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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生于熙宁年间,少年科第,早早便与王安石一派过从。

那时的他锐气十足,认定新法能救天下。青苗、免役、市易——哪一项不是在触动旧贵族和大商人的筋骨?他因此结怨,也因此被贬。

此后几十年,蔡京数次起落。元祐时,他被逐;绍圣时,他复起;崇宁年间,六十多岁的老人,再度入相。

人到暮年,已没多少清议之心。

他能活到最后的秘诀,并不是骨头硬,而是骨头软。

他比谁都懂,朝堂上的“祖宗之法”只是幌子,真正的硬道理只有两样:皇帝的喜好,财政的盈余。

徽宗赵佶是个画家、书法家、道士、花匠,偏偏不是个帝王。

皇帝好声色,好丹青,好方术。

蔡便极力推道:请林灵素进宫,设斋醮,改庙号。

他又为皇帝立新学制,修《崇宁大典》,让天下士子的仕途系在皇帝的名下。

徽宗说百姓困苦,他就推出“均输法”变体;徽宗说士风不振,他就扩充太学,定“三舍法”;徽宗想示威天下,他就操持“花石纲”,把大江南北的奇石名木搬来艮岳。

慈善与奢华、赈济与铺张,在蔡京手里并列,成了同一根羽毛。

徽宗当然觉得只有他最懂自己,于是对蔡京言听计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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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光有逢迎不够,幻象要靠钱来堆。丰亨豫大这四字,必须有一亿以上的岁入撑着。

于是,蔡京的才能开始施展了。

主要手段是下面几个:

1. 盐

宋代盐业原由官府榷卖。蔡京加重盐引,凡百姓买盐,先买“引券”,再买实物。层层加价,商贩加利,朝廷大捞。崇宁年间,盐利一度占财政岁入的三成。

《宋史·食货志》载,崇宁二年全国盐课收入约三千余万贯,比仁宗时翻数倍。

2. 茶

蔡京恢复榷茶,西南茶马互市更严格。百姓采茶无引券即私贩,轻则罚银,重则充军。蜀中茶户怨声载道,《续资治通鉴》说:“民或弃茶园而逃。”

3. 酒

宋人日常离不开酒。蔡京下令榷酤,酒肆须纳酒课才能开张。酒价飙升,收入暴涨。北宋后期,酒课已成岁入的第二大宗。徽宗朝,酒课常年维持在数千万贯。

4. 市易与榷货

蔡京改良市易务,将京师和大都会的大宗贸易收归官府。商人必须低价卖货、高价买入。史家评价:“榷货则富上而贫下。”

这些措施下,财政收入确实空前。仁宗时岁入不过四千万贯,徽宗朝则常在一亿以上,几乎翻番。

士大夫口头讲“道统”,身子却离不开俸禄。蔡京扩充太学,设“三舍法”,凡入太学者按成绩升迁,直通仕途。于是天下士子皆趋之若鹜,科场之路被牢牢攥在蔡京与徽宗手里。

他还推行“恩荫”与“养廉”。高级官员子弟可世袭入学,官吏有养廉银。批评声渐渐少,士人被制度驯服。

于是,在蔡京的手里,财政数字与官僚忠诚绑在一起。

但是,数字繁盛,不代表国家繁盛。盐贵,渔盐小户破产;茶税重,岭南茶农弃园;酒价高,市井流民增多。

徽宗朝修建艮岳,耗费巨万,民夫死伤无数。花石纲南运,舟覆沉溺者不可计。

百姓的锅里,粥更稀了。

但蔡京的账本上,收入却更漂亮了。

苏轼曾云“上富其藏,而下空其业。”

徽宗朝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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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称蔡京“六入相,凡十九年,专政用事,善聚敛”。朱熹骂他“奸臣之尤”。即便后来的史官,也承认:蔡京并非全然无能,他对财政的算计有独到之处。

士人的观感就大大不同了。

读书人恨他,是因为他让“士”不再能独立批评,而必须依附于权势。有人讥讽:“蔡相之下,士皆铅椠吏耳。”意思是读书人不过抄书吏。

这差不多就是“以吏为师”的意思,完全是法家的套路了。

在别人眼里,他是奸相;在徽宗眼里,他是知音;在自己眼里,他只是个会做账的人。

他知道,皇帝要幻象,他就用财政去支撑;皇帝要合法性,他就把赈济和花石放在一张账簿上;皇帝要道统,他就把道学与道教混搭。

他或许真的相信过:国家要强,财政必须集中;国家要统一,官僚必须驯服。

但到最后,一切都让位于一句老话:“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徽宗听到的是“丰亨豫大”的乐音;蔡京看到的是节节增长的税收数字;百姓听到的,却是锅底的空声。



蔡京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但筹码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压在天下百姓的肩头。三十年的风花雪月、艮岳奇石,到头来化作一纸账簿。账簿上数字漂亮,史书里名字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