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 年 2 月 24 日的台北南港,中央研究院的梧桐叶在午后阳光里轻轻摇晃。“中研院第五次院士会议” 的欢声笑语从会场漫出来,一百多位来宾的谈笑声里,混着咖啡的香气和学术讨论的热烈 —— 没人料到,这场看似圆满的盛会,会成为胡适生命的终点。
上午的议程顺遂得像精心打磨过的论文。作为院长的胡适,有条不紊地主持会议,新增选的七位院士接过证书时,他眼角的笑纹里盛着欣慰。午餐时,他还和身边人聊起吴健雄最近的实验,语气里带着 “我教出的学生” 的自豪,谁都能看出他心情正好。
只有秘书王志维记得,会前胡适曾低声嘱咐:“若李济做人文组代表发言,婉辞不必坚持。”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像片薄薄的云,掠过平静的湖面 —— 他太懂李济了,这位共事半个世纪的老友,骨子里的严谨与悲观,总与他的乐观撞出火花。
下午五点,酒会的水晶灯亮起来。胡适率先走上台,清瘦的身影在灯光下挺得笔直。“我要讲个生平最得意的故事。” 他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热忱,“我一个对物理一窍不通的人,竟教出了两位大物理学家 —— 北大的饶毓泰,还有吴健雄!”
他掰着手指数下去,眼里闪着光:“饶毓泰的学生是吴大猷,吴大猷又教出了杨振宁、李政道。你看,一代传一代,这科学的香火,在咱们这儿烧得旺着呢!” 台下掌声雷动,他微微鞠躬,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 —— 这是他毕生信奉的 “一点一滴改良”,在科学领域的明证。
掌声未落,李济走上台。这位 “中研院” 副院长兼史语所所长,语调比刚才的热烈低了八度,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沉沉砸在会场里。“胡院长说得好,可我不敢乐观。” 他开门见山,眉头锁得很紧,“五十年提倡科学,我们到底成了什么?”
他的话像冰锥,刺破了刚才的暖意:“设备是买来的,学生培养好了必须出洋,国内没有像样的科学著作,甚至…… 比不上日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痛,“科学在这片土地上生不了根,终究是舶来品。”
台下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吴大猷忍不住皱眉,想反驳却被李济接下来的话堵回去:“我先前说‘科学需要社会改革’,挨了多少骂?可不改,这根怎么扎?”
胡适坐在第一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上台,接过话筒时,手微微发颤。“李济兄太悲观了!” 他声调陡然拔高,带着激动,“我们有饶毓泰,有吴健雄,有杨振宁、李政道!这不是根是什么?”
他越说越急,提到自己先前引发争议的演讲,语气里满是不甘。就在他 “大声疾呼” 的当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拽住,话语突然 “煞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下午六点半,宾客开始告辞。胡适还站在刚才讲话的地方,努力挤出笑容,和告辞的人握手。就在他转身想和旁边的人说话时,脸色骤然惨白,身子猛地向后一仰 —— 后脑勺先磕在桌沿,接着重重摔在磨石子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会场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冲过去扶他,却发现他双目紧闭,已经没了声息。那盏明亮的水晶灯,照着他清瘦的脸颊,也照着李济僵在原地的身影 —— 这位半个世纪的老友,此刻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后来人们才知道,胡适那句 “婉辞不必坚持”,藏着的不是回避,而是太清楚彼此的脾性。一个信奉 “渐进改良”,在点滴进步里看见希望;一个执着 “根基建设”,在现实落差里焦虑呐喊。他们争论了半辈子,从北平的红楼到南港的研究院,从甲骨文的考辨到科学的生根,吵得面红耳赤,却从未真正疏远。
这场酒会的争执,成了他们最后的对话。胡适带走的,不仅是未说完的理想,还有那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情谊 —— 它像中国科学发展的缩影,在乐观与悲观的拉扯里,艰难跋涉。
如今南港的研究院里,还摆着胡适当年主持会议的照片。照片上,他和李济并肩坐着,阳光落在两人肩头,仿佛还能听见他们低声讨论的声音。只是那一天,梧桐叶落下来的时候,终究没能接住那个猝然倒下的身影,和他未竟的、关于 “科学生根” 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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