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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名臣赵普说半部《论语》治天下,这是人尽皆知的名言,尽管从历史来看实际的功效见仁见智;而在我看来,一部《世说新语》足以“治”人生,这虽然只是一家之言,但却是我从少年到中年的切身体验。

少年眼中看到的“怪诞”

和大多数“70后”一样,我与《世说新语》初次相遇,是中学语文课本中周处除三害的故事。老实说,对于青春期的叛逆少年而言,这个故事并不算精彩,说教的色彩未免浓郁了一点。尤其是陆云开导周处的那句“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让一向成绩还不错的少年颇不以为然,想着自己再过些年就能上大学,人生总会比“年已蹉跎”才闻道的人更加顺风顺水吧。回头看看,十多岁的“童子”又怎能体会已然成名的陆机愿意耐心提携后人的苦心与气度呢。

第一次读《世说新语》,则是在燕园。20世纪90年代尚未有如今的国学热,30年前最炙手可热的专业属于经济类。我一直是个不怎么合群而自以为有个性的人,当初决意攻读中国哲学,固然是天真地以为古人的智慧可以解决人世间的一切困惑,却多少也出于逆反心理,不愿意随波逐流,执意要不走寻常路。因此,在魏晋名士中找寻自己的偶像也就成了一种必然,而被鲁迅誉为“名士教科书”的《世说新语》无疑是修炼个性的不二秘籍。这本由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为首编撰而成的名士大全,足足有一千多则故事可以让人效仿。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从头到尾读完的耐心,而总是挑选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人和事。

说到魏晋名士,风流怪诞是常用的标签,这样的标签强调他们对社会和礼教的反抗,也就特别能吸引自以为与众不同的年轻人——家乡的亲戚们讲究各种礼数,少年时的我对此深恶痛绝。那时候我最喜欢的,当然是阮籍的“青白眼”神技,也曾尝试用白眼来看那些看不顺眼的人。然而我马上意识到一个悖论。“阮籍”们越有个性得到的赞誉越多,而我的东施效颦效果却截然相反,经常会招致长辈的指责。以阮籍为例,他最著名的放达之举,无疑是在母亲去世后公然喝酒吃肉,但他所做的一切却得到了司马昭的肯定,不但没有受到打压,反而被誉为孝的典范。于是我开始思考,《世说新语》中名士们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在反抗社会还是其实本就符合社会的行为准则?抑或,他们是在通过夸张地展现个性来迎合大众?我的思考在多年后变成了《演而优则士——〈世说新语〉三十六计》一书,而在当时,我并未找到答案,还在效仿名士的路上狂奔,依然把他们视为遥不可及的天花板,以为自己受到批评是由于还没有将个性展现到底。

每一个主动选择哲学的人,在年轻时大约都心怀梦想:打造一个宏大而完美的哲学体系,成为影响深远的哲学家。相对来说,《世说新语》的故事显得有些“零碎”,也就容易让涉世未深之人忽略其深刻之处。学界也有另一种声音,认为《世说新语》中有些故事和史书不符,虚构色彩浓厚而缺乏真实性。因此,在北京的那些年里,《世说新语》虽然一直陪伴着我,但从来只是生活中的伙伴,而未成为学术研究的对象。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2003年赴美读博,我在箱子里也放进了一套买了多年的《世说新语》。那是徐震堮的《世说新语校笺》,绿色的封皮。我是极其爱护书的人,不过随我前往新大陆的这一套书的封皮已有些沧桑。读博士是一段寂寞而辛苦的旅程,有的时候甚至给人望不到头的绝望感:书是怎么看都看不完的,论文是怎么写都写不完美的,更别说2008年左右的金融危机对就业市场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在情绪低落之时,《世说新语》依然是最好的陪伴,只不过最常咀嚼的故事从那些狂放不羁的变成了委婉沉郁的。王戎逐渐成了我的最爱。

在很多人的眼中,王戎是个爱财吝啬的“俗物”,而我却独爱他对自己的评价。《伤逝》篇中有一则著名的故事,说的是王戎的儿子早逝,他伤心不已。朋友山简来探望他,说不过是没了一个孩子而已,何必悲痛若此。王戎说,圣人忘情,而最下等的人麻木无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听闻此言,山简也不由得难过了起来。对我来说,这个故事的亮点在于王戎对自己的定位:既不奢望成为圣人,也不甘于堕落成小人,而是做一个有情有义的普通人。既然是普通人,就必然会有缺点和烦恼,然而只要心中有情,就永远能够给他人带来感动。先秦两汉的思想家们动辄以圣人为目标,很容易让人对自己失望。相比之下,以王戎为代表的一批名士们给人以亲近之感,这大约正是《世说新语》记载了众多名士缺点的原因所在,也是它在一千多年来让历代读者手不释卷的缘由吧。

王戎所言让我解决了长久以来的精神内耗,在而立之年对自己有了重新的定位。在美国读博的几年中,打造哲学体系的梦想早已消散,然而尽管对自己有诸多不满,心中的热情依然不变,那么从此之后,就安安心心地做一个普通的学者,尽可能地给人以感动吧。每天临睡前读一些名士们的缺点,慢慢地不再想把自己变成魏晋时代的名士,而是觉得名士就恰如生活在今天的我们。寂寞的生活,于是也就有了些许快乐。更重要的是,生活的琐碎让我开始意识到《世说新语》的形散而神不散,把哲理藏在故事里等人自己体会,或许才是中国哲学的真谛所在。

