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有句老话叫做“对事不对人”。这句话说起来简单,但要真正做到、实在并非易事。如果真能做到,那么为官者必为清官、为民者必为善民。

“近代第一爱国华侨”,20世纪海外华侨的最杰出代表,被主席誉为“华侨旗帜、民族光辉”的陈嘉庚先生做到了。他从抗战爆发时全力支持蒋介石,到后来对蒋失望后、转而全力支持共产党毛主席,就是践行的这一原则。

陈嘉庚,原名陈甲庚,1874年10月21日出生于福建泉州同安县集美社(现属厦门市集美区)。1890年,他出洋到新加坡,开始了创业之路。到1925年,已成为拥有千万资产的南洋著名工商业家。其间,从1913年开始,他在家乡先后创办了集美小学、集美中学、集美大学和厦门大学,被厦门大学、集美学村的各校师生尊称为“校主”。

众所周知,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后,爱国华侨为支持国内抗战,纷纷解囊捐款。数据显示:卢沟桥事变后的四年间,华侨捐款达12亿元,几近国民政府开支的四分之一,其中筹款最多的就是陈嘉庚组织的“南侨总会”。

在那个时候,陈先生一直坚定地支持蒋介石,多次申明“蒋委员长乃是中国国内外四万万七千万同胞共同拥戴之唯一领袖”。而当时的蒋介石政府对延安的中共则是极尽污蔑之能事,陈先生这样说过:“余在重庆时,常闻陕北延安等处,人民如何苦惨,生活如何穷困,稍有资产者则剥削净尽……”

那时候的陈先生对这些宣传半信半疑。后来,他在新加坡听说了中共的抗战事迹,尤其是读了斯诺的《西行漫记》等书籍后,心中产生了访问延安的念头。1940年3月26日,陈先生率领“南洋华侨回国慰劳团”抵达重庆考察、慰问。机场欢迎会致辞中,他谈到:八路军所在地延安,如能到达,余亦拟亲往视察,以明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里,陈先生亲眼看到了重庆官员们的贪污腐败、国民政府的积极反共、消极抗日,这让他感到非常失望,也让他对于中国的前途感到灰心。他后来曾这样诉说自己当时的悲观:“那些国民党中央委员,都身居要职,但都假公行私,贪污舞弊,生活奢华。那些人都是四五十岁,既不能做好事,又不会早死,他们至少还要尸位二三十年,中国的救星不知在哪里?”

在后来给董必武的信中,他也谈过自己当时的想法:“重庆蒋方既无可挽回,但未(知)延安方面如何对待,故决心速往访延安。”

对于陈先生在机场致辞中表露出来希望到延安一事,中共十分重视。不久,毛主席从延安发来电报,邀请陈先生访问延安。

陈要访问延安,给蒋介石很大震动。他明知无由阻止,但又不甘心、只得力图施加影响,防止他倾向中共。于是,蒋就大骂共产党“无民族思想,口是心非,背信弃义”等等,说了许多坏话,话里的意思就是叫陈先生不去延安。

但陈先生的回答是:“我的职责是代表华侨回国慰劳考察,凡是交通没有阻碍的重要地方,我不得不亲自去看看,以尽我的责任,回海外也好据实向华侨报告。”

其时,陈先生已通过重庆的八路军办事处打听好了去延安的路线。蒋介石劝阻不成,只好说:“要去也可以,但切不可受共产党的欺骗。”在去延安的路上,经过西安时,蒋介石政府特意派了一个叫寿家骏的科长陪同,名义上是护送、实际是想监视陈的行动。当行至洛川时,路上竟然有“民众”往陈先生车上递诬蔑共产党的“控诉书”。不过,由于内容实在荒唐可笑,被陈先生一眼识破。

5月31日傍晚,陈嘉庚一行抵达延安。中共中央机关报《新中华报》事先专门报道过陈先生的爱国事迹。因此,延安各界5000多人,齐集在南门外热情迎接。陈走下汽车后,即向群众鞠躬、挥手致意。晚上,住宿在边区政府的窑洞客房。

第二天上午,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偕夫人康克清陪同陈先生参观延安女子大学。像普通士兵一样平易近人的朱老总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下午,陈先生在朱总陪同下见到了毛主席。

初见主席时,陈不理解中共为什么要和蒋介石摩擦斗争,认为在国共两党关系问题上,共产党应多作让步,以团结求团结。对此,毛泽东作了耐心的、坦诚的解释。当时,陈嘉庚对主席的意见,并不能全部理解和接受,但主席的诚恳打动了他。

接下来在延安的日子,让陈先生遇见了许多“稀罕事”,大开了眼界。首先一点,和重庆满街乞丐的景象不同,延安没有一个乞丐。民众的吃穿不是很好,但人人有活干,精神好,治安好。然后就是,重庆到处都是兵,而他到达延安后开始的好几天都没有见到军队。

他问主席:“来延安前,听说延安有数以十万计军队,为什么看不见?”

