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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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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现存最早的丝绸之路文献《穆天子传》是战国人根据少量西周记载加上战国交通知识写成,有很多破绽证明是战国成书。作者未到玉门关以西,所以仅在玉门关以东部分列出各种宝石和东南的桂、姜。西膜的“膜”是穆护,西域资料来自西膜,所以多次出现西膜语。行程经陇山,河宗氏无夷即羌姓无弋,在今兰州。周穆王游历赤水(恒河)、洋水(印度河)、黑水(阿姆河)出自想象,狮子泽是博斯腾湖,赛里斯(Seres)

原意是狮子。瓜缄是楼兰,采石山是玉矿所在的马鬃山,文山是张掖七彩山,巨嵬是姑臧(今武威)。笞堇、禾木是麻黄,即Haoma(Soma)。焚留山是松树山(祁连山),模董是枸杞。

关键词:穆天子传丝绸之路;西王母;昆仑山;西膜

千古奇书《穆天子传》是我国现存最早游记、最早丝绸之路文献,晋代郭璞首先作注,他是河东人,把开头地名都解释在山西,说西喻是雁门,误导不知多少代人!喻(榆)是通名,汉有榆中县在今兰州,陕北有榆林塞。周穆王从中原去西北,何必绕道晋北?周穆王所伐犬戎在西北,《穆天子传》卷四末尾总结西游行程,从宗周到河首(黄河源)全是向西,不可能是先北再西南,可见“山西说”大错!岑仲勉认为从泾陇西行,王贻梁竟说岑仲勉全错,李崇新否定岑仲勉的宝贵观点,说战国仍未打通关中去河西的道路,难道从山西去河西走廊的道路反而先通吗?周穆王从河宗氏到温谷乐都需三四天,多数人认为这段路程在青海乐都,而顾颉刚、王贻梁认为还在河套。王贻梁还说乌加河确实温暖,其实乌加河在河套地区,冬季谈不上温暖,乐都区所在的湟水下游属于青藏高原的谷地,气候才相对温暖。至于如何从河套飞到黄河源,他们用脱文解释,原文确有残缺,但也不能差这么多!

刘师培考出昆仑山四条大河位置,考出群玉山在帕米尔高原,可惜误以为铁山为铁门,说西王母在波斯东北;丁谦说西王母在波斯西部;顾实说周穆王疆域比蒙元还大,又说西王母是周穆王之女,如此荒诞之书,王贻梁竟然大赞,真是不辨妍媸。张星娘说“丁谦之书多武断,顾实之说亦夸张”,又说西王母在撒马尔罕,此说仍然太远。岑仲勉说西王母在乌拉尔山,从阿尔泰山南麓东返,不脱此前诸说的夸大。卫聚贤说穆王从青海到喀什,从哈密返回,不合常理。王贻梁说西王母在博斯腾湖,两说太近。钱伯泉说西王母在伊塞克湖,大旷原在楚河,位置太北,考证行程开头和昆仑山附近也有很多错误。王守春认为西王母在伊犁,大旷原在准噶尔;余太山认为在斋桑泊(巴尔喀什湖),位置更北。而且他考证的两地之间经常相距千里,读音也不符合。

英国学者爱德尔(E.J.Eitel)认为西王母是族名音译,德国学者福尔克(A.Forke)认为西王母是阿拉伯的示巴(Shaba)女王,白鸟库吉认为西王母是藏语的青海(Tso—wongbo),昆仑山在青海。夏德(F.Hirth)认为周穆王到长城为止。法国学者沙畹(É.É.Chavannes)认为周穆王是秦穆公之误。其实王母是女王,不是音译。西王母不可能远到西亚,沙畹不知春秋就有周穆王好游源自丹朱的传说,《国语·周语上》:“昔昭王娶于房,曰房后,实有爽德,协于丹朱,丹朱凭身以仪之,生穆王焉。”《尚书·益稷》:“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战国人不可能混淆周穆王和秦穆公。小川琢治考证的来去路线都走河西走廊,最远围绕东天山,不涉高原;西王母是西宛的音讹,在天山东北。史书无西宛之名,路线也考证错误。

