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懋卿巡盐归来,一时间,严府沉溺于昆山魏良辅十年调用水墨改出的新昆腔中。
唯有严嵩一人,看似沉醉于声乐,实则思绪纷飞。
十年水磨,磨去了曲中多余的烟火气,却磨不掉严嵩此时的惆怅与忧愁——
鄢懋卿共巡回税银330万两,330万这个数字,于严府众人看来,这是“忠臣”的明证;可严嵩却清楚,这很可能是灾难的开端。
尤其是,严世蕃还自作主张拿着“海瑞通倭”做文章,打算一路按图索骥,由齐大柱去打海瑞,再打徐、高、张……
手下人的翅膀还是硬了,而他终究也老了,一些事已开始脱离了他的掌控,而他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严嵩意识到,有些事是时候作出决断了。
当晚,严嵩从御前开会回来,终于下定决心,也因此迎来了严嵩晚年最高光的时刻——只一人,“逗”了整个严党
意决
严嵩意兴阑珊,叫停了戏班。
严世蕃和鄢懋卿等人告别严嵩后,管家原想叫婢女给严嵩暖床,却被严嵩阻止,反倒叫管家准备好“汤婆子”(暖瓶)去暖轿。
多年的经验,严嵩清楚,今晚嘉靖不可能不召见他。
果然,严嵩的话音刚落,宫里就来人传信儿,召他进宫。
天色漆黑如墨,漫天大雪纷飞,严嵩一步一蹒跚地走进了玉熙宫,这时他才知道,嘉靖并非只召见他一人,与他一同觐见的还有徐阶。
二人相扶走进精舍,随后分开站立两侧,只等嘉靖开始今晚的表演。
经过一番寒暄客套,二人陪同嘉靖合演了一出“君臣情深”(赐座与拒坐)的戏码后,御前会议逐渐步入正题。
“徐阁老,你管着户部,鄢懋卿的230万两银子收到了吗?”
话题直指鄢懋卿巡盐一事,自是这次御前会议的题中之义,严嵩与徐阶并不感到意外。
等徐阶给出肯定的答复后,嘉靖又说到:
“还是严阁老调教出来的人能干啊,有了这笔钱,今年过年你也不会向朕哭穷了……”
严嵩并不知道,在召见他们二人之前,吕芳正是说了一句类似的话“还是严阁老的人行啊”,便惹得龙颜大怒。
虽说这些细节,严嵩不清楚,但听到嘉靖说的这句话,心中还是咯噔一声。
领导的话,可以正着听,也可以反着听。他太了解嘉靖这位皇帝了,专爱搞这些“玄乎其玄”的把戏,说些“心口不一”的话,让你摸不清头脑,让你觉得怎么理解都对。
若是往常,严嵩虽也会迷茫,但绝不会像今晚这般忐忑。
可偏偏他手下的这些人——严世蕃重用的这一干人,太没政治修养了,也太没脑子了——
严嵩仍担任着内阁首辅,事关大明朝的重要数据,他不可能不知道,也不敢不知道,去年巡回盐税140多万两,前年巡回盐税170多万两。
嘉靖派别人去巡盐,巡回的盐税一年比一年少,怎么就派咱们严党的人去巡盐,盐税就越巡越多?
严世蕃一干人还觉得这是“忠臣”的明证,证明他们的人能干。
屁!
严嵩清楚,这明明是:打着灯笼拾粪——找屎(找死)!
在这档口,嘉靖说了这番话,坐在滚烫的木墩上的严嵩怎么听,都觉得话里透着一股寒锋。
就在严嵩在心中暗骂严世蕃等人之时,又听嘉靖对徐阶说:
“……抓了杨金水,派了个赵贞吉去兼管江南织造局,快年底了,五十万匹丝绸还没有织出一半!徐阁老,朕看你这个学生,本事也平常啊。”
徐阶听了这番话,立马战战兢兢地起身请罪。
而坐在一旁的严嵩,没有丝毫的幸灾乐祸,反而心越来越凉——
此时,严嵩巴不得坐在他位置上的人是严世蕃、鄢懋卿等人,毕竟以他们的脑子,没准真会把嘉靖这话当做是对严党的“认可与肯定”,断不会意识到这话中潜藏的危机而忐忑不安。
傻人有傻福,傻人欢乐多,看来,没脑子有时也未必就是件坏事!
