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大单于”刘渊,确实说过自己是汉皇帝。
《晋书》载,永安元年(304年)八月,枭雄王浚联合鲜卑、乌桓征讨垄断朝纲的晋皇太帝司马颖,司马颖大败,挟晋惠帝连夜逃往洛阳。
此时,南匈奴左贤王刘豹之子刘渊,本想发步骑兵二万讨伐鲜卑,救援司马颖。他的堂祖父刘宣规劝他说,晋朝昏庸无道,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我们。司马氏兄弟相互残杀,这是上天要借我们之手消灭晋国。不能违背天意呀!违背天意是最大的不祥!
刘渊听后深以为然,于是——
元海(刘渊字)曰:“善!当为崇岗峻阜,何能为培塿乎?夫帝王,岂有常哉。大禹出于西戎,文王生于东夷,故惟德所授耳。今见众十余万,皆一当晋十。鼓行而摧乱晋,犹拉枯耳。上可成汉高之业,下不失为魏氏。虽然,晋人未必同我,汉有天下,世长思德,结于人心。是以昭烈崎岖于一州之地而能抗衡于天下。吾又汉世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不亦乐乎?且可称汉,追尊后主,以怀人望。”
此段话译成白话的大意是——(您)说得好呀!就要做高山峻岭,怎能甘心去当低矮的小土丘呢!天下的帝王,不是固定不变的,大禹出自西戎,周文王出生在东夷,谁可以做帝王,唯一标准是根据德行的高低(由天)授予的。现在,我们有兵众十万,每一个都能抵过晋兵十人,我们击鼓进攻晋朝,必将如摧枯拉朽一般。这样,往好里说,可以成就汉高祖一样的基业;最不济的结局,还可以做曹魏。尽管如此说,但晋朝的百姓不一定赞同拥护我们。汉朝统治天下的时间久长,恩泽深入人心。所以,昭烈帝刘备仅在一州的土地上驰骋,就可以与天下相抗衡。我又是汉朝刘氏的外甥,我们的祖先曾与汉朝相约为兄弟,兄长灭亡了,弟弟来继承,不也是应该的吗!况且,我们还可以称汉,追认并尊奉后主刘禅,以使天下的人们归向我们。
这段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清楚了。
唐太宗亲自审阅过的《晋书·汉刘元海载记》,开篇即说——
“刘元海,新兴匈奴人冒顿之后也。名犯高祖庙讳,故称其字焉。初,汉高祖以宗女为公主以妻冒顿,约为兄弟,故其子孙遂冒姓刘氏。”
这段话,又把刘渊何以“刘元海”入《晋书·载记》,以及其与汉世高祖的关系,讲得一清二楚了。
如此看来,“匈奴人刘渊自称汉皇帝”的直接原因,可以概括为两条——
第一,刘渊确实具有华夏族,包括“汉公主”的血统,其自称为“汉世之甥”并非虚言。
第二,刘渊“自称汉皇帝”,很大成分上有战略策略考量。
其实,还有更重要的“潜在”原因,这就是中华文明(当时被称为中原文明)的巨大向心力和凝聚力。
《晋书》载,刘渊说过上述这番话后,“乃迁于左国城远人归附者数万。”
“左国城”,在今山西离石左近。
“永兴元年,元海乃为坛于南郊,僭即汉王位。下令曰:‘昔我太祖高皇帝以神武应期,开阔大业。太宗孝文皇帝重以明德,升平汉道……’”云云。
他一直讲到“后主”刘禅,又大讲了一番他准备如何光复汉室大业。
《晋书》在这里,用了一个“僭越”的“僭”字,似乎对刘渊称帝不以为然。但亦可看出,尽管曹魏和司马氏终结了“两汉”,但始于很早的中华之国家民族文化认同,以及向心力和凝聚力,已然根深难撼了。
刘渊本人,从小深受汉文化熏陶,这应是前述“潜在原因”使其“自称汉皇帝”的内在动因。
刘渊所为,并非孤例。
其所建立的“汉赵”,是“十六国时期”第一个由少数族群在“中原”建立的政权,尽管“国祚”仅有二十多年(304—329年)。
几十年后,魏晋进入南北朝。而“北朝”第一个鲜卑拓跋氏建立的政权,走了和刘渊相同的“路数”。
386年,曾被“前秦”苻坚攻灭的“代国”王族鲜卑氏拓跋珪,趁苻坚兵败淝水复国,改称“魏”,相继击溃库莫奚、高车、柔然及后燕等。至其孙太武帝拓跋焘,又灭夏、北燕、北凉而统一北方。
拓跋珪何以定国号“魏”, 《资治通鉴·晋纪第三十二》有载——
六月,丙子,魏王命群臣议国号。皆曰:“周、秦以前,皆自诸侯升为天子,因以其国为天下号。汉氏以来,皆无尺土之资。我国家百世相承,开基代北,遂抚有方夏,今宜以代为号。”黄门侍郎崔宏曰:“昔商人不常厥居,故两称殷、商,代虽旧邦,其命维新,登国之初,已更曰魏。夫魏者,大名,神州之上国也,宜称魏如故。”从之。
一言以蔽之——“魏”,是个高大上的称呼,体现“神州之上国”气派。
“神州”,最早即“中原”,然后代指“中国”。
后世,拓跋“魏”亦称“北魏”,既指中国北部又别于“曹魏”,还称“元魏”,因拓跋氏将自己改姓“元”。
但无论如何,拓跋氏建“魏”,仍然体现了中华文明的向心力和凝聚力。
特别是其第七世魏孝文帝远宏,诏令以汉服取代鲜卑服,以汉语代替鲜卑语,改鲜卑姓为汉姓,敬奉保存汉家典籍,鼓励鲜卑贵族与汉人士族联姻等等,史称“太和改制”,极具影响。
前面说到唐太宗李世民评价刘渊。实际上,其生母窦氏(太穆皇后)即为鲜卑纥豆陵氏改汉姓窦,李世民本身有一半鲜卑血统。再往上追溯,其父李渊生母为匈奴独孤氏后裔,又有一半匈奴血统——唐太宗充其量也就四分之一汉族血统了。
按照王国维于《月氏未西迁大夏时故地考》中的考证,匈奴亦正如《史记·匈奴传》所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他考证,鲜卑族同样是夏裔子民西迁形成。
徐中舒先生也就此专门做过考证。
综上所述,其体现的就是“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与和平性”这五大突出特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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