《穆天子传》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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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人在战国魏王墓发现《穆天子传》,《晋书》卷三《武帝纪》咸宁五年(279)十月戊寅:“汲郡人不准掘魏襄王冢,得竹简小篆古书十余万言,藏于秘府。”卷三六《卫恒传》:“太康元年,汲县人盗发魏襄王冢,得策书十余万言。”卷五一《束皙传》:“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发魏襄王墓,或言安厘王家,得竹书数十车······《穆天子传》五篇,言周穆王游行四海,见帝台、西王母······武帝以其书付秘书校缀次第,寻考指归,而以今文写之。皙在著作,得观竹书,随疑分释,皆有义证。”陈梦家认为咸宁五年是太康元年(280)之误,太康元年出土,次年官收,误为二年出土。我认为本纪为编年体,不应大误。或是咸宁五年盗墓,太康元年发现,审案上报,太康二年(281)送到洛阳。

于省吾论证《穆天子传》可信,说是晚周人作。《穆天子传》卷四有“毛班”,西周有“毛伯班簋”。杨树达说此书亦有依据,不尽为虚构。唐兰说此书虽多夸张之语,写成时代较晚,但除盛姬一卷外,大体有历史根据。杨宽竟认为《穆天子传》是西周历史。其实仅有个别人物在西周金文出现,不能证明多数内容可信,此书应是战国人据西周资料,加上战国交通知识编出。《左传》昭公十二年(前530)楚国左史倚相说:“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祁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则穆王听从劝告。《史记·秦本纪》说:“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西巡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周穆王一日千里,回到中原,因而封造父在赵城,说明周穆王西游不可能远到西域。

卫聚贤举出十条证据,证明《穆天子传》是战国人伪造,他指出有更早的记载表明周穆王未曾远游。《穆天子传》文法较繁,介词用“于”字,数目不用“又”字,已有铁器。有时大地名在小地名之后,有时省略名词,数目省去十字,都是汉语中的罕见现象。很可能出自中山国人西游的记载,被魏国人改造成书。《国语》卷一:“穆王将征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穆天子传》从穆王西征犬戎编出,出发地居然不是宗周(今西安),而是成周(今洛阳),卷四末尾说:“升于太行,南济于河。驰驱千里,遂入于宗周······自宗周瀍水以西,至于河宗之邦、阳纡之山三千有四百里。”从太行山南渡黄河,是指成周而非宗周,瀍水在洛阳。《穆天子传》以成周为宗周,显然是战国人造假。周穆王西征本为犬戎,可是到达犬戎之地,不仅没有战争,还饮酒作乐,《穆天子传》说:“犬戎口胡觞天子于当水之阳,天子乃乐,□赐七萃之士战。”这也证明是造假。《太平御览》卷八五引《归藏》:“昔穆王天子筮出于西征,不吉。”而《穆天子传》西征全程圆满,证明《穆天子传》不符合古书记载。

我再举出两方面重要证据,卷二说在西域的群玉山,载玉万只,但是卷四回程到黑水的采石山(今马鬃山)和巨嵬(姑臧,今武威)才列出各种玉石的名字,其中有的来自西域。在玉门关以西只说马、牛、羊,玉门关以东的文山(在今张掖)列出良马、用牛、守狗、肪牛、豪马、豪牛、尨狗、豪羊,这些牲畜在玉门关以西也有,但作者不提。这都说明作者依据的原始资料仅在玉门关以东,当时中原商人很少到玉门关之西。我又发现,周人在回程所赐出现桂、姜,但是去程竟无!桂、姜都是南方产品,不可能在更远的去路不赐出,反而在回程时赐出,这些都可以确证《穆天子传》是战国人所写。

周穆王西征犬戎,仅到陇山(六盘山)附近。《太平寰宇记》卷三二《泾州保定县》:“西王母祠,《周地图记》云:王母乘五色云降于汉武,其后帝巡郡国,望彩云以祠之,而云浮五色,屡见于此。《汉书》上之□□□也,因立祠焉。每水旱,百姓祷祈,时有验焉。”西王母是西部民族的女首领通名,祁连山、西域也有。《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说霍去病攻祁连山:“获五王、五王母······千骑将得王、王母各一人。”《山海经·西次三经》:“(昆仑山)又西三百七十里,曰乐游之山······西水行四百里,[曰]流沙二百里,至于蠃母之山······又西北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所居的玉山还在昆仑山西很远,《山海经》的西王母在青藏高原西北部,即《隋书》卷八三和《大唐西域记》卷四的女国(苏伐剌擎瞿咀罗国)。尼雅遗址出土汉简有:“王母谨以琅玕致问王。”战国人不知西王母为通名,误以为周穆王到了西域。于是有人根据西周留下的极少传说,加上战国时的交通知识,编出《穆天子传》。