严嵩现在更加怀疑——嘉靖这是不怀好意。
道理很简单,即便嘉靖善于“帝王之术”,为了维持平衡方便管理,爱“打一方”“捧一方”。
可“一打一捧”有必要这么明显吗?
鄢懋卿巡回的盐税,再能缓解国库亏空的压力,嘉靖也不至于如此抬举严党,更别说对于“巡盐”一事,圣意未必欢愉。
心中有所猜测,严嵩更加谨慎,耳朵也装得更加“不好使”。
听着嘉靖从赵贞吉拐到沈一石家产的归属,又从家产归属转到胡宗宪:
“胡宗宪是有大功劳的人。写个信给他,叫他一是好好养病,二是管管自己的本家,不要掺合江南织造局的事。弄出事来,面子上不好看。”
严嵩面上虽仍保持着常态,可心里却越来越慌——
胡宗宪曾是保严家不倒的一张底牌,可奈何关键时刻,胡宗宪还是偏向了嘉靖,没听话坚持“养寇自重”,反而一朝肃清倭患,选择了病退。
胡宗宪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个当老师的心知肚明。他清楚,“爱惜名声”的胡宗宪绝不会参与宫里的事,更不会怂恿自己的乡谊去买沈一石的家产。
江浙一带多富商,那么多的商人不找,偏找到胡宗宪的乡谊,这里面要是没有玄机才怪,莫不是嘉靖“未雨绸缪”的一个圈套吧,为的是把一把剑悬在胡宗宪的头顶,等到倒严时,胡宗宪识相还好,一旦不识相,便会选择放下这柄剑……
此时此刻,嘉靖重提这事,难道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等到嘉靖将话题从胡宗宪又转到海瑞,提到海瑞要去分宜(严嵩的老家)当知县,又从海瑞这件事转到“通倭”一事,当着在场人的面,故意暗示朱七:
“……朕还让你去审齐大柱,与海瑞有关就办海瑞,与别人有关就办别人,要是与任何人无关,就除了这个祸根。”
严嵩察觉到,站在眼前惺惺作态的嘉靖,暗地里一只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等到嘉靖的表演步入尾声,接连说道:
“严阁老,这样办这个案子,严世蕃满意否?”
“海瑞是朕的儿子向吏部举荐的,你(吕芳)向裕王传朕的口谕,严阁老给他面子,这个海瑞朕也就不追究了……”
严嵩完全可以肯定——
今晚的御前会议,嘉靖就是在“暗度陈仓”。
表面看起来是向他严嵩示好,实际上却是在迷惑他,让他放松警惕,只等时机一到,嘉靖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立马就会抽出剑来,直指他与严党……
严嵩心事重重地回到严府,府内炭火生成的热气却驱散不掉他心中的寒意。
在爬上床榻的那一刻,严嵩终于下定决心,向管家说道:
“让他们(鄢懋卿花20万两,买给严嵩的戏班)都起来,带上行头,拿我的帖子,用轿车都送到徐阁老府上去。”
言外之意,我严嵩的戏都唱完了,接下来该到你徐阶登场了……
玩笑
嘉靖四十一年正月初一,恰逢“张真人现世”(裕王妃献“血经”),嘉靖在玉熙宫大殿“敬天拜醮”。
这一天,在京官员纷纷向嘉靖敬献贺表,就连都察院御史邹应龙都上了贺表,给了嘉靖面子,反倒是以严嵩、严世蕃为首的严党众人,无一人献上贺表。
一时间嘉靖的怒火,可想而知。
另一边,在严府,严嵩身穿朝服虎坐中央,严党核心人员分坐两旁,齐聚一堂。
严嵩明知故问地说道:
“今年正月初一,老夫八十二了。你们可正在壮年,为什么不向皇上进献贺表?”
严世蕃回道:
“上贺表是死,不上贺表或可一生。”
严世蕃话罢,罗龙文第一个站了出来,先附和了严世蕃的态度,然后说道:
“阁老您放心,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员,凡是我们的人都打了招呼。”
听了罗文龙这番表忠心的话,严嵩心中一阵冷笑,就这点道行,怪不得能和严世蕃玩到一起去。
你们这是搞什么,在明面上与嘉靖掰一掰手腕?
和领导掰手腕,做下属的能有胜算?
