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0日凌晨三点,王建军揣着一凯最爱吃的草莓味饼干,跟着第一支搜救队钻进了苍山的浓雾里。头灯的光束在雨幕里晃出细碎的光,他攥着孩子穿了三年的旧凉鞋,每走两步就扯开嗓子喊:“凯凯!爸在这!”声音撞在湿漉漉的树干上,弹回来时已经散了大半。

前一天傍晚接到姥姥的电话,说一凯在夏令营活动时走丢了,他正在给货车换轮胎,扳手“当啷”掉在地上。连夜从老家赶去大理,见到的是4位老师苍白的脸——7个孩子4个老师,偏偏是最不会呼救的一凯没了踪影。“他连‘ help ’都不会说,只会扯别人衣角。”王建军蹲在营地边,指甲深深掐进泥里。

接下来的四天三夜,他没合过眼。救援队分了片区,他抢着要去最陡的北坡,那里草比人高,雨后的石头滑得站不住脚。有次脚下一滑,他顺着坡滚了两米,手被荆棘划得全是血,爬起来还在喊:“凯凯!看爸给你带饼干了!”同行的救援队员想拉他休息,他摆摆手:“我儿子怕黑,我得喊着他,他才敢出来。”

他兜里揣着一凯的诊断书,边角被雨水泡得发卷。八岁的孩子,只会说“要”“不要”,穿衣服得人帮着套袖子,去年在小区滑轮滑跑丢过一次,找到时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数车轮。为了治他的自闭症,家里在北京租了间小破屋,妻子守着康复机构,他白天跑运输,晚上去工地扛钢筋。“只要能让他多看我一眼,我啥苦都能吃。”他跟救援队的人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这次来苍山,是听说“明日之光”能靠自然疗愈自闭症。机构发的视频里,孩子们在草地上追蝴蝶,老师说“草木气能通感官”。一万二的费用,是他三个月的血汗钱,姥姥劝他再想想,他红着眼说:“万一呢?万一凯凯能喊我声爸呢?”出发前,他往一凯书包里塞了件小毛衣,是妻子织的,“山里冷,他要是想妈了,摸着毛衣能踏实点。”

8月13日下午,他正顺着清碧溪的水流往下找,听见上游传来救援队员的喊声。他疯了似的往上跑,脚下的石头硌得脚生疼,却感觉不到疼。在20米深的山涧边,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行李箱敞在旁边,里面的毛衣被水泡得发胀。

“凯凯……”他想下去抱孩子,被队员死死拉住。后来在救援群里,他敲了很久的字,删了又改,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这几天大家辛苦了,代一凯谢谢各位。”有家长在群里骂机构,他没接话,只是对着手机里一凯的照片,用袖子擦了擦屏幕。

收拾遗物时,他从一凯裤兜里摸出块皱巴巴的奶糖,是出发时他塞给孩子的。“这孩子,啥都不会,就知道攥紧好吃的。”他把糖纸铺平,夹进钱包,那里还放着张全家福,一凯坐在中间,眼神飘向镜头外。

现在他总在想,那天要是自己跟着去就好了。要是没信那些“自然疗愈”的话就好了。他想告诉其他跟他一样的家长:“别信那些花哨的词儿,孩子要的不是大山,是你在他身边,一步都别走开。”

苍山的雾散了,王建军在救援队员的搀扶下,跟着一凯的尸体往山下走。走两步,他就停一下,轻声喊:“凯凯,爸带你回家了。”风穿过树林,像是孩子模糊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