中山、三晋与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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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聚贤说《穆天子传》作者是中山国人,中山是白狄族,作者熟悉戎狄。此说立意新颖,但我认为作者未必是中山国人。因为《穆天子传》作者熟悉西周典制与地理,善赋诗。《左传》襄公四年(前569)魏绛说:“夷狄荐居,贵货易土。”夷狄重视商品,轻视土地。根据考古发现,战国时中山国虽已汉化,仍保留很多游牧民族风俗。《史记·货殖列传》说中山仰机利而食,作巧奸冶,多美物,又说赵国北部:“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晋北汉化之前即戎狄。《史记·赵世家》苏厉说赵惠文王云:“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喻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赵国通过晋北获得代马、胡犬和昆仑之玉,河北省平山县中山王墓发现的双翼神兽像可能受到西域艺术影响。作者也不像是赵国人,因为书中虽然提到赵王祖先造父,但形象普通,所以也可能是魏人改编赵书。

西膜是《穆天子传》的焦点,全书多次提到西膜、膜拜、膜稷。郭璞注:“西膜,沙漠之乡。”这是郭璞误解,刘师培说西膜是塞迷(闪米特,Semites),即塞人;章太炎说是塞模(闪米特);岑仲勉认同是闪米特,又指出闪米特不是塞人。确实不是,我认为西膜是西方的膜,膜是波斯语族的巫师,塞人也是波斯语民族。上古波斯拜火教(袄教)的祭司是magi/magus,音译为膜,膜的上古音是明母铎部mak,唐代译为穆护,《旧唐书》卷十八《武宗纪》记载唐武宗灭佛时也禁止三夷教:“勒大秦穆护、袄三千余人还俗。”穆护就是袄教的祭司,大秦原来特指东罗马,此处泛指地中海东部。因为是巫师,所以有膜拜。《穆天子传》多次提到西域名词的西膜语读音,西膜之人在今张掖,正是因为作者在张掖听塞人巫师讲述西域,而自己未到过西域。

扶风县周原的召陈遗址乙区的西周晚期大型建筑遗址,1980年发现两件蚌雕人头像,高鼻深目,头戴中亚塞人的尖帽,帽顶被割,刻上巫字,说明是西域巫师,尹盛平认为可能源自周穆王西游。其实未必源自周穆王,梅维恒(VictorH.Mair)提出汉语的巫、武上古音为myag,来自原始印欧语的有力magh一,也即现代英语巫术magic的由来。

魏王墓出土《穆天子传》,作者可能是魏人,卷五、卷六在郑、卫之地,卷五先在洧上、圃田泽、荥水、虎牢、夏启所居黄口室丘,又从曲山、九阿到寘、豆水之阳,到南郑(在今陕西华州)。郭璞注寘岭:“即坂也,今在河东大阳县。”在今山西平陆。又注豆水之阳:“今之湿津也,在河东河北县。”在今山西芮城。卷六在黄河下游的漯水,再从野王(今河南沁阳)、寘之噔、虞(今平陆县北)到南郑,多在魏国附近,卫地多属魏国,魏人熟悉郑卫之地。卷六竟然把十六个小地名的由来,全解释为源自周穆王的爱妃盛姬,周穆王出游不可能更改十六个地名,所以都是传说。这说明作者最熟悉卫地。战国初最强的是魏国,魏文侯用李悝变法,攻占黄河之西的秦国河西地,又用三年,北灭中山,约在前408年到前406年。又过二十多年,中山复国,约在前381年,魏文侯之子魏武侯救卫,败于赵、楚。魏与中山之间隔有赵国,不能有效控制中山。魏国仍有河西,河西通往西域,戎狄也有很多,所以魏国人编出《穆天子传》。

