田庄损失惨重,正是最艰难的时候。这个时候,李家作为女方,不仅没有退却,反而主动提亲,这份情义,难得。

“姐姐,”祝小芝声音有些哽咽,“不瞒你说,这些日子我也在想这事。可眼下家里这光景……老宅只修了一半,银钱紧巴,办婚礼怕委屈了欢儿。本想等秋收后,家里宽裕些再……”

“夫人这话就见外了!”徐素娥打断她,语气真挚,“欢儿早就是丘家的人,从定亲到现在,十年了。这些年,夫人待她如己出,教她理事持家,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如今家里有难,正是该共渡难关的时候,哪能因为场面简朴就委屈了?婚礼繁简都是形式,两家早已是一家人,不讲究这些!”

李茂才也道:“正是。世裕老爷和夫人的人品,我们信得过。把欢儿交给宜庆,交给丘家,我们放心!”

祝小芝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拉着徐素娥的手:“有你们这句话,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既然这样,咱们就办!虽然条件有限,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绝不让欢儿受委屈!”

婚事就这么定了。当晚,李茂才夫妇住在念慈庄。客房收拾得干净,虽不如从前在县城的宅子舒适,但一应俱全。李欢儿陪着父母说话到很晚,才回自己屋歇息。

等她走了,徐素娥才松了口气,对丈夫道:“看欢儿那样子,在丘家是真没受委屈。祝夫人待她好,庄里上下也敬重她。咱们这步棋,走对了!”

李茂才点头:“丘家虽遭了难,但根基还在。世裕兄朋友甚多,祝夫人精明能干,宜庆那孩子跟我学徒这些年,踏实稳重。欢儿嫁过去,不会差!”他顿了顿,“倒是咱们主动提亲,旁人看来,是重情义。乱世里,名声比金子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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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祝小芝叫来丘世裕,说了婚事。丘世裕先是一愣,随即感慨:“李家……是厚道人家!”他想起自家如今的境况,有些惭愧,“只是这婚礼,怕是要简朴了!”

“简朴也要办得体面!”祝小芝道,“我算过了,我的体己还能拿出一百二十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在念慈庄办,紧着用也够了!”

她随即叫来刘桃子,三人一起商量婚礼事宜。刘桃子听说要办喜事,眼睛都亮了:“这可是念慈庄这些日子头一桩大喜事!得办,得热热闹闹地办!”她掰着指头算,“酒席要摆,亲戚朋友要请,新房要布置,轿子、喜服、鼓乐……一样不能少!”

“新房呢?”刘桃子问,“安排在哪儿?”

祝小芝想了想:“东厢房收拾出来,做新房。虽然简朴,但重新糊窗纸,换新被褥,摆几样新家具,也像样子!”

吉日一到,婚礼筹备正式开始。念慈庄上下忙碌起来。丫鬟婆子们打扫庭院,糊窗贴喜字。小厮们搭彩棚,挂红灯。厨房开始备料,鸡鸭鱼肉、时鲜菜蔬,一筐筐往庄里运。

李欢儿暂时搬去和父母同住,照规矩,婚礼前新人不能见面。丘宜庆这些日子帮着祝长兴料理田庄事务,听说婚期定了,脸一直红到耳根,做事都轻快了几分。

婚礼前三天,南京的银子到了。丘世安亲自押送,一千两现银,装了好几口箱子。见到庄里张灯结彩,一问是宜庆的婚事,当即拿出五十两:“这是我做叔叔的心意,给侄儿添喜!”

有了这笔银子,祝小芝心里更踏实了。她让刘桃子不必太省,该花的就花,总要办得体面。

正日子那天,天还没亮,念慈庄就醒了。厨房灶火通明,大师傅带着帮手准备酒席。仆役们洒扫庭院,摆放桌椅。刘桃子指挥着丫鬟布置新房,大红喜字贴满窗,鸳鸯被褥铺新床,李茂才送来的紫檀木家具擦得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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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宾在前院喝茶说话,女宾在后院看新娘子。李欢儿已经穿戴整齐,凤冠霞帔,大红盖头,端坐在客房里。徐素娥在一旁陪着,眼里又是欢喜又是不舍。

“一转眼,女儿都要出嫁了。”她轻声说。

李欢儿在盖头下轻声应道:“娘,女儿会常回家看您的!”

已时正,吉时到。鼓乐声起,丘宜庆穿着大红喜服,胸前戴着红花,从东厢房出来。他今日收拾得精神,脸上带着笑,眼里满是光亮。

拜堂仪式设在正厅。祝小芝和丘世裕端坐主位,李茂才和徐素娥坐于侧位。司仪是族里一位老人,声音洪亮:

“一拜天地!”

新人转身,对着门外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转向父母,再拜。祝小芝看着儿子和儿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行礼。红盖头下,李欢儿的嘴角弯起。丘宜庆则紧张得手心出汗。

礼成,送入洞房。宾客们哄笑着跟到新房,闹了一阵,被刘桃子笑着劝出来:“好了好了,让新人歇歇,前头酒席要开了!”

酒席摆在院中。十几桌宴席,虽不如从前山珍海味,但鸡鸭鱼肉俱全,时鲜菜蔬丰盛,酒也是好酒。宾客们推杯换盏,说着吉祥话,念慈庄里一片欢声笑语。

王世昌举杯向丘世裕道贺:“贤弟,恭喜!宜庆成了家,你也了却一桩心事。丘家有后,家业复兴有望!”

丘世裕连连道谢,一饮而尽。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阴霾,被今日的喜气冲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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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宾席上,徐素娥被几位夫人围着说话。张夫人拉着她的手:“李家嫂子,你们真是重情义。丘家如今这光景,你们还这样……”

徐素娥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欢儿在丘家这些年,祝夫人待她如亲生女儿。如今家里有难,正该互相扶持!”

酒过三巡,天色渐晚。宾客陆续告辞,念慈庄渐渐安静下来。

新房内,红烛高烧。丘宜庆轻轻挑开李欢儿的盖头。烛光下,新娘面如桃花,眼含秋水,美得让他屏住了呼吸。

“欢儿……”他轻声唤道。

李欢儿抬眼看他,脸更红了:“相公!”

两人自小相识,定亲十年,如今终成夫妻。虽有羞涩,但更多的是相知相惜的温情。这些日子在念慈庄共度时艰,早已熟悉彼此性情。

“往后,我会好好待你!”丘宜庆郑重道。

“我信!”李欢儿柔声道。

窗外,月色正好。洪泽湖的波浪声轻轻传来,像在为新人祝福。

次日,李欢儿早早起身,梳洗完毕,去给公婆请安。祝小芝看着儿媳,越看越喜欢:“昨日累了吧?多歇会儿!”

“不累!”李欢儿道,“母亲,庄里今日有哪些事要料理?我来做!”

祝小芝笑了:“好,好!”从那天起,念慈庄上下都改了口,不再叫“欢儿姑娘”,而是称“少夫人”。李欢儿也不负所托,把庄里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日开销记账,仆役分派活计,厨房安排伙食,迎来送往接待宾客。她性子温和,处事却果断,庄里上下无不心服。

丘宜庆则把木器行的货拉到四州来卖,小夫妻白日各自忙碌,晚上在灯下说话,说说铺子生意,说说庄里琐事,日子踏实温馨。

窗外的洪泽湖,夜夜涛声依旧。但念慈庄里的日子,已经翻开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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