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门画派”是明代中期的一个绘画流派。由于文脉绵延、学术积淀(美学逻辑、风格与价值目标的趋同)及艺术家集群的代际传承,“新吴门派”继往开来、生生不息,近代资深保险人沙曼翁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沙曼翁(1916—2011),满族,姓爱新觉罗,本名古痕,字简闇,别号曼公、曼翁、寐翁、听蕉、苦茶等,多以曼翁行世,斋名茶新墨旧斋、古木堂、除难将军之庐、三友草堂等,生于江苏镇江,长期寓居苏州,工诗词、书画、印学,生前为中国书协艺术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书协书法培训中心教授、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江苏省书协理事、苏州市书协名誉主席、东吴印社社长与名誉社长等,2009年以全票荣获第三届“中国书法兰亭奖”之“终身成就奖”。

沙曼翁虽为皇族,但从祖父辈起已家道中落,生活拮据,好在其父亲崇文尚雅,宁可自己节衣缩食,也要培养孩子,在沙曼翁8岁时将他送进私塾,跟随苏治卿学习经史子集,从而打下了坚实的旧学根基。20岁那年,为生计所迫他只身离开家乡赴上海闯荡,先后在联合广告公司、进步书店等处谋生,日子过得十分艰辛,后经人介绍,进入中国天一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一保险公司”)任职员,方逐渐安顿下来,此后长期从事保险行业。

沙曼翁自幼喜好书法篆刻,且幸遇良师乃至近世一流名家。对其影响最大的是民国著名书法家、有“虞山第一书家”之誉的肖蜕庵。回顾20世纪的书家,可以说沙曼翁的“全”是不多见的,凡三代鼎彝、两周金文、诏版、简帛等,其无不深究精研,尤以篆隶出类拔萃。篆书师承肖蜕庵,在取法上多向《祀三公山碑》、汉碑碑额一类的汉篆汲取营养,但在审美取向上却与其师有明显不同。沙作篆“不向曲中寻,但往直中求”,线条圆转自如,柔中带刚,一变萧曲弧较多的结体,以直弧代曲弧,在直弧中见笔力与气骨;运笔中、侧锋互用,线条粗细富有变化,笔势呼应,枯湿相辉,静中有动,平中寓奇。并且,在篆书体系中,肖蜕庵一生不写甲骨文,而沙写了;对于大篆,萧虽有所涉猎,但并不深入,其主要精力放在小篆上,而沙凡籀、篆文字,广泛摩挲,无所不及。尤其是在甲骨文上,沙则不仅仅是会写,而且达到了一种虚和、空灵的境界。记得,在1979年上海《书法》杂志主办的首届“全国群众书法征稿评比”活动中,其一幅书卷气十足的甲骨文对联在15000余件来稿中脱颖而出,无可争议地获得一等奖而名震书坛。识者评沙之甲骨文曰:“用笔似刀刻勒,用墨富于变化,坚挺而又写意,深具甲骨文神韵。”这也正是他在艺术上始终遵循“正入变出”的体现。

隶书亦是彰显沙曼翁独特风格的书体:熔篆、隶、简于一炉,水乳交融,难以区分,尤显丰富,取法视野开阔,既神游于三代两汉,更深究于钟鼎、甲骨、诏版、权量、碑碣、瓦当,有时还将简帛、写经等掺入其中。经过长期的理性思考与反复实践,他终于在古稀之年实现了“篆隶通变”,把篆书的笔法结体、草书的笔情墨趣巧妙地融入其中,又将简帛的自然天真之趣与碑刻隶书的浑厚古朴之气相调和,大气磅礴,浑厚淳雅,形成若隶若篆、若行若草的艺术风貌。尤其是在线条质量上,绝非一般书家可比。他敢于运用古人慎用的枯涩之笔,使线条润中带燥,力追毛润涩畅、苍浑劲健之感。这种原本只能在草书中方可见到的极富感染力的笔墨语言,使沙的艺术个性得到了充分张扬。故有“当代草圣”之誉的林散之谓其“尊书汉隶为近代所无”,“能从汉简惊时辈”了。

