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湖北一个叫塔湾乡的小地方,人们以种植水稻和小麦、棉花为生。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只要看见地图就尝试寻找塔湾的存在,最后都落空了。尽管它是如此不显眼,但却是我心中最美最亲的地方。
塔湾乡不是一个镇,而是一个乡,一共有十一个大队。整个镇除了镇中心中学外,就是塔湾中学了。我在那里度过了难忘的三年初中生活。
初中的孩子是来自各个村子的孩子,他们的家距离学校有远有近,所以孩子们初一就开始住宿,周六才回家。
初一时,教我们数学的是一位刘姓老师,也是学校的教务处主任。
刘老师浓眉大眼,个子不高,常年穿着牛仔裤,细看其实蛮帅的。但是,他的眼神一直很阴郁,好像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据说刘老师曾经是师范学校的大才子,会写文章,他本来志向是当一名语文老师,觉得陪着孩子们在课堂上解读一篇篇优美的文章才是人间幸事。可阴差阳错,他居然成了数学老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围很多年轻人开始远离家乡去广东打工。刘老师虽然是在编老师,可是工资也很微薄,他也一度想外出,可他的老婆不同意,他只好死心塌地地留在了学校教书。
刘老师的老婆在学校食堂帮人打饭,听说只有小学文化。但她长得极为清秀,常年扎着一条长马尾,生了一儿一女。她说话很温柔,对人总是微笑。我们班学生私下里说都很喜欢她。
那个时代,我们吃饭时是家里背了大米交到食堂换成粮票。有一次,我们发现了一个可以偷粮票的好办法。这个办法就是打饭前,先将饭盆底部用水浸透,打饭时故意将碗放到装满粮票的篮子里,走的时候盆底就会粘几张票回来。
我们专门找刘老师老婆打饭的那个摊点,因为即使被她发现也只是轻声细语地责怪几句。如果是被其他阿姨发现了,一般会被拎着耳朵送到校长办公室,轻则会被责骂,重的还会被叫家长,回家还会被父母打屁股。
刘老师的老婆我们喊她陈姨,说是陈姨,其实也就二十五六岁。她真的是一个特别心善的人,每次都给我们的碗里盛上一大碗饭,然后笑盈盈地叮嘱我们多吃点。
有一次,我上厕所没有带纸巾,眼看铃声响起,我就要迟到了。就在我急得眼泪就要掉出来时,陈姨刚好进来如厕。我顾不得许多便向她求助,她二话不说将手中的纸递给我。
对此事,我一直记忆犹新,对她愈发地生出亲切感来。
其实,身边有时有些人她们不一定和我们产生特别深的交集,但因为他们的出现,我们一直觉得温暖。陈姨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我一直希望她好好的。
没想到初二时,陈姨却出事了。问题出在刘老师这边,传说他爱上了附近街道上的一个未婚少女。
起先,我们都不敢相信,毕竟那个年代还是保守的,这种事情一旦出现了,就会被人非议。
农村学校虽然不能与城里比,但好在学校面积大。刘老师的家就在学校的一个大院子里,他家的后院是可以直达街上的一个居民区。
和他偷情的那个女孩就住在那条街,刘老师经常悄悄地从后院溜出去幽会,直到被陈姨发现并抓了个正着。
听说那女孩曾是刘老师的学生,初中毕业后在家无事事,加上初中时对老师的崇拜,一来二去就勾搭上了。
陈姨看起来温顺可人,不想却是个烈女子,她不吵也不闹,只是坚决要求离婚。
那个年代离婚的人很少,结果自然是不了了之,因为都放不下子女,所以闹过之后将就着过。中国的很多婚姻大都如此吧。
我想陈姨那段时间大概是从内心里期望过刘老师会改过,她的内心究竟经历多少波涛汹涌,我们不得而知。只是她的笑容逐渐减少,打饭时经常发呆走神。
可惜刘老师并不知错,有人经常看见他和那女孩夜晚在河边手拉手地散步。大概是犯了这种错误的人很少悔改吧,最后刘老师干脆不回家睡觉了。
记得那年冬天,天空飘着雪花,我从家返校时远远地就听到学校传来欢快的喇叭声。班上消息灵通的人说陈姨悄悄地喝农药自杀了。
那几天,我们的数学课统统改成语文和英语课。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再也没有看到陈姨的身影,倒是看见刘老师身披白色孝布脸色凝重地蹲在门口吸烟。
我们整个班级的气氛也变得特别凝重,我好几天不爱说笑了,心里一直想着陈姨那两个还没读小学的孩子,想着他们从此再也没了妈妈,那是该多么悲伤啊。
后来,刘老师还是来上数学课,他似乎更疲惫了。是啊,毕竟再也没人帮他带孩子了,这些事情都得他亲自动手吧。而我从那以后就讨厌数学课,以至于后来一直偏科严重。
我读高中的时候,听说刘老师最终还是娶了那个女孩。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脑海里反复出现陈姨的样子,很想知道她在泉下有知的话能不能安息。
前些日子,我回家乡看望父母,遇见留在家乡发展的初中同学。谈及往事,他说:“你还记得刘老师吗?他一直瘫痪在床数十年了,估计时日不多了!”
我一下子想起刘老师曾经披着白布蹲在地上吸烟的那个样子,想起雪花飘飘的那个冬天。
我忍不住地问及陈姨的两个孩子,同学叹了一口气说:“陈姨走后,刘老师教务处主任丢了,学校也不让他教学了,被打发到食堂打饭,人也开始不修边幅。后来虽然娶了那个女孩,但两个孩子很排斥,家里天天鸡飞狗跳。最终到底还是离了,刘老师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但孩子自始至终和他不亲,瘫痪在床,也只是请了个人帮看着,孩子们不大来看望。”
虽然心里依旧对刘老师有成见,但现在我也人到中年,多了一些对人对事的怜悯之心,思索再三我还是提着礼品来到刘老师家。
他躺在床上,瘦骨嶙峋,面色苍白,已不能说话,但意识还清醒,认出我来,示意我坐坐。
我想如果善良的陈姨还在的话,看到他这样,一定不忍心放下他不管吧。
想到当年他在课堂上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虚弱不堪,我感慨万千。
临走前那天晚上,传来噩耗,刘老师走了。听说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他的儿女也是简单地办完丧事。
回忆起当年的点点滴滴,想起刘老师这混乱的人生,我再次唏嘘不已。
不知怎么的,我依旧想念当年那个爱笑的陈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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