魏武侯之子惠王时,秦取河西,魏在前361年东迁大梁,《穆天子传》作者熟悉郑卫,描述圃田泽很大,不提其中的大梁,则写作时间不会太晚,应在魏惠王前后。《战国策·秦策四》称魏惠王“为逢泽之遇,乘夏车,称夏王,朝为天子,天下皆从”。《齐策五》:“昔者魏王拥土千里,带甲三十六万,其强而拔邯郸,西围定阳,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韩非子·说林上》:“魏惠王为臼里之盟,将复立于天子。”魏惠王纠集诸侯,朝见周天子,因此有魏人造出《穆天子传》是顺应时势。魏惠王之子是魏襄王,所以《穆天子传》出自襄王墓。王连龙认为《逸周书》出自魏人,我发现《逸周书》的《史记》和《王会》在西北最详细,应出自三晋。晋王常和戎狄通婚,赵襄子娶妻空同(崆峒)氏,晋人和戎狄关系紧密,这是周穆王去见西王母故事的文化基础。

《穆天子传》所记去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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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本《穆天子传》开头残缺,从漳水开始,前人多误以为在山西,我认为是在今甘肃静宁县东北部的甘渭河,宋代有漳川堡,在今古城乡。其东部是六盘山,古称开头山,东南有千阳县(原名开阳)。《穆天子传》下文说从钎山(开头山,六盘山)之西,绝钎山之队(隧),到滹沱之阳,西汉安定郡有滹沱(呼池)苑,在今泾源县,《汉书·平帝纪》元始二年(2):“罢安定呼池苑。”

再北到六盘山东的犬戎之地、当水之阳,当水即泾水源头弹筝峡。再西到喻关,到焉居、禺知之平。喻关即萧关,音近;焉居、禺知之平在西汉高平县,在今固原。《后汉书·西羌传》注引《竹书纪年》称周夷王“命虢公率六师,伐太原之戎,至于俞泉,获马千匹”。不其簋铭文:“御方严允(猃狁),广伐西俞······余命女(汝)御,追于洛。女(汝)以我车,宕伐严允于高阴。”西俞即喻关之西,洛水是庄浪、静宁县的水洛河,高阴是泾水源头高山之北,《山海经·西次二经》说泾水出自高山。《小雅·六月》:“猃狁匪如,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薄伐猃狁,至于太原。”《出车》:“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后汉书·西羌传》说周穆王迁犬戎到太原,在今固原。

焉居即焉耆、义渠,音近。禺知是牛氏,音近,禺是疑母侯部ngio,牛是疑母之部ngia,在今会宁县,牛氏郡望是陇西、安定。《管子》有5次提到玉出禺氏,1次说玉出牛氏,王国维认为禺氏、牛氏即月氏。我认为禺氏是牛氏,但不是月氏,月的上古音是疑母月部nguat,读音不近。

再西到河宗氏子孙硼人,在黄河之西。今宁夏有彭阳县,西汉安定郡彭阳县在今镇原县,北地郡方渠县在今环县,方渠的上古音bang-ga,读音接近朋(bəng)、彭(bang),本义是牛,维吾尔语、乌兹别克语是buqa(布哈拉的由来),哈萨克语是būqa,土耳其语是boga。佣人在今榆中县北部,《水经注》卷二《河水》记载赤晔川有支流牛官川,在祖厉河口西南。

再西到河伯(河宗氏)无夷之地,我认为无夷即《后汉书·西羌传》所记羌族姓氏无弋,即伏羲,原意是鱼,壮语的鱼是bya,伏羲是水神,所以是河伯。羌族和汉族血缘最近,河宗氏在燕然山迎接周穆王,在今兰州东部。《史记·赵世家》说天神告诉赵襄子,子孙有赵武灵王:“奄有河宗,至于休溷诸貉。”《正义》解释河宗在“龙门河之上流,岚、胜二州之地也”。岚州、胜州在今岚县、神木到河套,前人的描述严重缩小了赵国西北界。其实赵武灵王疆域到狼山,休、溷(浑)就是河西走廊的休屠、浑邪,所以河宗在今甘肃。

河宗氏在阳纡山,《吕氏春秋·有始》有秦之阳华薮,《周礼·夏官·职方》冀州之薮为阳纡,《淮南子·地形》有秦之阳纡,《修务》:“禹之为水,以身解于阳盱之河。”前人多误以为阳华(阳纡)在河套或山陕,《尔雅·释地》:“秦有杨跨。”郭璞注:“今在扶风开县西。”可见地点难以确定,我认为阳华(阳纡)是地名的通名,《山海经》的《中次六经》末尾阳华山(今河南灵宝西部)紧邻《中次五经》末尾的阳虚山(今陕西洛南县东北),上古音的虚是溪母鱼部khia,纡是影母鱼部iua,阳华(阳纡)本义是朝阳的山洼,现在西北还有很多地方叫阳洼(洼或俗写为山)。

