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苏州腔的无锡人,一位厦门出生的江南魂,勾勒出中华史学的精神版图
一口浓重苏州腔的无锡话,一段颠沛流离的厦门童年——谁能想到,百年中国史学星空最耀眼的双子星钱穆与许倬云,竟都与太湖之滨的无锡血脉相连?当钱穆在台湾接受采访,那口带着苏州腔的无锡乡音穿越海峡;当许倬云在匹兹堡书房回望故土,东林书院的教诲犹在耳边。
两位无锡籍史学大师的学术地图,勾勒出的正是江南文脉百年流转的轨迹。
01 乡音无改:两位无锡大师的文化基因密码
钱穆1895年生于无锡荡口鸿声乡七房桥,这位国学宗师在台湾留下的影像资料中,一口吴侬软语温润如玉。但令人惊奇的是——这位地道无锡人,说的竟是苏州话!
许倬云的同乡好友许倬云在纪念文章中道破天机:“他的口音比较偏于苏州方面。也许因此,他怀念的是苏州,而钱夫人替他安排的吉穴,也是在苏州的西山。”
这看似奇怪的现象背后藏着江南文化的地理密码。鸿声地处无锡东部,方言本就带着“苏州腔”。明清时期,作为全国一线城市的苏州人口超百万,常州、无锡不过六万左右。苏州不仅是繁华商埠,更是江苏实际省会,其方言自然成为江南的“普通话”。
1930年,许倬云出生于厦门鼓浪屿,因先天残疾手脚弯曲,自幼靠双拐行走。虽非生于无锡,江南士族的血脉却在他生命中烙下深刻印记。
抗战胜利后,16岁的许倬云终于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插班进入无锡辅仁中学。城中东河头巷的老宅前门后门都有河,河面船只往来忙碌,这水乡图景成为他心中永远的江南底色。
02 书院回响:东林遗风与江南家训的千年滋养
辅仁中学毗邻东林书院旧址,这里的学风浸润着“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精神气质。许倬云晚年深情回忆,那段时光是他 “最快乐的时光” 。
“读书不要读死书”,辅仁老师的教诲如醍醐灌顶,“要读对陶冶品行有关系的,对自己有用的,对世界有用的。”在老师指导下,少年许倬云捧起钱穆的《国史大纲》,历史的种子就此播下。“所以,我读历史系是有缘故的。”
江南望族的家训文化如春雨般滋润着这些学人。2022年,92岁高龄的许倬云在江南文脉论坛上动情解读家训:
“富不癫狂,穷不失智——富贵的时候不要忘了根本,贫贱的时候更不要忘了自己的老底子,这老底子不是钱财,而是家里的家教。”更重要的家训是:“世世代代规定一定不要断掉读书。”
这种精神在江南士族中代代相传。钱穆曾精辟指出江南世家两大要目:“一则希望其能具孝友之内行,一则希望其能有经籍文史学业之修养……前一项之表现,则成为家风;后一项之表现,则成为家学。”
许倬云家即是典型。他父亲许凤藻虽是武官出身,却人文素养深厚,让儿子从小读《宋名臣奏议》《日知录》等实用典籍。无锡高家、许家、钱家世代联姻,“没有一家亲戚,不带有学术的传统。”
03 文脉流转:从太湖到世界的学术地图
这条江南文脉在战火与变革中展现出惊人韧性。1948年底,许倬云随家人离开无锡前往上海,以流亡学生身份赴台。次年考入台大外文系,因国文、历史成绩优异,在傅斯年建议下转入历史系,从此踏上史学之路。
在台湾,两位无锡学人相遇相知。1986年中央研究院院士会议上,钱穆、许倬云等五位无锡籍院士同台闪耀,被乡人誉为“无锡学术文化史上最光辉的一页”。
学术传承中,江南文化的开放包容特质大放异彩。许倬云在美国芝加哥大学求学时,为到三楼上课,“爬上去很辛苦,得用屁股坐在楼梯上,一阶一阶往上爬,到了三楼,楼梯都让我擦得干干净净!”
他融汇中西学术精华,将社会学视角引入历史研究,写出《西周史》等经典,一改过往只关注大人物的史书传统,把目光投向普通百姓生活。他领悟到:“在英雄和时势之间,应更关注时势的演变和推移。”
许倬云在匹兹堡大学任教时,给学生充分自由,不希望教育把年轻人圈在一个学科中。他践行着辅仁老师的教诲:“不要限定自己未来的工作是什么。”
04 江河归海:江南文脉的当代回响
晚年的许倬云成为江南文脉的“摆渡人”。2005年,他协助南京大学创办中国大陆第一家人文社会科学高级研究院,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模式引入中国。
在南京这座除台北和匹兹堡外居住最久的城市,许倬云找到了乡愁的慰藉。他爱吃南大南芳园的无锡小笼包,常和夫人去兰苑听昆曲,尤其喜爱江苏昆丑名家李鸿良的表演。
2022年,躺在病榻上的许倬云坚持为第三届江南文脉论坛录制视频演讲。他深情梳理江南文化基因,特别推崇范仲淹在苏州创立的范氏义庄制度。在他看来,自然禀赋与人文教育的完美结合是江南繁荣的深层原因。
这位93岁的史学大家从未停止对故乡的牵挂。2023年3月,他致信无锡市委市政府,提出三大愿景:弘扬士绅共担责任传统;恢复国学专修馆;依托太湖建设“前瞻性文化名城”。字里行间,尽是赤子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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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旬高龄的许倬云仍坚持每天打开电脑关注世界,他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只有不息的自强,才是真正的健康和健全。” 而钱穆长眠于苏州西山,遥望故土无锡——那里曾走出过顾毓琇、钱伟长、钱锺书等大家,江南文脉星河璀璨。
太湖烟波浩渺,江南文脉绵延。许倬云曾说:“我的坟地在中国,已经做好了。我真正的归属,是历史上的、永远不停的中国。” 当东林书院的晨钟再次响起,新一代无锡学人是否已准备好,续写这千年文脉的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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