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林坪村,位于湖北省南漳县北部,隶属于九集镇,紧邻谷城县,东西两溜群山从西北向东南延伸,将村庄隐秘在山谷中,泗堵河的水随山势在谷中蜿蜒流过,犹如一条灵动飘逸的白丝带在群山、田园之间缠绕,使得整个村子宛若世外桃源。

依山傍水,风光秀丽,在某些人眼中便是一方吉地,明代封国襄阳的襄藩便选中此地,营建坟园。村中的牌坊山北,便有一座封土直径约100米,高达50米的明代亲王墓:襄定王墓。据史料记载,襄定王墓坐北朝南,背靠莲花峰,南接朱砂坪,西临泗堵河,东西两侧有形似琵琶、弯弓的小山拱卫,称得上是一处风水宝地。

世外桃源:古林坪村

“园寝化为墟,周墉无遗堵”。历经改朝换代、岁月侵蚀,位于坟园外围的围墙,只残存一道石扎墙基,内部的神道、祭祀堂、亭台等建筑都已不存。据《襄阳府志》记载,墓前原有石碑六方,为武宗、世宗、穆宗、神宗、熹宗和崇祯帝继位后,派人祭祀诸藩先王时所立。目前仅存两块,其中明穆宗祭祀襄定王的碑文内容为:

维隆庆元年次丁卯年一月子朔十五,皇帝谨遣尚宝司少卿徐锟致祭高叔祖襄定王,曰:‘予叨嗣大统,念惟九族,恩礼宜敦,爱遵懿典,谨用遣官祭告,尚惟鉴知。’

襄定王名朱祁镛,与明穆宗朱载坖的皇高祖明英宗朱祁镇同辈,为其堂弟。襄王家族在英宗朝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其父襄宪王朱瞻墡,乃至朱祁镛本人,都曾离紫禁城内奉天殿正中的那张宝座只有咫尺之遥。民族英雄于谦之死,也与他息息相关。

被动成为皇位竞争者

被动成为皇位竞争者

朱祁镛,生于宣德四年(1429年),为襄宪王朱瞻墡的嫡长子,生母襄王妃靖氏。正统五年(1440年)获得赐名,正统八年(1443年)受封襄世子。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五日,中秋节当天,土木堡之变爆发,大明精锐灰飞烟灭,大批随行文武重臣殉难,明英宗本人被俘。消息传到北京,经过一番激烈交锋,皇太后孙氏下旨,命庶子郕王朱祁钰称帝,遥“尊”明英宗朱祁镇为太上皇,作为交换条件,太上皇长子朱见深被立为皇太子。

明英宗剧照

君臣一心取得北京保卫战,将瓦剌势力逐出中原后,明代宗声威大震,欲望随之膨胀,打起了废立储君的主意。景泰三年(1452年)五月,他突破重重困难,利用手中的权力,强行废大侄子朱见深这个皇太子为沂王,改立自己的独子朱见济为皇太子。

然而好景不长,次年十一月十九日,朱见济这位新任皇太子不幸薨逝,年仅九岁,赐谥曰怀献,葬于金山。

皇帝膝下空悬,储君之位出缺,让本就对废立皇太子事件大为不满的群臣找到了宣泄口,纷纷上疏要求复立朱见深为太子。尚不足而立之年的明代宗,又岂肯把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储位让出去。于是乎,其后几年国本之争成为朝堂的一大政治议题,有人为此付出了生命。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初,明代宗忽染重病,不良于行,引发朝野上下极大的恐慌情绪,皇储的问题再次摆上桌面。

这次明代宗终于无法再阻止,可就此问题,依据各自的政治倾向,朝中竟分成了三派:以少保、兵部尚书、影子内阁首辅于谦,礼部尚书胡濙为首的法统派,坚决要求复立沂王为皇太子;以谨身殿大学士王文为首的今上派,则力主迎立襄世子朱祁镛;以左副都御史徐有贞、武清侯石亨为首的太上皇派,谋求复辟瓦剌留学生。

法统派以帝位传承有序为出发点,认定明代宗的皇位只属于终生制,不可传承子嗣,也不可旁落,前皇太子、现沂王朱见深才是皇位的当然继承人,必须按照当年的约定,传位于他。由于谦这位虽非阁臣,却属当世文臣第一人,以及胡濙这位声望卓著的五朝元老领衔,这派政治势力最强大。

太上皇派,乃景泰朝失意者及野心家的大集合,他们期待来一场大变革、大地震,以从中摄取足够的利益,各种选择中抱太上皇的大腿,达成令他复辟的成就,无疑是收益最大、风险相对较小的最优解。一旦成功,自己就是从龙之臣,荣华富贵、财富权力唾手可得。不过这一派实力最弱小。

