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11月的傍晚,’这黑纱太闷了,能摘吗?’孩子的抱怨从餐桌一角传来。”一句童言,像冷箭一样扎进叶飞的胸口。忽然“当”的一声,筷子被重重摔在桌面,汤碗晃了两下才停稳。叶飞目光如炬:“国民党当年就说共产党不孝,你们还想被人戳脊梁骨?都戴上!”屋里霎时寂静,几个年幼的孩子愣在原地,不敢再吭声。

外人难以体会,这位堂堂上将为何为一条黑纱动怒。真正触痛他的,不是孩子的顽皮,而是对养母谢氏最后一程的歉意——那位没有血缘却视他为亲子的南安妇人,刚刚离开人世。戴孝,是叶飞能为谢氏做的最简单也是最庄严的告别,哪怕只有三尺黑纱,也绝不能含糊。

要读懂那一声怒喝,得把时间拨回到上世纪初。1900年,叶飞的父亲叶荪卫只身赴菲律宾谋生,与一位西班牙裔菲律宾姑娘麦卡尔托成婚,先后育有四子二女。1919年,他把5岁的叶飞与7岁的长子叶启存带回福建南安老家,为的是“认祖归宗”,随后再次远走海外。此后,两兄弟的日常起居全落在家中“正室”谢氏肩头。叶荪卫常年不在,谢氏膝下又无所出,便把叶飞当作独生儿抚养。农忙时给他糊补衣服,农闲时陪他念私塾,乡邻都说母子情深。叶飞记得清楚:自己第一次穿上半新不旧的小布鞋,正是谢氏在油灯下赶制的。

1924年,11岁的叶飞考入厦门中山中学。厦门开埠较早,风气活跃,进步书刊唾手可得。叶飞第一次摸到《向导》《新青年》,心里像点着火。他常提起一位姓林的教员:“那位老师讲列宁,讲得比算术还清楚。”1928年,他加入共青团,又很快转为地下党员,并将名字由叶启亨改为叶飞——“大鹏展翅,飞越禁锢”,是他在监狱里给自己取的。

监狱,确确实实来过一次。1930年早春,厦门地下党策划劫狱,救出40多名干部,牵连甚广,叶飞被捕。得讯后,他在菲律宾的二哥赶来监狱,递上一张菲律宾出生证明,意在将他“引渡”出狱。那是通往自由的单行线,但自由的另一侧是断绝革命。叶飞摇头:“我若走了,就再也回不来。”最终,因年纪尚轻、证据不足,他以“误入歧途”被判一年,1931年出狱后重返秘密战线。此后十余年,长征、抗战、解放战争,他都在前线;1955年授衔时,年仅43岁的叶飞佩戴上将军衔。

南下福建的1949年,对叶飞意义特殊。部队进驻泉州,他骑马昼夜兼程赶回南安老宅,第一次以“叶飞将军”身份站在谢氏面前。“妈,是我。”他把军帽摘下,声音有点发抖。谢氏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这位高大军官是当年瘦弱的读书郎。她伸手摸摸儿子的肩章,半晌挤出一句:“穿得光鲜,可别累病。”叶飞只觉得鼻尖发酸。从那以后,他把谢氏接去部队驻地,后来又迁往北京,亲自给母亲选了一个向阳的房间。守在病榻前喂药喂饭,是他给战场留下的极少空白。

谢氏溘然长逝那天正值深秋。首都气温骤降,叶飞执意要在家中设灵,坚持按福建乡俗守灵三日。有人劝他:“叶司令,您军务繁忙,简单一点也无妨。”他摇头:“她老人家一辈子清苦,我不能再省这个。”黑纱就这么戴在全家人臂弯里,叶飞自己更是三天素食,夜里守在灵前。直至出殡那天,雨点砸在柏油路上,他让警卫护送灵柩前行,自己脱帽步行。有人记下那个画面:雨水顺着军装往下淌,他始终挺直了背。

几个孩子的不经意抱怨,戳中了他的痛点。他想起当年国民党报纸讥讽“赤匪无父无君”,也想到自己在战火中与亲生母亲两隔重洋,阴阳两隔。“忠孝难两全”这几个字,他比许多人更懂分量。那顿饭后,家里的孩子再没提过黑纱的事。

谢氏走后,叶飞除了军中要务,还悄悄做了一件事——让警卫员回南安老宅,重新修缮老屋,并给谢氏立了新碑。碑文没有官衔赞誉,只写“恩深似海,一日为母,终身为母”。他说:“我是军人,也是儿子。”这句话没有上过报,但在福建乡邻间口口相传。

80年代中期,两岸及中菲关系逐步缓和。叶飞通过民间渠道,终于与菲律宾的兄弟姐妹取得联系。1989年3月,他率代表团赴菲参加渔业谈判,工作间隙,家人安排他前往母亲麦卡尔托墓前。墓园位于马尼拉郊外的山坡,十几级台阶上满是落叶。叶飞脱下军帽、单膝着地,轻轻抚摸墓碑,随后重重磕了三个头。无人听见他低声说了什么,只看见泪水滑过那张历经风霜的脸。返程前夜,他与兄弟姐妹合影,握手时依旧挺拔军姿,却不自觉加重了握力。家人回忆:“那天他一句话没提军衔,只说‘咱们是一家人’。”

叶飞1999年病逝于北京。次年,菲律宾棉兰老省为他修建“叶飞将军纪念公园”,照壁上刻着中、英、菲三种文字:他奉献给了中国,也没有忘记菲律宾。南安老宅如今翻修成纪念馆,门楣悬着“谢母故居”四字,参观者常看到一条黑纱样的布带,静静压在展柜里。那是1963年的原物,布料已经发灰,却依旧平整。有人问讲解员为何不更换,她答:“将军说过,孝不分新旧,这条黑纱就是最好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