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今天故事开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一个人经历生死后,会发生什么变化?
这个问题挺有门槛,但有答案的人不少。其中我觉得最有资格回答的可能是ICU医生。
我的朋友余一生在ICU工作十年,几乎每天都在见证人们的死亡与新生。
她给我列举了几个例子:
有个病人,经历生死之后开始游戏人间,一切变得无所谓。
还有个病人,经历生死后变得特别惜命,手麻了、咳嗽一声都要来医院。
而其中最特别的,要数一个16岁重症女孩。
余一生第一次见到她时,女孩肺部血管出现重大问题,命悬一线。
更要命的是她嚣张叛逆,拒绝配合治疗,还大闹抢救室,对医护人员疯狂输出脏话,气的隔壁床生病的老太太都听不下去,想起身教育她。
所有人都说她是一个“问题少女”,不论是生命还是人生,都“没救”了。
但女孩在ICU治疗的一个多月后,余一生发现,她开始发生改变了。
在ICU,和护理组长吵架是我每天工作的一部分。
那天我接完急诊室的会诊电话,直接和护理组长璐璐说:“你必须现在就联系6床的家属和专科医生,马上把这张床空出来。急诊抢救室的这个病人,肯定要尽快收。”
“什么病人这么急?”璐璐问。
我告诉她病人有大面积肺栓塞,而且年仅16岁,“哪个家长会不积极”?从医十几年来,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二十岁以下的病人会被家属放弃治疗。
“一定会收吗?万一家属不积极抢救呢?”璐璐这么问是有原因的。没有看到病人就直接决定收治的情况,在我们科几乎没有,毕竟ICU的费用是很贵的。
收治前,医生要观察病人、评估病情、和家属谈话、家属还要和没到场的其他家属商量,整个流程下来,家属对ICU有了更全面的认知,最终决定放弃治疗自动出院的情况并不罕见。
璐璐的态度是再等等,作为护理组长,她在调整床位时要考虑很多情况。我很急,气呼呼地进了电梯赶去急诊接病人。
抢救室外一如既往的吵闹,我在门口就被几个家属拉住,向我询问他们躺在抢救室里的家属的状况。当我打开大门,整个抢救室已经被各种推床和轮椅挤得满满当当,我从夹缝中侧过身钻过去,路上又被意识不清的老太太紧紧拽住,让我放她回家。
我要接的病人叫婧婧,此时她甚至没有从高高的救护车担架上转移下来。那担架是亮黄色的,远远望去,婧婧好像躺在王位上的女王。
我忽然有点转变想法,16岁的肺栓塞病人是比较少见的,可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周围的环境嘈杂紧张,站在两米外,我却依然听得到婧婧的骂声。
她骂所有靠近她的人,不论是试图给她做检查的医生,给她挂水的护士,还是试图劝解她的护工。
婧婧疯狂地输出着各种污秽之词,内容脏到连我这个成年人都听不下去了。她的烟嗓和抢救室的各种报警声混杂在一起,似乎让在场的大家都变得更加烦躁。
她的双手在空中乱挥,指甲表面剥落的黑色甲油像干涸的血痂。我刚想走近,她就像一只疯狂的狮子一样试图抓住我,让我不要碰她,她疯狂地叫喊着:“我要出去,我要回家,快把手机给我,我要玩手机!”
在我的印象中,长期生病的少女大多是孱弱、纤细、苍白的,而婧婧和这种形象完全不符。
她非常胖,右手带的玉镯和胳膊贴得严丝合缝。她的外形相当成熟,头发应该是烫染了很久,像一堆杂草一样铺撒在担架上,远远看去和一个20多岁的社会女青年没什么两样。但仔细一看,婧婧的脸上,还是透出了几分稚气。
让我费解的是,一个16岁的健康少女,为什么会出现大面积肺栓塞?这根本不太符合常理。我猜她一定有某种基础病,狼疮?干燥综合症?还是恶性肿瘤?