主席告诉他:“八路军是人民子弟兵,为了减轻人民的负担,军队是一手拿枪,一手拿锄;因战备和生产需要,平时很少出来,有的战士所穿衣服与老百姓一样,一时你也认不出来。如果你需要去看看军队,可以请朱老总陪你去看看。”

在朱总的陪同下检阅部队时,陈看到人民子弟兵列队整齐、步伐有力,精神饱满、气势如虹,激动得竟然夜不能寐。让陈先生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官兵一致、干群一致。这和重庆的那些当官的,统统都是高高在上、耀武扬威截然不同。

陈先生亲眼看到,主席十分俭朴:办公室在一孔窑洞里,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和一条长板凳,墙壁上挂着一幅地图。他还亲眼看到朱老总和学生们一起打篮球,看到朱总同士兵一样,自己盛了饭、同士兵一起大口地吃。

还有几个小事儿打动了陈嘉庚。一次和主席谈话时,几个在延安的南洋华侨学生过来协助翻译。他们没有敬礼就直接找地方坐下,并参加谈话、绝无拘束。

另一次,主席与陈谈论南洋情况,总司令部内的人都可参加,顷刻间席位告满。一位勤务兵来得晚了,看到长板凳上只有主席身边略有空隙,就挤了过去。主席望了他一眼,主动把身体挪开一些,以便让勤务兵坐得宽松一些。

还有一次,主席陪同陈先生去赶集。走在街上,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的人都跟主席打招呼,有的还停下来和他聊几句。大到边区政策、小到家里的红白喜事,人们语无顾忌,主席都能认真地听。

亲眼看到这点点滴滴“平等无阶级制度”的状况,让陈嘉庚发自内心地感到震撼!但陈先生是个很谨慎的人,为了验证自己所见非虚,特意单独一人多次与在延安的南洋华侨学生交谈,其中包括从他自己创办的厦门大学、集美学校投奔过来的学生。

原延安南洋归国侨生廖冰(廖冰清)是陈嘉庚随行秘书李铁民女儿的同班同学,她在回忆时说:他别人不相信,但我是他学生,他相信了吧,但我不是宣传,我是讲实话,共产党真的抗日的,我为什么上延安来,就是找共产党找毛主席革命来了,打日本鬼子来了。陈嘉庚先生和李铁民先生听了以后,直点头。

离开延安前,陈先生为了表示感谢,特地向负责照顾自己的客房服务员送去了一百元。但被婉言谢绝,态度坚决。这让陈先生想起,自己在重庆考察期间、国民政府指派给他的专车司机每日都会问自己要五元茶钱的事情。他感觉,延安和重庆恍若就是两个世界。

对于这次延安之行,陈先生后来这样说“实为别有天地,大出我意料之外”。从1940年5月31号到6月7号,陈嘉庚一共在延安待了八天,后来,他把这段经历写成了《南侨回忆录》。

他眼中的延安是这样的:“见其勤劳诚朴,忠勇奉公,务以利民福国为前提,并实行民主化,在收复区诸乡村,推广实施,与民众辛苦协作,同仇敌忾,奠胜利维新之基础。余观感之余,衷心无限兴奋,梦寐神驰,为我大中华民族庆祝也。”

此行中,毛泽东还请陈嘉庚在自己住的窑洞前吃了一顿饭,总共只花了几毛钱。主席告诉陈先生说,自己一个月只有5块钱津贴、3块钱菜金,买不起鸡,房东大娘知道来贵客了,把下蛋的母鸡宰了炖了招待贵客,不要钱。

这一顿饭与陈嘉庚在重庆吃的有天壤之别。他在《南侨回忆录》里写道:“招待余等慰劳团,按费八万元……余问后至为不安……在平时尚不宜,况在抗战期间更觉不合……”

国统区的铺张浪费、官员腐败,与延安的廉洁自律、民主平等,形成了巨大反差。7月17日,陈嘉庚回到了重庆。7月25日,应国民外交协会的邀请、他作了《西北之观感》讲演。演讲中,他说,离开重庆前听到了很多关于延安的传闻,但他刚到延安“两三天,已明白传闻均失实。”

“本人往延安前多年,屡见报载中国共产党凶恶残忍,甚于强盗猛兽。及到重庆,所闻更觉厉害……且有人劝我勿往,以免危险。及到延安,所见所闻,则完全与所传相反。”

