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南省登封市大冶镇弋湾村的黄土高坡上,弋现恒的名字像一块被岁月打磨的青石,沉静却有分量。他生于 1947 年农历九月,逝于 2022 年暮春,75 载人生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 —— 从 16 岁执掌生产队算盘,到创办全县首个村级车队;从亲手烧制砖瓦盖起村里第一座小楼,到深入漆黑煤窑探寻生计;从默默捐出三万块钱助学子圆梦,到用瘦弱肩膀扛起家庭的重担…… 他瘦高的个子,走路总仰头挺胸,仿佛脚下的黄土也因这份姿态多了几分坚实;头发微卷却永远梳理整齐,衣服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补丁都缝得方方正正。他没留下惊天伟业,却用 "踏实" 二字,在乡邻心中刻下了 "信得过" 的印记。他的创业精神,是改革开放初期乡村实干者的缩影;他的担当,是传统中国家庭里 "顶梁柱" 的生动写照。回望他的岁月足迹,便是回望一代人用双手改写命运的奋斗史。
少年掌账:生产队里的 "铁算盘" 与家庭脊梁
1963 年的弋湾村,集体经济的炊烟在村口袅袅升起,16 岁的弋现恒已站在了生产队的记账台前。彼时他还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却要同时面对两份沉甸甸的责任:一份是全队几十户人家的工分账,另一份是家中姊妹的生计。家中兄妹八人,大哥早年响应国家号召去修水库外出,二哥性格内向不善理事,大姐远嫁他乡,小弟尚且年幼不能自力,还有二个妹妹需要照顾,作为老三的他,自然而然成了 "顶梁柱"—— 父亲常年患病,母亲操持家务,下面弟妹的吃饭、穿衣、求医,桩桩件件都要他操心。四妹子后来回忆:"那时候他白天在队里算账,晚上回家就着煤油灯缝补弟妹的衣服,算盘珠子和针线笸箩总在桌上摆在一起,他瘦高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倔强的玉米秆,风再大也不弯。"
成为生产队会计前,他已跟着老会计学了两年。别人嫌记账枯燥,他却把账本当宝贝,数字写错了从不涂改,而是整页重抄,说 "这是全队人的家底,不能有半点含糊"。1965 年正式接任后,他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账要清,心要公,腿要勤"。为了核实李沟生产队的玉米产量,他带着账本在地里蹲了三天,跟着社员一起掰玉米,边干边记,最后算出的数字比预估少了 200 斤,有人劝他 "差不多就行",他却在大队会上当众说明:"少算的 200 斤,是因为三块地受了涝,这账得记实,明年才能提前防涝。"
家庭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父亲患上半身不遂后,求医成了难题 —— 那时交通不便,他背着父亲走十几里山路去一家外地公社卫生院,回来时脚磨出了血泡,却还要连夜赶队里的账。有年冬天,小弟发高烧,家里没钱买药,他揣着刚发的 5 块钱工分补贴,跑遍邻村才找到医生,回来时棉袄被雪打透,冻得直打哆嗦,却先去生产队核对了当天的出工记录。"那时候他眼里像有使不完的劲," 邻居们说,"白天见他在地里跟社员一起干活,晚上大队部的灯总亮到最晚,谁都知道,他是在为公家、为家里两头扛。"
1966 年,弋湾村八个大队合并,他被推举为大队会计。这意味着要管二十多个小生产队的账,从种子发放到农具调配,从社员口粮到上缴公粮,头绪多如牛毛。他把铺盖搬到大队部,桌上永远摆着三个本子:一个记总账,一个记分户账,还有一个记 "待办事项"—— 哪家的工分算错了,哪块地的肥料不够了,都用红笔圈着,第二天一早就去落实。有次下大雨,西沟生产队的仓库漏了,他冒雨跑去抢救账本,回来时浑身湿透,却先把账本一页页烘干,说 "这些纸比我的命金贵"。
执掌村账:十八年会计主任的担当与教育初心
1975 年元旦,弋现恒接过 "大队会计主任" 的木印时,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木纹,心里想的是 "这印不轻啊"。这一握就是十八年,从集体经济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他见证了乡村经济的转型,也用账本记录着弋湾村的每一次呼吸。