大面积肺栓塞,是指肺循环的血管被某种栓子完全堵住,导致肺部血流中断,气体无法交换。而这个栓子,通常来自双下肢瘀滞的血液、脂肪碎片、肿瘤组织。因此,肺栓塞的好发人群,往往是长期卧床的病人,下肢骨折的病人,或者肿瘤的病人。
比如我们科前天刚送走一个13岁的骨肉瘤小伙子,那个高大健壮的犹如成年人一般的小伙子,被肿瘤折磨了四年,直到全身转移的时候,他出现了大面积肺栓塞。因为小伙子始终笑眯眯的,我们大家为此唏嘘了很久。
婧婧不会也是肿瘤吧?要不,是因为长期服用避孕药?
避孕药的成分也会引起血液高凝,导致血栓形成。与自身免疫病和肿瘤相比,我其实更期望是这个原因,至少这个原因可以完全治愈。
以婧婧为中心,几个护士远远地保持着安全距离,她们见过的大场面比我多得多,警告我:“这丫头就是个混社会的,你不要和她讲道理了。我们都讲过了,没用,她非要把自己作死。”
无论在急诊室,还是在ICU,直接和病人说,“你马上就要死了”,是作为医生护士的大忌。
我还记得自己上一次发火,就是值班医生在交班时,当着病人的面说“这个病没有办法治疗了”。
当时病人神志清楚,不久之后就偷偷地问我:“能不能捐献器官”。我当场破防,把那个值班医生大骂一顿。
然而婧婧似乎对死亡无所畏惧,听到护士的话,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吓唬谁呢?我他妈好得很!”
我没有办法问病史,也没有办法给她系统地做体格检查,唯一的病情来源,是婧婧在上一家医院的出院小结和CT片子。
确实,双侧的肺动脉主干被毛毛虫一样的血栓塞得满满的。我真担心婧婧再大喊大叫,一旦缺氧,那我们的恐吓就会成真——婧婧能把自己作死。
婧婧继续在床上大放厥词,就连旁边打着无创呼吸机的老太太都看不下去了,一直想摘掉面罩教育教育这个孩子,幸好被护士劝住。
婧婧挥舞着两条小牛犊一样的胳膊,手臂上的留置针几次差点被甩出来。她试图解除手上的约束,发现无法解开,就奋力地尝试坐起来,想用牙齿咬掉那绑得牢牢的像乒乓球拍一样的约束手套。
我想按住她,却发现她力气大的要命。她瞪着眼睛盯着我,恨不得一口口水吐到我脸上。婧婧正在陷入癫狂状态。
宛如牛奶一般的丙泊酚顺着长长的延长管一点一点进入她的体内,在麻药的作用下,婧婧逐渐安静了下来。我望着婧婧平静的睡脸,对护士轻声说:“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多像个普通中学生。”
烦躁谵妄的病人在ICU很常见,我永远记得那个等待肝移植的肝性脑病病人。他全身赤裸地在肝脏外科病房里到处奔跑,医生护士根本无法控制住他给他用药,请我们科会诊也无济于事。
还有那个谵妄到一定程度,一口咬下自己大拇指的病人,管他的医生护士因此得了整整三个月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婧婧这种有些不合常理的癫狂,却是很少见。旁边的护士十分坦荡地和我说:“你看出来了吧,这是个问题少女,她在外面混的,自己说自己天天吸笑气。”
“笑气”?这对于医生来说并不算陌生,我们在大学里都学过。这种特殊的气体曾经作为麻醉药物在手术中使用,但副作用巨大,在很久之前已被淘汰。我只在书本中读过,但从没见过。
婧婧,一个跟我女儿差不多的孩子,又是从哪里搞到笑气的呢?