你赢了,领导丢了面子,你得死;你输了,领导为了面子,你还得死。
严嵩没接罗龙文的话,自顾自地说道:
“世间事有可以忍者,有万不能忍者……”
这句话,严嵩说的是嘉靖,也在暗地里回应了严世蕃与罗龙文的话——对于嘉靖来说,有些事能忍,比如背地里和嘉靖讲讲条件,嘉靖没准就能忍;可有些事嘉靖忍不了,就像你们这一次当众打脸的行为,嘉靖绝对不会忍。
只是可惜,在场的人皆认为这句话是严嵩的愤慨。
“老夫临渊履薄凡二十余年,刀枪剑戟都替皇上挡了,这一次,皇上如果真要弃微臣如敝履,之后只怕就没有人替皇上遮风挡雨了。
“悠悠我心,皇天可鉴,他徐阶、高拱、张居正,想夺这个位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要杀了我,杀了你们,咱们都没了,他们能替皇上遮风挡雨吗?”
这是一段极其重要的话,也正是话中的“言不由衷”间接暴露了严嵩的“本意”。
为何说这段话言不由衷?
整段话,准确来说,有三分是严嵩的真情流露,有七分是故意说给在场的人听的。
其中的“三分真情”,便是这段话的前半段,严嵩回顾过往的二十年,心中萌生了一股“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哀凄之感。
过去的二十年来,严嵩作为嘉靖的“白手套”,可谓是兢兢业业又战战兢兢,他暗自立下了无数的功劳,可都无法摆到台面上,反倒成了清流所追诘的罪行,然而这些罪行,十之八九却都是他在替嘉靖受过。
功劳不谈了,苦劳总该有吧?
这一次他下定决心,要亲自“倒严”,是出于自保(下一段详细解释,为何说是严嵩在“自倒”),可究竟能否自保,心中却一点把握都没有,他是真怕嘉靖会对他赶尽杀绝。
而这段话中的“七分假意”,却是为了推动“倒严”,而故意说给在场诸位听的。
要说严嵩能为嘉靖遮风挡雨,这是事实;要说严党的其他人,尤其是严世蕃、罗龙文、鄢懋卿之流也能为嘉靖遮风挡雨,那就是胡扯了。
他们能为嘉靖遮什么风挡什么雨?他们又有什么能力,什么资格给嘉靖遮风挡雨?
借用严嵩指责严世蕃的话来说,这些人不招风惹雨就算让嘉靖,让严嵩省心的了。
严嵩在此,用话给在场严党核心人物的脸上“贴金”,又故意提及严党的对头“徐高张”,就是在拱火、浇油,让在场这些“无脑之人”做出“更无脑之事”。
果然,严嵩的话音刚落,这些人就给严嵩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在严世蕃的指挥下,在罗龙文与鄢懋卿的积极配合下,手下这群人竟追查起了“张三丰降世”与“血经”的事。
见他们说的义愤填膺,见他们查的有理有据,严嵩若非想“倒严”,真想站起来狠狠抽这些人几个巴掌——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你们有吗?
动动脑子行不行,你们别光想着娶妾(严世蕃),想着内讧(攻击胡宗宪),想着捞钱(毁堤淹田和巡盐),嘉靖都亲自认定了“张真人降世”和“血经”的事,你们也敢查?
就连清流的高拱都知道“皇上得要自己的脸”,你们就不想想,查清这件事,对严党有什么好?
一旦证实这两件事都是假的,首先便会打了裕王和裕王妃的脸(欺君),随后又打了嘉靖的脸(轻易便受人蛊惑),最后又质疑了嘉靖多年来所修的“道”。
这一下,不仅毁了嘉靖的“执念”,戳破了嘉靖的“幻想”,还当众打了嘉靖,打了嘉靖的儿子和儿媳,到时嘉靖的滔天怒火会发到谁的身上,这还用说吗?
严嵩气归气,但该配合的还是要配合,毕竟这样一来,他也不用愁“如何倒严”了,他们已经找到了通往死亡的那条正确的路。
严嵩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又一脸严肃地开了一个“玩笑”:
“这件事要彻查,不上贺表就对了,你们立刻彻查,要严密看守高翰文和那个妓女,不要让他们跑了,或者死了。”
不彻查,咱们怎么寻死?
不立刻彻查,咱们怎么快点覆灭?
不严密看守高翰文夫妇,万一跑了,或者死了,到时咱们又得费心思去找“寻死”的路……
所以,你们得彻查,得立刻彻查,还得严密看护好“证人”,要万无一失才行!
哀叹
为何严嵩要亲自推动“倒严”?