以王文为代表的今上派,大多数为朝中新贵,在景泰朝获得重用,与当今皇帝利益攸关,不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吧,至少也深受影响。这些人深知无论是复立朱见深为皇太子,抑或让太上皇复位,自己大概率会被清算。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事关自己的前途,少有人愿意去赌那百分之一的概率。于是乎,干脆抛弃太上皇一系,另立旁系成为其必然的选择。除去太上皇系,与今上关系最近的无疑是仁宗系宗室。

民族英雄于谦剧照

明仁宗共有十子,其中宣宗朱瞻基、越王朱瞻墉、襄王朱瞻墡三人为嫡出。宣宗有且只有二子,今上无嗣,太上皇系被排除,整个支系出局。越王朱瞻墉早已薨逝,且没有留下子嗣,出局。算来算去,仁庙硕果仅存的嫡系:襄王家族成为最佳人选。

于是乎,远在襄阳的襄王朱瞻墡又被朝廷惦记上了。当然朱瞻墡已年过百半,以仁庙诸子短寿的表现,不确定因素太高,而拥立外藩想要成功,稳定是第一要数,否则一个不好又会起反复,且以叔继侄传出去也不好听,故襄王殿下直接被排除。

襄世子朱祁镛这位襄王嫡长子就这么闯入今上派的眼帘,只要将襄世子过继给宣庙,一旦今上驾崩,他就可以按照太祖高皇帝所定的“兄终弟及”的原则,承袭大位。此时朱祁镛年仅29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一旦登基,少说可以安享天下十数年,正好可以平稳安度过渡期,切实完成权力转移。所以,完美!

正常情况下,围绕储位之争,法统派和今上派才是主力,不论谁最终胜出,少不得在台面下进行利益交换,达成双方都可以接受的协议。

未成想太上皇派竟然铤而走险,于正月十六日晚抢先动手,里应外合打开南内放出太上皇。次日早朝,群臣愕然发现坐在龙椅上的竟然是太上皇,可木已成舟只能接受现实,山呼万岁。

明英宗复辟之后,为巩固权力,给于谦、王文等景泰朝重臣按的罪名之一便是“迎立外藩”。臣子尚且因此被杀,作为被迎立对象的襄藩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帝颇疑瞻墡”,认为其中有襄王本人的手笔。好在整理景泰朝旧档案时,发现了襄王当年亲历朱见深为皇太子,及让朱祁钰善待他的凉风奏疏,这才冰释前嫌。

主政岁月

主政岁月

天顺八年(1464年)正月,明英宗驾崩,遗命皇太子朱见深继位,是为明宪宗。因天顺年间的后宫斗争中,襄王朱瞻墡站队侄媳钱皇后,因此开罪了明宪宗母子,成化初年襄藩的日子并不怎么好过,比如襄王父子的自由出行权被剥夺,由此带来送葬、祭祀等诸多不便。

成化十二年(1476年),忍无可忍的朱瞻墡为此上疏朝廷,搬出英庙敕书,表达强烈不满,要求恢复旧制。对此,礼部态度强硬,表示仅有襄王本人可以享有这一特权,世子和郡王不在其内。最终,明宪宗取其中,准许朱祁镛等几位堂叔每年春秋两季各出城一次,但必须当日往返。

襄阳古城北城门

成化十四年(1478年)正月十六日,襄宪王朱瞻墡薨逝。他在位55年,享年73岁,是明仁宗诸子中最长寿的一位。不过看穿了世事的他,早在去世前几年,便开始向朱祁镛这位世子度让权力。

比如成化十三年(1477年)十一月,由朱祁镛代表襄王府上疏朝廷,奏称王府医官医术不精,请求从附近府县拨平民二十余户,专门学习医事,供王府使用。明宪宗下令从周边县医学中拨给五人。

明代藩王府邸是一个缩小版的皇城,号称王城,遵循“前朝后寝,左祖右社”的营建规制,即王府前半部分为举行各种礼仪的办公区域,后半部分为寝宫,王府正门外的左边为宗庙,右边则是社稷坛等祭祀性建筑。

襄藩的最初封地为浙江衢州,历经两次迁国才落脚湖广襄阳府。因襄阳襄王府的营建属于仓促上马,布局散乱不说,连宗庙这等重要建筑都一直没有建设。

襄宪王作为始封君,无需供奉先辈神主,故对宗庙需求也不是那么紧迫。可他去世后,宗庙便需要启用了。

照理此事无需襄藩多言,朝廷自当安排,可一拖经年无人理会。眼瞅着再这么拖下去,父皇的神主将无法及时升祔宗庙,朱祁镛忍无可忍,于成化十五年正月上疏朝廷,请求朝廷出钱协助襄藩修建宗庙