他的 "细" 是出了名的。大队仓库里的铁钉按 "大、中、小" 分类记账,领用时要写清用途和数量;公社下拨的救济粮,他挨家挨户核实人口,确保 "最困难的人先领到";就连家里的物品,也透着这份严谨 —— 大铁刀、小铁刀分开放在木盒里,盒盖上贴着 "砍柴用"、"切菜用" 的标签;菜籽按品种装在信封里,标注着 "白菜籽,1982 年收,约 2 两"萝卜籽",1983 年换,够种半亩",连数量都精确到钱。这种习惯带到工作中,便成了车队 "分文不差" 的账目,成了盖房时 "毫米不差" 的图纸。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村里时,他率先嗅到了 "商机"。1978 年冬天,他带着社员用西园生产队的旧窑厂开砖窑,自己睡在窑边的草棚里,盯着火候三天三夜不合眼。第一批砖出窑时,他拿起一块敲了敲,听到 "当当" 的脆响,笑着说 "成了"—— 那批砖不仅盖了大队部,还卖给邻村,为集体赚了第一笔 "外快"。随后他又办起预制板厂,亲自去县城学技术,回来教给村民,厂里的模具坏了,他蹲在铁匠铺里看了三天,自己琢磨着修好了,省下了一笔维修费。
对教育的重视,是他藏在账本后的柔软。1991 年,村小学的教室漏雨,孩子们只能在祠堂上课,校长找到大队部,叹着气说 "没钱修"。弋现恒没说话,第二天就把自己开矿赚的 3 万块钱送到了学校 —— 那笔钱在当时能盖两座砖房,够普通人家花十年。有人劝他 "留着给儿子娶媳妇",他却说:"娃们没地方念书,咱挣再多钱有啥用?" 捐款那天,他在学校的黑板上写下:"教育是最好的种子,撒下去,总有一天会结果。" 这笔钱不仅修好了教室,还添了新桌椅,校长要给他立碑,他摆摆手:"别立碑,让娃们好好念书,就是最好的碑。"
他对自家孩子的教育更严。大儿子弋宗桥没考上大学时,他没打骂,只是说:"路不止一条,想走哪条得自己挣。" 后来他把儿子送去当兵,说 "部队能教人啥是担当"。弋宗桥在部队待了四年,不仅入了党,还因表现突出被分配了工作,后来通过自学考上助理检察官,每次回家都要跟父亲说:"爸,当年你逼我去部队,是对的。" 小儿子弋鹏锋想买玩具枪,他说 "考了前三名就买",结果儿子真考了第一,他骑着自行车跑二十里地去县城买了回来。后来女儿考上河南省师范教育学院,成了村里少有的 "文化人",他逢人就说:"还是读书好,不受庄稼苦。"
车轮滚滚:全县首个村级车队的荣光与担当
1980 年春天,在村委大队集体研究后,委派弋现恒牵头创办的弋湾汽车队正式成立,这也是全县第一个村级车队。最初只有三辆二手卡车,他瘦高的身影总在车边忙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工装裤的裤脚都系得严实。为了拉活儿,他既是队长,又是调度员,还是 "推销员"——
大平煤矿筹建家属楼时,他带着司机守在矿门口三天,矿长被他的韧劲打动,说 "就用你们的车";县里修公路缺石料,他跑去西乡沙沟联系货源,跟对方谈了两天两夜,把价格压到最低;周边煤矿的煤要外销,他主动找上门,承诺 "随叫随到,绝不误点",硬是把运输权拿了下来。司机蒋望军记得:"那时候他兜里总揣着两个馍,饿了就啃一口,跑业务的路全是靠脚量出来的,走路时仰头挺胸,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车队最鼎盛时,有近二十台车,三十多个工人,光修车工就有三个,还有专门的电工。为了减少费用,他请来老修车师傅带徒弟,自己也跟着学,车坏了先让队里的人修,实在修不好才找外面的修理厂,单这一项每年就省下上千块。村里不少人靠给车队装车、卸沙子、搬石料挣钱,有户人家原来吃救济,跟着车队干了两年,就盖起了瓦房,见人就说 "多亏了村里的车队"。
他给车队定了铁规矩:"不喝客户一杯水,不拿工地一块砖,不坑乡亲一分钱"。有次给邻村拉预制板,卸货时发现少了一块,他连夜让司机补送过去,说 "少一块板,人家的墙就不结实";有个新司机偷偷收了客户两条烟,他知道后立刻让司机把烟送回去,还扣了自己半个月工资当罚款,说 "是我没教好"。靠着这份诚信,车队的活儿接不完,不仅给大队赚了钱,还让二十多个村民当上了司机、修车工,日子比种地时红火多了。