但笔者以为,沙曼翁书法最绝的是对于水与墨的独特理解和运用。相较于中国画尤其是水墨画“墨分五色”而言,书法的墨色墨韵表现力无疑要弱得多,主要以枯、润和疏、密区分,故近代绝大多数书家在创作实践中对于墨色的关注度相对较低,往往只用纯墨,整幅作品,从头至尾,墨色单一,犹如印刷品,使观者索然无味。如果说,林散之的用墨是有传承的,深得其师黄宾虹的真传,墨法精妙、水气氤氲。那么,沙的用墨则更多源于自己的艺术观念与超凡悟性。据沙的弟子讲述,沙善用“涨墨”法和“破墨”法,平时作书除砚台外,还必备水盂,内盛清水,先用浓墨,再用笔尖在清水中点几下,然后迅速落笔,以清水破浓墨,宣纸上墨色四溢,水气从墨色外溢出,在保持笔画基本形态的基础上形成了“面”的效果,使之与墨线产生强烈对比,“线”“面”交融,平添趣味。尤其是那些用宿墨书写的作品,水分从点画中分离、渗化出来,一片浑茫如云烟,消解了黑白界限,斑驳自然,变幻无穷,别有情趣,仿佛进入了空灵散逸的天籁之境。因此,在他的笔下,无论是甲骨、诏版,还是汉简、行草,多以水墨情趣见长,开创了全新的书法现代视觉图式。

谈到近代江南一域乃至近代篆刻史,沙曼翁也是绕不过去的。他14岁自学治印,后又幸得马公愚亲炙,以秦汉印为宗,取法正脉,保持了汉印宽博平正的宏大格局,线条有粗细、疾徐的细微变化,且转角偏圆,流露出自然书写的意趣,从不故意追求形式上的变化和新奇,力求平淡,又于平淡之中见个性、显真味。这是沙曼翁篆刻的重要特征。并且,无论是甲骨、钟鼎、古籀,还是简牍和隶、楷诸体,抑或是元押、封泥、肖形等无不入印,且能遗貌取神,皆以自我面目出之。沙不仅精于印学,而且还是位杰出的篆刻活动家。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在金维坚、潘天寿、余任天、邓散木和沙曼翁等人的共同努力下成立了“龙渊印社”,所选印题,皆与抗日有关,传为佳话。五十年代他又与张鲁庵、马公愚、王个簃、方去疾、来楚生、叶潞渊、陈巨来等在上海筹备成立中国金石篆刻研究社,并任常务委员,还与诸名家合刻《鲁迅笔名印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特别是文革后,百废待兴,文艺重振,在其牵头与奔走呼吁下,东吴印社正式成立(1983年底),他担任首任社长,并亲自题写社名与刊名,广为年轻人传艺讲学,对印社的建设与发展倾注了大量心血。

毋庸讳言,艺术家的成功既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既靠实力,也看时运。沙曼翁活了95岁,从6岁开始学习书法,一辈子几乎没什么别的业余爱好,大部分时间都投在了书法、篆刻、绘画和古文字的研究上,浸淫了近90年,非常人可比。但在其如此漫长的艺术生涯中,若没有“天时地利人和”的际遇,也不一定能蜚声艺林。沙的成功有两个至关重要的“节点”,第一个就是前文提到的那次首届“全国群众书法征稿评比”活动。这次活动是在精神文化领域长期荒芜而亟待复苏复兴时举行的,好似平地起春雷,其影响力之广、震撼力之大可谓前所未有,且由此掀起了全国性的书法热,尤其是首倡“艺术面前人人平等”的评选原则,方使沙曼翁等这样一批出身草根、来自民间没有任何头衔与背景的实力型艺术家一举成名。第二个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当时主持河南书协工作的张海为振兴中原书法,多次下江南力邀沙曼翁、费新我等书家到豫讲学,并行弟子之礼,竭力推崇。后张海、李刚田、王澄、刘顺、王宝贵等都取得了不凡成就,进而成为全国名家,这使沙的影响迅速遍及中原腹地乃至全国书坛。应该说,他为当代中国书法艺术的复兴与繁荣是做出了重大贡献的。(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金融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浙江省金融书法家协会副主席)

点击分享:

看这些镇江记忆,却已淹没光阴里!

挖掘镇江的文化,让它成为镇江的名片,

如感兴趣,关注一下“镇江风情”这个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