我来到抢救室门外的等候区,找婧婧的父母沟通情况。他们是对中年男女,彼此相隔很远没坐在一起。婧婧父亲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母亲则化着精致的妆容,两人唯一的共同点是脸上相似的疲惫与漠然。
“我是ICU的会诊医生,婧婧是大面积肺栓塞,肺动脉的主干被血栓完全堵住,随时有生命危险。一旦呼吸循环不稳定,我们可能要上人工心肺机。”
“治,肯定要治。”婧婧父亲机械地回答,眼睛却盯着手机。
“她怎么会得这种病?”婧婧母亲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我盯着这一对看上去极其不相配的夫妻:“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她这次生病前有什么事吗?你们当地医院的报告里,婧婧的左腿有大块的血栓,初步判断就是这个栓子随着血液循环进入了肺部的血管。她最近卧床了吗?吃药了吗?为什么腿上有这么大的血栓?”
婧婧父亲结结巴巴地说:“她最近脚受伤了,这一个月基本都在卧床。”
两人都不敢直视我,低下了头,但我根本没有时间等下去,继续追问:“你们知道她吸笑气吗?”
出乎我意料的是,两个人像约定好的一样平静,似乎早就知道这个任何家长听到都会暴跳如雷的消息。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婧婧父亲终于抬起头和我说话:“是我们管教不严,我们也不知道她会变成这样。”
我根本没时间去探究这对平凡的父母,如何养育出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女儿。我一边往抢救室走,一边掏出手机打给护理组长璐璐:“肺栓塞小女孩需要立刻转进来,那个手术后的病人走了没有?人工心肺机套包要准备了,说不准就要上。”
我思索了一下婧婧的情况,决定陪着她转运到我们科,因为我害怕她会在半路出现心跳骤停。
小小的抢救箱里,气管插管、喉镜、简易呼吸器、肾上腺素、盐水一应俱全。在电梯里,我又接到了璐璐的电话:“需要准备什么?”
“不需要儿童的血压袖带和气管插管,她体型比我还大。对了,血管活性药物也要,体重大概80公斤吧。”
我低头看了看婧婧,她苏醒过来了,虽然挣扎了一下,但不算剧烈,没有像之前一样狂躁和冲动。她染着深紫色眼影的眼睛,在盯着电梯的顶灯。
婧婧平静地问:“喂,我是不是真要死了?”
电梯门刚刚打开,准备从6号病床转到外科的老先生站在门口。他抬头看见我们这支全副武装的队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干瘦的手指紧紧抓住病号服的衣角,仿佛我们是一群闯入他最后安宁之地的入侵者。
ICU内,护工戴师傅还在擦拭刚空出来的6号病床。璐璐已经冲到床边,“为什么这么急?连床单都没换好呢!”
ICU的床位安排都归护理组长安排,他们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人手不够;这个区域的重病人太多;要有吃饭的时间;要带病人外出做检查;这张床收了耐药菌感染的病人,再收病人必须消毒彻底;今天有护理总来查房,我们忙不过来。
而我的角度是尽快收治病人;病人必须马上做CT;病人立刻做深静脉穿刺;病人由哪组医生收治。
我们总是从自己的立场出发,医生想尽快收治,把活干完;护士想的更多,他们要保证病房的清洁,保证病人的安全,保证所有设备和器材准备的完全。
我能听出来璐璐的声音里压着火气,但她的动作没停,飞快地按下开机键。监护仪发出“滴”的一声,屏幕亮起蓝光。我抓起脉氧仪,拨开婧婧额前被汗水黏住的刘海,将探头贴在她冰凉的皮肤上。
监护仪上的波形断断续续,数字跳动着,始终无法稳定。指尖的血氧探头有问题,根本监测不到准确的数值。“该死的美甲。”我瞥见婧婧手指上厚重的甲片,那些镶着水钻的塑料片在急救灯下闪闪发光,
“85……87……89……”璐璐盯着屏幕,声音紧绷得像拉直的弦。当数字终于停在92,我们同时松了口气。
“过床!”我指挥道。六个人围在转运床两侧同时数着“一、二、三”,将婧婧抬到了病床上。戴师傅喘着粗气,衣服后背湿了一片。“姑娘,你该减肥啦!”她半开玩笑地说。
婧婧突然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却充满攻击性:“你也没多瘦啊!”她声音嘶哑却响亮,嘴角挂着挑衅的笑。
璐璐挑了挑眉,卷起袖子露出贴满膏药的手臂。“看看,我比她像病人多了。”她向我展示那些治疗腱鞘炎的膏药,语气里带着讽刺,“这么精神,干嘛急着收ICU?”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婧婧的呼吸频率飙到35次/分,心率像失控的赛车冲向140。璐璐不再吐槽,迅速推来穿刺车,上面整齐码放着深静脉穿刺包、动脉导管和各种换能器。
婧婧看着这堆陌生的器械向自己而来,似乎有点紧张,她大叫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璐璐看向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镇静?”