1985 年车队解散时,不少工人红了眼。因市场变化和欠款问题,车队难以为继,他带头把车卖掉,钱一分不少交回大队,自己分文未拿。有人舍不得,他说:"生意不好做了,别占着公家的钱,留着给村里办点实事。" 后来那些车有的报废了,有的换了新主,但村里老人还记得,车队的喇叭声曾是弋湾村最热闹的晨曲,而弋现恒站在车队前调度车辆的身影,是那首晨曲里最挺拔的音符。
砖瓦有声:自家砖窑与小楼的奋斗印记
1980 年夏天,弋现恒决定给自家盖座楼。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了很久 —— 一来弟妹们长大了,老房子住不下;二来他想让村里人看看,"好好干,能过上好日子"。
盖楼的砖,是他用西园生产队的窑厂烧的。他请了个姓耿的外地人帮忙,那人没家没业,在他家住了三年,两人白天和泥、装窑、烧火,晚上在炕头上算窑温。"火大了砖会裂,火小了不结实",他把耿师傅的话记在本子上,还画了窑温变化图,什么时候添煤,什么时候封窑,都按图索骥。第一窑砖出窑时,他拿起一块掂了掂,又敲了敲,笑着说 "成了",眼里的光比窑火还亮。
他盖房时的细致,跟记账如出一辙。从设计图纸到找施工队,从买钢筋到拌水泥,全程亲力亲为。图纸改了七遍,连窗户的尺寸都精确到厘米;预制板是厂里现成的,但他要求 "自家的板要比卖的厚三分";有根横梁有点歪,他让人拆了重搭,说 "楼是要住一辈子的,不能将就"。小儿子弋鹏锋记得,父亲带着工人在厂里赶制预制板,天热得像蒸笼,他光着膀子干,后背晒脱了皮,却总说 "慢点没关系,要结实"。
盖楼期间,恰逢大姑爷在巩义的宅基地要被收回。大姑爷早年工伤腰椎受损,家境贫寒,盖不起房,急得直掉泪。弋现恒听说后,就自己垫付运费让车队的车拉了一车砖送过去,砖卸在村口时,村里干部不让放,他找到对方队长,磨了半天才把砖卸到空地上。虽然最后房子没盖成,但大姑爷总说:"现恒这心意,比砖还沉。"
1981 年春节,一家人搬进了新楼。两层小楼,红砖墙,玻璃窗,在一片土坯房里格外扎眼。搬家那天,他特意放了一挂鞭,还点了几个响炮,说 "图个吉利,日子红火"。但他没闲着,又把剩下的砖和预制板便宜卖给乡亲,谁家盖房缺材料,他都让厂里优先供应。有人说他 "傻",他却笑:"大家都住上砖房,村里才像样。" 那座楼后来成了弋湾村的 "地标",直到拆迁前,楼前的院子还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他年轻时的账本一样整齐。
窑火熊熊:从本地煤窑到禹州矿场的拓荒路
车队解散后,弋现恒没闲着。1986 年,他在村西头开了第一口煤窑,成了村里第一批 "吃螃蟹" 的人。他不懂技术,就跟着老矿工下井,腰上系着绳子,手里拿着矿灯,深一脚浅一脚在巷道里走,"哪里有煤,哪里有险,他比谁都清楚"。小儿子弋鹏锋记得,父亲回家时总带着一身煤灰尘,咳嗽声能传到院里,却从不叫累,说 "这点苦算啥,比当年饿肚子强"。
煤窑出第一车煤那天,为图吉利,他放了一挂鞭和几个响炮,炮声在山谷里回荡,像在宣告新的开始。他没请外人,就叫了一起下井的矿工,在家煮了一锅肉,蒸了几笼馍,说 "大家辛苦了,吃顿热乎的"。煤通过熟人卖到县城,利润不算高,但解决了十几个村民的就业。有次窑里渗水,他带头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堵漏洞,冻得嘴唇发紫,却说:"只要窑在,大家就有活儿干。" 为了安全,他给矿工定了规矩:"下井必须戴安全帽,发现透水、瓦斯超标立刻上来,工资照发。" 有个老矿工嫌麻烦不戴安全帽,他当场让那人回家,说 "钱可以少赚,命不能开玩笑"。
1995 年,本地煤窑资源渐少,他又带着人去了禹州。那里的矿更深,风险更大,他在矿上搭了个棚子,吃住都在里面,每天下井前都要给工人讲安全,"宁可少出一吨煤,也不能出一点事"。在禹州的十二年,他换了三个矿,从自己干到跟弋进杰合伙,不管在哪,他都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亲兄弟,明算账" 是他的原则。
守望相助:家庭与乡邻间的温情担当