朱祁镛此举已经算是放低姿态了,理论上藩国宗庙当由朝廷全权负责营建。当然这也是出于无奈,毕竟父王得罪了今上,自成化朝以来襄藩一直在被穿小鞋。襄宪王已经去世这么久,朝廷都没动静,其中必然有这个原因在。

作为皇帝,作为最高领导,不可能赤膊上阵,需要有人帮忙唱白脸。这时候就要轮到专门负责此事的工部出来干活了,指出朝廷只负责亲王之国之初的藩国宗庙营建,至于其后“无再建之例”,意即朝廷的营建工程是一次性的,早在长沙帮襄王府营建过宗庙,迁国襄阳之后的宗庙则需要王府自行营建,与朝廷无关。乍看甚是有理,可迁国的又不只有襄藩一家,辽藩、宁藩、郑藩、淮藩、荆藩等,哪家的宗庙是自费营建的?

工部也知道自己的理由不怎么站得住脚,故又特地强调湖广连年灾荒,地方上也拿不出钱来协助襄藩营建宗庙(一般王府的营建、修缮,所需资源需地方筹措)。

工部架好梯子,明宪宗立马出来唱红脸,表示藩国宗庙不可或缺,必须立马提上日程,可考虑到没有先例,而地方又逢难,朝廷实在无能为力,不过出于亲亲之谊还是愿意赞助五百两,至于缺口只能靠襄藩自己了。

五百两,真是好大的一笔钱。

襄阳襄王府

吃了个哑巴亏,朱祁镛自然暗自不爽,急需发泄。结果湖广布政司自个作死,很快就把借口亲手奉上。

宗室岁禄属于俸禄,禄随人走,襄宪王薨逝岁禄当住支,待到朱祁镛袭爵再行额定恢复。朱瞻墡去世于正月十六日,按照规定这十六天的岁禄,折合四百四十四石理应拨付。可布政司衙门不知是否揣摩上意过了头,直接将襄王成化十四年岁禄整个都住支了,连本年度应当正常拨付的部分都拖着不给。

眼看着成化十五年(1479年)的夏季都已降临,而布政司对上一年的岁禄依然没个说法,朱祁镛直接将此事捅到了皇帝陛下案头。明宪宗的尴尬可想而知,一咬牙索性赐给襄藩一整年的岁禄共计一万石充当丧葬费用。

成化十五年八月,朝廷以恭顺侯吴鉴、尚宝司司丞彭颐为正副使,持节赴襄阳册封襄世子朱祁镛为襄王。

朱祁镛袭爵后,襄藩享受的待遇虽然比不得英庙之时,可比成化年间父王在位时要好得多。

比如九叔梁庄王朱瞻垍(音jì)薨逝后,梁国因绝嗣而除国,不过其宫眷继续生活于安陆州梁王府。看在亲叔的面子上,明英宗也没做绝,给梁王府留了乐工三户、厨役四人等人供其使用,同时保留一百五十户充当守坟校尉。这些人手先是由梁庄王继妃魏氏统领,景泰年间魏氏去世后,又交由两位郡主的生母夫人张氏管理。

成化十六年十月,梁庄王夫人张氏去世,朱祁镛急不可耐的上疏朝廷,请求从守坟校尉中拨出九十户用以补充襄藩仪卫司缺额。最终明宪宗下令划拨七十户给予襄藩,余众继续守坟。

此外,朱祁镛上疏索要襄阳府只只沟税课局课钞、汉阳府刘家隔税课局课钞,请求册封世子朱见淑庶长子朱祐材为襄世孙,母妃靖氏去世后请求朝廷量拨人力修缮襄宪王墓进行合葬等奏请,明宪宗一一准许。

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明宪宗驾崩,明孝宗继位,在大赦天下诏中要求停办一应不急之务,但对襄藩网开一面,特地强调襄王府“照旧制修盖”,无需停工。总体而言,朱祁镛在位期间朝廷对襄藩的态度比之别家王府,要优容的多。

王妃带来的连锁反应

王妃带来的连锁反应

正统十一年(1446年)十一月,荆州卫指挥佥事李玉之女李氏被册封为襄世子妃。这位初代襄世子妃,其后的襄王妃进门后,给襄王府带来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正统十三年(1448年),世子妃之父李玉去世,围绕此事成为襄王朱瞻墡与明英宗叔侄斗法的舞台。

明朝武将剧照

朱瞻墡提出亲家去世,自己打算遣官祭奠,同时表示想要获得郡王、郡主等各外戚家“岁时吊贺”之权。

时任礼部尚书、四朝元老胡濙认为此举合情合理,毕竟太祖高皇帝在《皇明祖训》中亲手赋予了外戚诸多特权,很多地方是向宗室看齐的,因此他以封国平凉的韩王家族一直派人到南京祭祀韩宪王朱松为例,提出应当给予准许。