我摇摇头。以婧婧现在的氧合和血压,任何镇静药都可能让她呼吸停止,我摇了摇头说:“我们试试让她配合吧!”
卷起婧婧的袖子时,那朵妖艳的玫瑰花纹身赫然映入眼帘。花瓣鲜红欲滴,在苍白浮肿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我在花蕊处摸到了微弱的桡动脉搏动:“会有点疼,别动。”我话音刚落,穿刺针已经刺入皮肤。婧婧发出一声咒骂,但出乎意料地没有剧烈挣扎。动脉导管顺利置入,鲜红的血液立刻充满导管。
“接下来是颈内静脉。”我调整超声探头的位置。屏幕上,她的颈内静脉异常粗大,血管壁在超声波下泛着诡异的蓝光,像一条膨胀的毒蛇。
当我用洞巾盖住婧婧的脸时,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为什么挡我的脸?我要喘不过气了!”她的声音透过无菌布传来,闷闷的,充满恐慌。
璐璐再次提议:“来点‘牛奶’?”这是我们对镇静剂的隐语。
我一手固定婧婧乱晃的脑袋,一边试着转移她的注意力:“婧婧,你现在上学还是工作?”
“早不上了!”婧婧的语气里似乎带着炫耀。
“那你怎么生活?父母给钱?”
“我自己赚!”她声音提高八度,“我有的是办法赚钱!”
婧婧接下来的话,让整个病房的气氛凝固了:“我出去卖啊,来钱来的可快了,有个月我赚了十万块呢!”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余光里,我看到实习生的笔掉在地上,戴师傅张大了嘴,璐璐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病历夹。
婧婧又接着说:“我卖笑气啊,来钱可快了。你们医院有没有笑气啊,给我吸一点,我肯定配合治疗!”
“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冰冷。
婧婧发出刺耳的笑声:“我才16岁!警察不敢抓小孩!”
璐璐攥病历夹的手都快发白了:“她这样没法穿刺。”她压低声音对我说,“干脆插管算了。”
“你再乱动,”我突然提高音量,“我们就给你气管插管,到时候你想说也说不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婧婧的抽泣声响起,又逐渐从嚎啕大哭变成小声呜咽。“你们欺负小孩……”她啜泣着,但奇迹般地不再挣扎。
深静脉穿刺顺利完成。当我掀开洞巾时,婧婧转过脸,浓重的眼妆已经晕开,在脸上留下黑色的泪痕。“我要告你们,”她声音嘶哑,“告你们虐待儿童。”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我知道,今晚对婧婧的监护才刚刚开始,而对她的了解,或许比那些冰冷的监测数据要复杂得多。
随着升压药持续输注、无创呼吸机不断送气,婧婧的血压和呼吸稍稍稳定了一点。
她在当地已进行了静脉溶栓治疗,我们采取的治疗是持续泵入抗凝药物,一方面看看血栓能不能再度溶解,一方面阻止血栓的继续形成。
然而婧婧的检查结果一项项地回报过来,我发现情况比预料之中的更加残酷。
她左下肢的股静脉已经被血栓堵得严严实实,并且这个血栓一直蔓延到了下腔静脉的肝后段中。抽血结果也不尽如人意,肝肾功能都不稳定,凝血功能也紊乱得一塌糊涂。
超声探头下,她的右心室正在野蛮扩张,像占领军般挤压着左心室的领土。左心仍在奋力收缩着,试图抵抗胀大的右心。各项指标夹杂在一起,仿佛一把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婧婧、她的父母还有我们医生护士的头上。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甚至带了几分愧疚,愧疚于婧婧的病情之复杂,愧疚于婧婧像一个不定时爆炸的炸弹,愧疚于婧婧的不配合治疗,愧疚于收治婧婧给全科的医护带来的麻烦。