理由很简单:为了保自己一条老命,也为了保严世蕃一条命。
失去了胡宗宪这张至关重要的底牌,严嵩知道,严党早已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
什么时候倒,全看嘉靖的心情。
若是他严嵩还“老当益壮”,说实话,他还能保严党屹立不倒,可他终究是老了,对严党的控制力也大不如以前了。
尤其是把“用人”的权力交给严世蕃以后,严世蕃起用与重用的人,对严党有“百害而无一利”。
之前,胡宗宪还在的时候,严世蕃搞出“毁堤淹田”,郑、何二人搞出“通倭”,虽说已经触了嘉靖的霉头,但尚在嘉靖可忍又必须得忍的空间之内。
可近来,胡宗宪“病退”了,严世蕃先抓着海瑞、齐大柱不放,咬死二人“通倭”(起初是严嵩向嘉靖提出的,但瞒了严世蕃,本意是警告清流,未曾想,严世蕃也随之出手了。不清楚其中内情的,可以看之前的文章),已惹得嘉靖大为不快,毕竟打海瑞,就是在打徐高张,就是要打裕王。
随后,在最不该贪的时候,最不该得意忘形“秀肌肉”的时候,鄢懋卿又在巡盐中拿回了330万两税银(230万上交国库,100万留给嘉靖),这更是给了嘉靖出手的理由。
在御前会议上,严嵩见嘉靖的言语不离开这两件事,就清楚嘉靖杀心已起。
回到家中,严嵩将戏班送给徐阶,就表明自己要亲手“倒严”,以求活命。
亲自“倒严”,能否活命?严嵩心里也确实没有底。
但他清楚一点,再不“倒严”,那就不是能不能活命的事了,很有可能发展到最后,“十族”都得被嘉靖给诛了。
为何这么说?
有两个理由——
其一,有一句老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严嵩不怕嘉靖“倒严”,怕嘉靖找不到理由“倒严”,一旦嘉靖找不到恰当的理由(能维护自己的清名),那么必然会鼓捣出点“故事”出来。
任由嘉靖瞎琢磨,谁知道最后会安出什么罪名来?
与其这样,还不如趁着嘉靖兴许还能念点旧情的时候,自己把自己给倒了。
其二,对严世蕃等人太不放心了。
在严嵩下决定之前,严世蕃等人就弄出了“敲山震虎”“隔山打牛”这类借齐大柱打裕王的事,还弄出了“巡盐贪墨又得瑟”的事。
刚下决定,严世蕃等人又弄出了查“血经”打嘉靖一家的蠢事。
这样下去,严党多存在一天,严嵩实在不敢想,严世蕃等人又会干出何等的蠢事。
于此两点,严嵩亲自“倒严”,无异于“壮士断臂”,是极其理智又极具官场智慧的一个选择。
严嵩想了想,又给严世蕃等人出了一个损招,勾结司礼监的陈洪:
“这几天你(严世蕃)一定要见着陈公公,这半个月皇上闭关清修,只有他和吕芳能见着皇上,这件事(血经与张真人的事)让他想个法子把风声透给皇上。告诉他,查出了妓女就查出了沈一石,事关沈一石就牵出了杨金水,一定要彻查下去,吕芳那个位子就是他的。”
严嵩多希望严世蕃听了他的这一番话,会提出质疑,会说:
这件事还是不牵扯司礼监为好,毕竟司礼监是嘉靖的家奴,是嘉靖权力的延展,嘉靖决不允许任何势力与司礼监扯上联系。
上一次陈洪向徐阶示好,就惹得嘉靖不快,立马给徐阶写谜语警告他“好自为之”,此时,咱们要是扯上了司礼监,就相当于触碰了嘉靖的大忌……
然而,严世蕃听了严嵩这一番话,竟一脸崇拜地说:
“老爹这步棋高!”
严世蕃话音未落,严嵩就一脸震惊地看向严世蕃。
眼神中带有失望,也带有庆幸——
失望于,严世蕃竟如此不堪大用;
庆幸于,幸好自己做了如此决定……
严嵩慢慢起身,一时间兴味索然,再不愿与眼前这些蠢人多说一句话,便转身缓步离开大厅,其步伐较往日更加蹒跚,路过屏风所投映出的背影,也较往日更加苍老。
身影临近消失之前,严嵩留下一句:
“去,转告那些没有上贺表的诸位,告诉他们不要怕,过好这个年。”
因为这个年,是他们最后的一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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