弋现恒的账本上,不仅有数字,还有人情。作为姊妹中的 "主心骨",他对家人的照顾细致入微:大姐嫁得远,他每年冬天都托人送去棉衣;四妹家孩子生病,他连夜背着去医院;小弟结婚,他拿出积蓄盖房,说 "弟弟成家,哥不能不管"。父亲患病那几年,他更是床前床后伺候,喂饭、擦身、按摩,从不嫌累,说 "小时候爸疼我,现在该我疼他了"。
对乡亲,他也从不吝啬。生产队的人记得,他当会计时,总想法子让队里少交些公粮,"给可怜人留口饭";有户人家孩子上学没钱,他悄悄塞过去五十块钱,说 "先拿着,不够再找我";村里修水渠,他带头捐款,还义务监工,确保 "水到渠成"。弋青臣说:"他帮人从不求回报,就像他常说的 ' 都是一个村的,帮一把是应该的" 。
有一年,邻村遭遇洪水,不少人家房倒屋塌。弋现恒组织车队拉着自家砖窑的砖、预制板厂的板材送去,还带着村民去帮忙重建,管吃管住,分文不取。对方村支书要给他钱,他说:"洪水无情人有情,要钱就见外了。" 后来那村的人总说:"弋湾村的弋现恒,是个大好人。"
晚年耕耘:病床前的守护与荒地的新生
2013 年,老伴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弋现恒的生活重心变了。他不再跑矿,不再管账,每天守在家里,给老伴喂饭、擦身、说话,虽然她已经认不出人,但他总握着她的手说:"你跟着我苦了一辈子,该我伺候你了。" 他把家里收拾得跟年轻时一样整齐,老伴的衣服按季节分类放好,连常用的手帕都叠成方块,放在固定的抽屉里。
照顾老伴的间隙,他闲不住,在村后的荒地上开了片菜园。地是石头多,他一镐一镐刨;水是远处担,他一步一步挪。菜园里的菜畦也像他记的账,一行行排列得整整齐齐,茄子、辣椒、黄瓜各占一块地,地头插着小木牌,写着 “种于三月初五”“浇于六月十二”,连浇水的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有回邻居问他:“一把年纪了,折腾这干啥?” 他擦了擦汗,指着菜畦说:“你看这菜,种下去就有盼头,跟当年管车队、开煤窑一个理。”
2022 年,他查出肺癌时,大儿子弋宗桥刚想接他去郑州。他却摆摆手:“不去,家里的菜、你妈,离不了人。” 起初他瞒着儿女,照样挎着篮子去菜园,只是脚步比从前慢了,瘦高的身子也有些佝偻,但仰头挺胸的习惯没变,仿佛只要腰杆不弯,日子就还能往前奔。
去世前几天,他精神好了些,让弋鹏锋拿来纸笔,颤巍巍地写下几行字:砖窑的账已清,菜园的菜归邻居,孩子们要好好做人。” 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像他年轻时记在账本上的数字。小儿子后来向母校捐赠通信设备时,也意味深长地说"是父亲教育了我们子女要懂得感恩与回馈社会、要有责任担当与爱国的品质"。
他走后,乡亲们来送他,有人说:“现恒这一辈子,就像他种的地,春种秋收,实实在在。” 出殡那天,车队的老司机们自发开来了车,缓缓跟在灵车后,喇叭声低低地响,像在诉说一个关于奋斗与担当的故事。
弋现恒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生产队的账本里、车队的辙痕中、煤窑的火光下,写满了 “奋斗” 二字。他瘦高的身影,仰头挺胸的姿态,永远定格在弋湾村的记忆里 —— 那个把菜籽都记在信封上的细致人,那个为车队跑断腿的实干家,那个给学校捐钱时说 “娃们有文化才有盼头” 的庄稼汉,那个在病床前伺候老伴十年的痴情者,那个把没考上大学的儿子送进部队、最终看着他成长为检察官的严父。
他是那个时代千万乡村创业者的缩影 —— 用勤劳改变命运,用诚信赢得尊重,用担当照亮乡土。如今,弋湾村一排排崭新的楼房,水泥路通到了家门口,当年他捐钱修的小学早已改为村民广场,广场上锻炼的人们或许不知道,几十年前有个叫弋现恒的人,曾用三万块钱为他们铺就了第一条通往远方的路。但老人们总会指着村西的方向说:“那片地,曾经有个叫弋现恒的人,把日子过成了最实在的样子。”
他的故事,就像村口的老槐树,扎根在泥土里,也长在乡亲们的心里,岁岁年年,从未远去。(阎洧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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