西汉安定郡北部有媪围县,《水经注》卷二记载媪围县在今皋兰县南,我认为阳纡即媪围,“媪”通“温”,“温”和“阳”是同源字,“纡”和“围”是同源字。《山海经·海内北经》:“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冰夷人面,乘两龙。一曰忠之渊,阳汗之山,河出其中。凌门之山,河出其中。”冰夷即河伯冯夷(无夷),凌门山指凌汛之门,黄河凌汛正是从兰州开始向北。

穆王向西渡河,到温谷乐都(今乐都区)、积石山南河。《穆天子传》卷二说周穆王游历昆仑山与赤水、洋水、黑水,《山海经·西次三经》说昆仑山:“河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无达。赤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汜天之水。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丑涂之水。黑水出焉,而西流于大杆。”刘师培根据地图上的方向,提出河水是于阗河(和田河),赤水是藏江水(雅鲁藏布江),洋水是印度河,黑水是阿母河(阿姆河),周穆王确定到了这四条河。岑仲勉在1949年指出:汜天之水即今雅鲁藏布江,印度称为布拉马普特拉(Brahmaputra),义为梵天之子,则赤水为恒河。丑涂水、洋水为印度河,黑水为阿姆河。可惜他在1957年发表《穆天子传》考证时,又改口说赤水是和田河,洋水、黑水是叶尔羌河的上游,他没发现《穆天子传》的西域部分来自作者编造,误信《穆天子传》里程,所以下文考证位置太偏西北。我又指出,无达即黄河尾闾的无棣,丑涂之水是印度河,洋水是其支流萨特莱杰河,大杆即大夏(吐火罗)。周穆王当然不可能游遍黄河、恒河、印度河、阿姆河的源头,距离很远,行程艰难。所以是《穆天子传》作者根据地图或他人游记,虚构周穆王游历四河源头。

前人未全面研究《山海经》,未发现昆仑山四大河位置,或误以为舂山是《西次三经》钟山(今且末县南),其实舂山即葱岭,音近,因此说是天下之高山,县圃即今塔什库尔干县城所在的金草滩。春山之西的赤乌氏即塞人(Saka),与赤乌的上古音tchyak-a接近,葱岭之西正是塞人之地。《穆天子传》说的古公亶父“封丌璧臣长季绰于舂山之虱,妻以元女”,就是玄奘《大唐西域记》卷十二竭盘随国(今塔什库尔干县)的公主堡故事,说波利剌斯(波斯)国王娶汉人妇女,塞人和塔吉克人都是波斯语族群,

洋水(萨特莱杰河)有曹奴之人,余太山认为赤乌在莎车,曹奴(dzo-na)是丁零(tyeng-lieng),此说读音太远,南辕北辙。我认为曹奴即《大唐西域记》卷四在萨特莱杰河的设多图卢国(Satadru),音近。洋水来自羊同(今阿里),萨特莱杰河的源头朗钦藏布在羊同。

穆王又到东北的群玉山,郭璞说即《山海经》西王母住的玉山。《穆天子传》卷四最末说:“自春山以西,至于赤乌氏春山三百里。东北还至于群玉之山,截春山以北。”说明群玉之山在喷赤河东北,即《山海经》昆仑山之西的玉山,于阗(和田)之西的产玉之地是子合国,《汉书》卷九十六上《西域传上》:“西夜国,王号子合王,治呼犍谷······东与皮山、西南与乌秏、北与莎车、西与蒲犁接。蒲犁及依耐、无雷国皆西夜类也。西夜与胡异,其种类羌氐行国,随畜逐水草往来。而子合土地出玉石。”岑仲勉认为西夜即塞(Saka)之异译,我认为不是,西夜是羌藏族群,西夜是黑,黑的波斯语是siyah,土耳其语是siyah,乌兹别克语、塔吉克语是siyoh,指藏族肤黑。《汉书》混淆西夜、子合,《后汉书·西域传》分清两地,子合出玉,在今叶城县西南。丁谦、顾实、张星娘、岑仲勉、钱伯泉认为子合国的产玉地是今叶城县南部的密尔岱山,即《山海经·西次三经》的密山。我认为密尔岱山在古代以产玉著称,位置符合《穆天子传》的群玉山,但不是《山海经》的密山,密山在昆仑山东北,我已考证在今若羌县东南。