然而当时的我始终没有要研究《世说新语》的念头。研究自己的“朋友”,也就是在解剖自己,这需要莫大的勇气。与此同时,关于《世说新语》的书每年都层出不穷,似乎我也没有锦上添花的必要。我的博士论文关注的是《吴越春秋》中的谎言,那是一个国内学者没有探讨过的话题(《谎:〈吴越春秋〉里的忠与谋》在去年出版)。接受自己和他人的缺点,包容而保持个性,这就是《世说新语》给在新大陆读博时的那个青年的启示。

快乐由自己做主

2010年,出于家庭原因,我辞去美国南卡某大学的教职,到了珠海。从学术的角度来说,这不啻是一次自我放逐,我颇有西晋被灭后名士们渡江南迁的心情,远在北京的师长们也惊讶于我的选择。七八年间,我几乎一无所成,深陷自我怀疑。在这过程中,我还是会时不时地翻开年轻时就已经熟读的《世说新语》,只不过跟着我归去来的《世说新语校笺》的封面已经摇摇欲坠了。

过了不惑之年,我终于在《世说新语》中看出了两个字:“关系”。当初我之所以在北大毕业后想要去美国读博,很大程度上也是想要远离各种人际关系,逃脱长辈们的唠叨,逢年过节也可以躲在故纸堆里。当然,到现在我也不善于应酬,然而却发现有些最根本的关系,却是无法逃避的。8年前父亲去世后,我至今每天在微信上和母亲聊天;13年前儿子出生后,做父亲也是一辈子的责任;再独立性格的人,在工作中也缺不了和助教合作……而作为老师,更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学生,从一开始的90后到现在的00后,绝不是简单的重复,也就自然对陆机劝诫周处时的淡定有了足够的体会。事实上,我第一本关于《世说新语》的专著《演而优则士》,就是和学生交流后的产物。这时候再读《世说新语》,不由得感慨名士们的快乐大多源于人与人之间的各种关系,即使再有个性的名士也不是独行侠。

渐渐地,我在《世说新语》中所关注的不再是名士的风流不羁,而是试图去发现他们是如何做儿子的,是如何做父亲的,又是如何扮演各种其他角色的。于是中年的我终于发现快乐其实并不遥远:谢安王导们所告诉我们的,不正是即使在山河破碎的逆境和哀伤中也要寻找快乐吗(这似乎证明反复强调名士反抗的人,可能还一直活在自己的青春期)?那么,我又何必自怨自艾呢!

于是,我有了想把这些发现与大家分享的冲动。我相信任何一本书的写作和阅读都必须以快乐为基础。如果一个人写作的时候不快乐,书是无法写下去的;一个人若是阅读的时候无法找到快乐,也肯定会把书扔到一边。用亚里士多德的话来说,欣赏悲剧会给我们带来灵魂净化后的快感;即使是司马迁在受辱之后写《史记》,也是带着一份使命感得以实现的快乐。同样,刘义庆在编撰《世说新语》时,必然加入了快乐的因素,否则一千多年来的读者不会一直把它放在案头。快乐,也是我读《世说新语》而写《未尽的快乐》的初衷。我想要告诉每一个人,《世说新语》中的名士们是快乐的,而我们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快乐——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圣人和小人之间的普通人。

以快乐为视角去看魏晋名士,就会摒弃“反抗”的基调。通常认为魏晋时期“个人意识觉醒”,这样的老生常谈需要一个前提,就是人与人的关系是一种束缚,而“个人意识”就是试图摆脱这种束缚。这显然是一种错觉。根据《礼记》,古人们需要面对七种基本的人际关系:君臣、父子、长幼、朋友、宾客、兄弟和夫妻。绝非偶然的是,《世说新语》中涵盖了所有七种关系。在《世说新语》中,名士们依赖于各种关系,并从中获得快乐。他们似乎在告诉我们,人际关系本身并不是束缚,而是我们生活中必然存在的元素,与其愁眉苦脸,不如“乐在其中”。

我们不难发现除了君臣之外,其他的六种关系在今天的社会依然存在——这再次印证人际关系是无法摆脱的。因此,对于今天饱受人际关系之苦的社恐们来说,魏晋名士“乐在其中”的态度就可以成为一种借鉴。即使你对魏晋名士原本并没有那么浓厚的兴趣,也不影响你从他们身上找到快乐的源泉。《世说新语》是我自己的处方笺,而我也想把它和大家分享,希望它能成为大家的朋友。当然,想要真正读懂这本书,也许还需要一点人生的阅历。或者说,不同的阅历会有不同的感受,而自己的快乐则由自己做主。(作者系《未尽的快乐》作者,北师香港浸会大学副教授)

原标题:《别再焦虑内耗,一部《世说新语》足以“治”人生》

栏目主编:王一 文字编辑:王一

来源:作者:董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