万一治疗效果不好,无法治疗,甚至是猝死,所有人都面临着被指责,甚至被殴打、被起诉的风险。
婧婧入院的第二天,我们召集了各个专科进行全院会诊。未成年、双侧肺动脉主干栓塞、多脏器功能衰竭、凝血功能紊乱,还有可疑的笑气吸入史,每一项都让接到会诊通知的医生惊叫连连。
血管外科、心脏外科、血液科、介入科、心脏内科,我们把能想到的科室都请来了,得到的结果却令人有些失望。
婧婧下腔静脉内的血栓已经蔓延到了肝后段,普通的滤器根本无法阻拦这个栓子,而肺动脉的栓子也无法取出。一旦出现严重的呼吸衰竭和休克,必须立即启动人工心肺机治疗,但由于下腔静脉内的栓子,血管通路的建立可能也存在困难。
此时,每多一个专业术语对应到婧婧的病情上,就意味着她的生路又窄了一分。
到最后,我们只能把筹码押在那一瓶瓶抗凝剂上。大家都在赌,赌抗凝药能够把血栓溶解;赌婧婧不会被全身插满各种管子,走到人工心肺治疗那一步;赌婧婧的心脏能够慢慢代偿。
医学有时不过是场精密的赌博,大家都赌得心惊胆战。
在全院会诊之后,我们和婧婧的父母进行了入院后第一次正式的谈话。
婧婧的父母一前一后地走进会议室,两人依旧相隔很远地坐下。直到这次谈话,我们才知道,他们在婧婧10岁时就离婚了。
婧婧跟着父亲生活,父母很快都再婚,并且生育了各自的孩子。而婧婧初中没有读完就出去混,13岁起便独自搬出去住了。
至于婧婧是靠什么生活,和什么样的人混在一起,那个所谓的监护人,婧婧的父亲,好像并不是十分清楚。
每个专科的医生挨个和婧婧的父母谈话,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把面临的风险说到最大。恶劣的医疗环境,让所有医生都小心翼翼,谁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肯定能治好。
至于婧婧的父母,对于女儿随时会猝死,好像有点茫然。我不知道他们是没有理解我们的意思,还是觉得我们在夸张。
谈话到最后,我对他们进行例行询问:“你们都听懂了吗?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们思考了一会,谁都没有说话。
我想他们应该渐渐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因为当天下午,婧婧的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就从老家来到了我们医院。几个老人这一次,恐怕是在和孙女见最后一面。
我们特意安排了老人们进入病房,但他们好像和婧婧有些陌生,更没有特别伤心。而婧婧自己,也许是因为很久没有见到这些长辈,开心得忘乎所以。她又开始语无伦次、滔滔不绝地说这说那。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许久未见的长辈为什么可以走入这轻易不允许探视的ICU。
婧婧住在6号床,靠窗,望出去是我们医院最老的一栋楼。这栋楼在这一百年间,迎来送往了无数病人。
我想,即使在这长达百年的时间里,婧婧的情况可能都算得上特殊。
第三天一大早,阳光满满当当地洒在婧婧的病床,又是我和璐璐搭班。交班时,我们一起走到婧婧床边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婧婧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还能怎么样?无聊死了!”