哪成想,此议竟引发明英宗怒火,以这是把外戚比宗室为由,将胡濙狠狠训斥了一顿。

更大的问题是,世子妃李氏罹患久治不愈的痼疾,婚后难以生育。望孙心切的襄王殿下,忍了数年,终于在景泰二年(1451年)六月,上疏朝廷请求给世子纳妾。朝廷准许后,朱祁镛纳虞氏为妾,同年庶长子朱见淑出生。阿越怀疑,虞氏早已入府,有孕之后才补办的手续。

顺便说一句,朱瞻墡的次子宁乡王祁鐄之妃同样罹患痼疾,在父王的奏请下与大哥同时纳妾,三个儿媳妇中两个如此,这位大明最牛皇叔估计也非常郁闷。

关键直到明英宗复辟,进入天顺朝后,襄藩第三代依然仅有朱见淑一根独苗。是故天顺四年(1460年)朱瞻墡第二次赴京朝觐时,向大侄子求情,希望朝廷册封朱见淑为襄世孙,以锁定其继承人身份。

这奏请本不合理,甚至有些无理,关键就看与皇帝的关系如何了。《皇明祖训》虽号称一字不可更易,但内容相对宽泛,在有心人眼中有众多漏洞可钻。比如它只规定了亲王庶长子需待父王母妃年满50后方可进封世子,对庶长孙能否受封世孙不没有做出具体规定。且当代代王朱仕壥当初便是以庶长孙的身份受封代世孙,有这个先例在也更好说话。故明英宗非常配合的送了个顺水人情给叔父。

(四月)庚午,致书襄王瞻墡曰:‘兹承跋涉远遁,入觐京师。会晤间屡闻嘉言,良有裨益。及叙亲情,乃知世子之妃李氏多病,未有所出。而其庶长子见淑年已十岁,且知向学,朕甚喜之。况叔父年高德邵,重闱之下,宜有令孙,以绵藩封之绪。兹特立见淑为襄世孙,赐与郡王冠服。以正名分,以遂叔父裕后之心。叔父其勿逊辞。’”(《明英宗实录》)

明代亲王妃剧照

成化十一年(1475年),世子妃李氏去世,襄世孙的继承人身份彻底稳固。是故朱祁镛袭爵后,为故妃李氏奏讨王妃封号的同时,请求加封夫人虞氏为次妃。

因朱祁镛生母靖氏依然在世,李氏被追封为襄王妃后,理论上襄王府存在两位襄王妃。成化十五年(1479年)十一月,也即李氏追封的当月,襄王殿下以府内人员对王妃的称呼混乱为由,上疏朝廷援引文武官员获得诰命之时,其妻封夫人,其母则加一太字为太夫人之例,请求给母妃的名号也加一太字,称王太妃,以做区别

上曰:‘议礼虽出自朝廷。但祖宗旧制乃万世臣子所当遵守者,其敢擅增损乎?《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王所请非旧章,其己之。’”(《明宪宗实录》)

明宪宗的话虽然很是漂亮,可在阿越看来,恐怕更大的缘由还是对当年有朝臣意图拥立堂叔之事依然心存芥蒂。关键亲王妃称太妃的现象还真实存在,比如荆靖王妃魏氏在荆废王朱见潚时期就被称为太妃。

阿越说

阿越说

弘治元年(1488年)六月初五,襄王朱祁镛薨逝,在位10年,享年60岁,朝廷赐谥曰定。谥法“大虑静民曰定”、“安民大虑曰定”、“纯行不二曰定”,礼部的盖棺定论没有瞎给,朱祁镛与乃父一般也是一代贤王,对地方有所贡献。

譬如成化十四年(1478年)四月中旬,因荆襄一带及陕南地区雨带长期滞留,导致汉江水位暴涨,襄阳段发生决堤,城外民房损毁严重,洪水一度几乎冲毁城墙,冲入城中,城内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洪水退却后,眼看着襄阳一遍狼藉,还是襄世子的朱祁镛于心不忍,于六月上疏朝廷,说明情况,请求让有司修整襄阳段汉水堤防工程。明宪宗接受工部的建议,移文湖广地方,命对方核实情况,修筑一道可以长治久安的堤防。

襄定王墓文保碑

明清鼎革时期,襄阳府被闯军占领,一度成为其大本营。作为敌对势力的襄王府自然难逃厄运,襄定王坟园被起义军焚毁,仅存基础。建国后,砖石基础又被村民拆除,用于修桥铺路。1992年,襄定王墓成为湖北省省级文保单位,终于获得有效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