又说周穆王到羽陵,我以为羽陵或即《魏略·西戎传》疏勒吞并的榆令国,位置不详。又说周穆王到剞闾氏,登铁山,吕调阳说剞闾氏在哈什河南岸特穆尔图岭北,刘师培说铁山是《新唐书·西域传》的铁门,丁谦说剞闾氏在达尔瓦斯部,顾实从之,小川琢治说在嘉峪关北,岑仲勉说剞闾氏在阿赖伊(Alai),钱伯泉说是伊犁。铁门在今乌兹别克斯坦南部的Buzgala关隘,铁门、伊犁太远,我认为剞闾氏是《汉书·西域传》的依耐国,音近,在今塔什库尔干县东北部。《汉书·西域传》说莎车国“有铁山,出青玉”,就是《穆天子传》的铁山,在依耐、莎车之间,今塔什库尔干县东部确实有铁矿,应即铁山所在。剞闾、依耐之名来自伊朗(Iran),因为塔吉克族是伊朗语族人群。徐松《汉书西域传补注》以为是莎车国的铁山,误以为《汉书》说铁山出青玉,指密尔岱山。

向西到鄄韩氏:“爰有乐野温和,称麦之所草,犬马牛羊之所昌······天子大朝于平衍之中。”刘师培、顾实认为是撒马尔罕,吕调阳认为是都尔伯勒津回庄,丁谦认为是布哈尔,王贻梁认为在敦煌与罗布泊之间,余太山认为剞闾(giai-lia)是薪犁(siem-lyei),鄄韩(kiwan-hean)是鬲昆(kek-kuan),都在阿尔泰山北部,错乱不堪。我以为鄄韩是叶尔羌,11世纪的马合木·喀什噶里《突厥语辞典》称为Yarkand,yar是崖,kant是城,读音和地理都符合。叶尔羌在今莎车县,在剞闾的东北部而非西部,这是因为作者不明西域情况。

又向西到玄池、苦山、黄鼠之山、西王母之邦。关于玄池,刘师培说是咸海;小川琢治说是疏勒河下游的冥泽;丁谦、顾实说是布哈尔西南的登吉斯湖;王贻梁说是罗布泊;钱伯泉说是塔吉克斯坦东北部的喀拉湖,清代称为喀拉池,喀拉即黑,所以是玄池。玄池向西第十天,到西王母之邦,应在中亚。希罗多德说到中亚的玛撒该塔伊人有女王,王治来认为即周穆王所见的西王母。王母源自草原民族的收继婚,希罗多德说有塞西安国王在父亲死后与后母结婚,如果按照《穆天子传》卷三说,从群玉山往西北走到西王母之邦,则西王母是中亚的塞人女王。但是《穆天子传》卷四末尾总结全部行程,则说西王母在大旷原之南1900里,如果西王母在中亚,则大旷原还在中亚的北部,似乎太北,不能衔接下文回程地点。所以《穆天子传》西王母仍然应该是《山海经》的玉山西王母位置,是昆仑山上的女王。《穆天子传》卷三说西王母在西北,这是因为作者不明昆仑山地理,卷四末尾说到河首(黄河源)在河宗氏西4000里,这段里程夸大,又说舂山(葱岭)在河首西南1000里,这段里程缩小,而且方向错误,舂山是在黄河源的西北。洋水在西南,《穆天子传》卷三错为舂山之北。可见《穆天子传》作者在昆仑山附近尤其错乱。《山海经》说西王母住在玉山,而《穆天子传》西王母则是在玉山之西3000里。我们应以《山海经》为准,因为《山海经》的里程是从祁连山向西,逐山记载,比《穆天子传》里程可信。所以西王母在玉山之西3000里的说法,也就不足为据。

周穆王又北到温山、潺水,多水泽平原,硕鸟解羽。塔里木盆地气温较高,潺水是塔里木河或车尔臣河,潺水即弱水,音近,指水势较弱,《山海经·大荒西经》说昆仑山有弱水环绕。大旷原在罗布泊附近,周穆王在此取鸟羽百车,《山海经·海外西经》:“此诸夭之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凤皇卵,民食之。甘露,民饮之。”清代福庆的《异域竹枝词》:“不耕不牧全自天,缉毛为衣藉翼眠。多事讽经兼礼拜,食鱼元已绝荤膻。”原注说罗布淖尔村“不耕五谷,不知游牧,以鱼为食,织野麻为衣,取天鹅绒为裘。卧藉水禽之翼”。不耕不牧,食鱼衣羽,符合《山海经》和《穆天子传》的记载。《穆天子传》在塔里木盆地重点描写群玉山和罗布泊,因为中原人关心玉石,罗布泊比较近。