他举出在延安看到的许多生动事实,证明延安并没有共产共妻,社会风气及治安秩序无论哪方面都是一派新气象。民众都很自由,民众生活也很好,教育也不错,毛泽东住在简朴的窑洞里,等等。

他还一再声明,这些都是自己亲眼所见。陈先生的这篇演讲在重庆引起了轩然大波。国民党官员纷纷指责他以一个华侨领袖的地位发表这样的演讲,“未免为共产党涂脂抹粉,火上添油”。

陈先生回应说:“我所说的都是事实。你们说我替共产党说话,那么贵党也应该实行良好的政治,同共产党竞争,这样就抗战必胜,建国必成。”他还说:“我是凭良心与人格说话的,我决不能昧着良心,指鹿为马。”

最为愤怒的是蒋介石。他认为一个华侨大资本家,竟然直言不讳地为共产党讲话,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他怀疑陈是否受到了身边人的摆布。于是,在7月28日接见陈先生一行时,专门请其他人回避,和陈单独谈话。陈委婉地规劝蒋某人:国民党必须革新政治,否则即使共产党不反对,也有其他人反对。

陈先生的话让蒋某人气急败坏:无论如何,同国民党作对的只有共产党!共产党简直不是东西!

蒋还声色俱厉地说:抗战要胜利,必须先消灭共产党!若不消灭共产党,抗战决难胜利!此种事外国也多经验,凡国内反对党必先消除,对外乃能胜利。此话我未尝对人说出,今日对你方始说出,确实是如此!

陈先生于1940年7月底由重庆乘飞机赴昆明。离开重庆时,蒋介石派王泉笙陪他到西南各省视察。陈先生在昆明写了一封航空信给蒋介石,信里直言不讳地指出蒋派王泉笙去陪他视察,无非是怕他沿途说中共的好话。他苦口婆心劝蒋:若欲消灭共产党,此系两党内战,南洋千万华侨必不同情……若不幸内战发生,华侨必大失所望,爱国热情必大降减,外汇金钱亦必减缩。

对于蒋来说,陈先生就是一个“财神爷”;“财神爷”的话,蒋不得不好好掂量。

陈先生一路考察过来,特别是目睹家乡福建国民党官员的贪污腐败后,一连几次致电蒋介石,蒋却久久不予答复。直至陈要回新加坡、途径云南芒市时,才接到蒋介石复电:“来电悉,闽省田赋系中央意旨。闽事可电我知,切勿外扬。”

陈对蒋这一复电的评语是:护恶讳疾。至此,陈对蒋的政府已不抱幻想。回新加坡途中,在各地华侨举行的欢迎会上,他一如既往地宣传自己亲眼目睹的中共,并乐观地指出:中国的希望在延安。

他在吉隆坡说:去年新加坡各社团联合欢迎我,我演讲措词是相当悲观的。我说,中国要转弱为强,必须再等半个世纪才有希望。经过这次回国实地考察,才知道我的话说错了,原来拯救中国的人不但早已诞生,并且已经在那里做出许多大事了。

回到新加坡后,“南侨总会”于1941年1月5日召开了万人欢迎大会。在会议上,陈先生这样介绍延安:

“民众安居乐业,衣被亦颇整洁。西安事变,蒋委员长曾允准划定陕甘宁二十一县为中共治理地,仍属中央统辖,而中共即取消原有政策,奉行三民主义。

“边区民众产业仍属私有,三年新垦荒地三百余万亩,亦系私人产业。商人贸易自由,市肆繁盛,与其他各省县同。卫生教育各费,概由政府负担。

“公务人员、士兵、学生,每年公家发寒暑两季衣服各两套,上下一律,绝无等差。长衣马褂,旗袍高跟鞋,则绝迹不见。

“风俗质朴,生活简单,宴乐应酬更谈不到。婚姻自由,男女有别。县长民选,公务人员舞弊上五十元革职,五百元枪毙。”

这次延安之行,让陈先生彻底改变了对于中共的看法,从此成为中共的坚定支持者。

1949年5月,陈嘉庚应毛泽东的邀请,回国参加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筹备,并参加了新中国的开国大典礼。1950年,陈嘉庚从新加坡回国、定居故乡集美村。

陈嘉庚一生为辛亥革命、民族教育、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的建设作出了卓越的贡献。晚年的陈嘉庚,还念念不忘国家之统一,专门请人在鳌园刻录了“台湾省全图”。1961年8月12日,陈嘉庚在北京逝世,遗体安葬在集美鳌园。

而今,半个多世纪过去,如去向陈先生叩安,愿陈先生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