《穆天子传》所记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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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到大旷原北部智氏居住的狮子泽,即博斯腾湖。智氏即赛里斯,音近。古罗马人普林尼的《自然史》说赛里斯人身材高大,红发碧眼,显然是西域民族。已有学者指出赛里斯的原意不是丝,赛里斯源自丝是晚出附会。我认为赛里斯(Seres)是波斯语狮子(ser)的复数,希腊人托勒密的《地理志》记载赛里斯在焉耆,汉语狮子正是出自焉耆语,《穆天子传》卷一:“狻猊,师子,亦食虎豹。”郭璞注:“即师子也,出西域。”英国学者贝利(H.W.Bailey)研究,于阗塞人称狮子为sarau,形容词形式是sarvanai,抽象名词为sarauna,狻猊源自塞语,狮子可能出自吐火罗A方言(焉耆语)的sisäk。《汉书·西域传》记载焉耆有三万多人,人口在绿洲各国仅次于龟兹。焉耆是天山南北的枢纽,位置重要,可能很早接触到狮子。

又东南到献水(孔雀河),往东南到瓜鱸山,三周若城,阏氏、胡氏所保。瓜鱸山指罗布泊附近的白龙堆(雅丹),类似城堡,今人俗称魔鬼城。瓜墟的上古音是koa-la,即楼兰(Kroraina)。英语皇冠(crown)源自弯曲(汉语“冠”“卷”的古音kuan同源),弯曲curl在古英语是crulle,希腊语弯曲是korōne,对应汉语环绕、葫芦。周穆王又东南绝沙衍,指向东过沙漠到敦煌。

卷四说周穆王到滔水、苏谷,在今敦煌东部。东到重口氏,在今瓜州县。有采石山,出各种宝石。采石山即今肃北县马鬃山,有玉矿,原文列举的宝石也有很多来自西域。舂山、巨嵬和采石山都有枝斯,钱伯泉指出枝斯即维吾尔语的玉(kash),即喀什、计式水(和田河)由来,我认为枝斯即西汉干齐县名由来,齐的上古音是从母脂部dzyei,干齐县在今玉门西北部,这是汉代以前的地名。瑾瑜kan-sjio也是源自kash,“瑜”读“输”,音近。

又有答堇,西膜之所谓木禾。郭璞注:“祗谨两音。”我认为答堇是笞堇之形误,所以读音是“祗谨”,即麻黄,蒙古语是zeergene,音译为祗谨,波斯语是hum,即上古波斯人崇拜的不死药haoma,音译为禾木,倒误为木禾。大流士一世的Susǎ铭文有Sakahauma-vargā,即饮豪麻汁的塞人。《山海经·海内西经》昆仑山:“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这是塞人巫师神化麻黄,因为麻黄能刺激中枢神经,使人兴奋,所以变成神药,3800年前的楼兰很多墓葬都有麻黄,《穆天子传》此处正是靠近楼兰。因为《穆天子传》作者其实不到玉门关以西,所以他在敦煌提到麻黄。前人多以为Haoma是印度不死药Soma,我此前认为soma是升麻,《水经注》卷三六《若水》记载收靡县(今云南寻甸县)有解毒神药收靡(升麻),《山海经·大荒西经》说西南有寿麻国。屈原《九歌·大司命》:“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东汉王逸注:“疏麻,神麻也。”大司命掌管生死,疏麻是神麻,即Soma,也可能是Soma后来转指升麻。

穆王向东到文山,是今张掖的七彩山,山体有花纹。又东南到巨嵬氏,即《禹贡》雍州的渠搜,即姑臧,音近,在今武威。我已指出,巨嵬(渠搜)、姑臧是羊,山羊的英语是goat,古英语是gāt,古代高地德语是geiz,俄语是kozá,土耳其语是keci,绵羊的波斯语是quc,都是同源字,音近渠搜。即商代在秦晋北部的曷方,③曷的上古音是匣母月部hat,《史记·货殖列传》说赵北有羯,《匈奴列传》有白羊河南王,也即羯胡、契胡。渠搜的毛毯叫戳蚝(戳能),《穆天子传》说巨嵬人献耀选,这两个字,上面是“草”,下面疑是“既处”的误写。郭璞注:“疑此纻葛之属。”古人误当成植物织品,我认为就是戳蚝,因为“既处”的上古音kiat-tsa接近戳蚝,《太平御览》卷七O八引《南州异物志》:“蚝,以羊毛杂群兽之毳为之。”也即《禹贡》雍州的织皮。

现在古浪、天祝县间的黑松驿镇是咽喉要道,汉代武威郡设苍松县,所以《穆天子传》的焚留山就是松树山,松树的德语fuhr,挪威语furu,丹麦语fyr,保加利亚语、马其顿语、斯洛文尼亚语bor,都接近“焚留”。月氏语是西部印欧语,证明月氏人原来确实在河西走廊。

周穆王又向南到阳纡山的东尾,在黄河之北,河伯之孙在皇天子山,有模董,其叶是食,明后。我认为阳纡山的东尾在今景泰县附近,靠近枸杞著名产地中宁,模董是枸杞,“明后”是“明目”的形误。模董是印欧语的枸杞,丹麦语是bukketorn,德语是bocksdon,前面的bukke或bock,读音接近“模董”,《抱朴子·仙药》说枸杞又名托卢,显然是译自印欧语torn、dorn等。周穆王渡河,过长松之险、雷首山阿、髭之险、钎山(六盘山)之队(隧),在今景泰到固原。又经翟道(今黄陵县西北)、太行山、黄河,到宗周(成周,今洛阳)。

综上,《山海经·西次三经》虽然记载昆仑山脉,实质是西域南道。但《穆天子传》有来去两条路,还有很多族名、人名和商品,价值超过《山海经》。《穆天子传》去路是高原羌中道,回路是河西走廊道。《史记·秦始皇本纪》说秦朝疆域西至临洮、羌中,《大宛列传》说张骞回程:“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羌汉血缘接近,羌中道也很重要。从河宗氏到黄河源被夸大到4000里,《山海经》说西王母在玉山,《穆天子传》则误在玉山西3000里,可能是作者受到河西走廊人的误导,他们垄断贸易,不希望中原人去昆仑山,夸大距离来恐吓中原人。类似《后汉书·西域传》说甘英到西海(波斯湾),安息人说很难渡海到大秦,不希望汉和罗马直接往来,否则就不好居中牟利。

阿尔泰山以北的巴泽雷克5号墓出土毛毯有图案是手持生命树的女神,接见骑马的国王,类似周穆王见西王母,《穆天子传》反映上古东方人仰慕西域女王。《山海经》和《穆天子传》的西王母在青藏高原西北部,即《隋书》和《大唐西域记》的女国,源自作者在河西走廊听到的传闻。汉代中原墓葬画像石上常有西王母和昆仑山,有玉兔捣药、羽人持芝等图案,反映汉人希望魂归西域仙山。张骞西使,导致西王母西移,《史记·大宛列传》:“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后汉书·西域传》说大秦(罗马):“或云其国西有弱水、流沙,近西王母所居处,几于日所人也。”西王母越来越西,始终神秘,大概是使者故意为之,为了让皇帝有求仙想法。汉代另有西王母在青海之说,《汉书·地理志下》金城郡临羌县(今湟源县):“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石室、仙海、盐池。”《汉书·哀帝纪》建平四年(前3)春:“大旱,关东民传行西王母筹,经历郡国,西入关至京师。民又会聚,祠西王母,或夜持火上屋,击鼓号呼相惊恐。”这证明汉代的西王母信仰影响巨大。魏晋的《汉武帝内传》和《汉武故事》衍出汉武帝见西王母故事,显然模仿《穆天子传》,西王母又从戎狄女王变成中原道教神灵。《穆天子传》和古希腊人记载的中亚史料拼接,就是2400年前的世界交通主轴。横扫欧亚的亚历山大,也在前327年娶中亚贵族女子罗珊妮为妻,可谓东海西海,心同理同。

作者:周运中

来源:《暨南史学》2024年第2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杜佳玲

校对:朱 琪

审订:周 煜

责编:耿 曈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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