璐璐并没有理会婧婧的白眼,对她说:“你现在住的可是市中心CBD的南向景观房哦。”
没等婧婧继续和我们斗嘴,隔壁的5号床来人了。
那是个40岁的男人,肝癌,两年前做了肝移植,目前肿瘤多处转移,已经到了终末状态。他本没有收治到ICU的指征,但妻子还是想尽最后的努力。
那一整个白天,我们都在抢救他,但他没有给我们、给他妻子和家人任何机会。到了晚上,绝望的妻子选择自动出院。
出院时,这个妻子哭得不能自已,是戴师傅和璐璐一起把她扶出的ICU。
一切归于平静,戴师傅忙着擦床,我们在复盘一天的抢救。而婧婧,这个满口脏话的不良少女,蜷缩在病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5号床的方向。
“害怕了?”我走到她床边。
婧婧猛地转过头,嘴唇颤抖着,却仍强撑出一副凶相:“怕个屁!老娘什么没见过!”
暮色中,窗外老楼的轮廓渐渐模糊,那些被它送走的人,曾经也在窗户后面安静地望着外面的世界。后来戴师傅告诉我,婧婧一夜未眠。
第二天,当我们再次查房时,惊讶地发现婧婧安静地躺着,甚至配合护士抽了血。
“想通了?”我翻看着她的特护单。
婧婧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那个男的……死了吗?”
“嗯,可能刚出医院就走了。”我如实回答。
婧婧盯着天花板,声音低了下去:“我奶奶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我有些意外她会提起家人:“你想他们了吗?”
“谁?”
“你父母,或者其他亲人。”
婧婧嗤笑一声:“陈同志?算了吧。”她顿了顿,说她很久之前就不喊爸爸了,而是喊他“陈同志”。
她没来由地说起一件小事:“不过……我小时候,他们还没离婚时,带我去城里吃过炸串……那家店可能早没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提起过去而不带嘲讽。正想说什么,婧婧突然指着自己手臂上的玫瑰纹身:“看,这个纹身,是因为我第三个男朋友,这是生日时他送我的花。这个之前(玫瑰纹身下面覆盖着的纹身)是我第二个男朋友的名字。”
接下来的几天,婧婧出人意料地配合治疗。直到某次查房,她突然问:“医生,我出院后还能吸笑气吗?”
“你想都别想!”我严厉地说,“除非你想死得更快。”
婧婧撇撇嘴:“那我卖给别人总行吧?来钱快着呢。”她得意地炫耀,“我手下还有几个小姐妹,一个月能赚十万。反正我未成年,警察抓了也得放。”
我再次震惊地看着她,不敢相信一个16岁女孩能如此冷静地谈论犯罪。我把情况报告给了保卫科,后来调查结果显示婧婧并无案底。
我无法证实婧婧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更倾向于认为她在夸大自己的违法行为,甚至怀疑她在吹牛。
因为这样可以让她获得大人的关注,更能让她觉得自己无所畏惧。也许只有这样,她才有勇气在ICU直面死亡。
婧婧在ICU的这段时间,隔壁的5床陆续换了几位病人。
紧接着住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患有严重的肝功能衰竭。由于黄疸,她整个人都是金灿灿的。用戴师傅的话说,“看她一眼都得戴墨镜”。比她病情更糟糕的是,她有个异常奇葩的老公。
女人在抢救室呆了好几天,经过了各个科室的会诊,但是这么严重的肝功能衰竭,根本没有普通病房可以收治。ICU能收治她,但她的老公却表现的相当犹豫。
女人被收进来之后,老公每天都拍着胸脯说让我们积极治疗,用最好的药物。但于人工肝、后期是否做肝移植,却一直拖拖拉拉不给明确的答复。
他反复地问我们:“上了人工肝肯定能好吗?人工肝要多少钱?要做多少次?肝移植要多少钱?她的身体能承受肝移植手术吗?”
每次和他谈话,我都气不打一处来。我对璐璐说:“他到底想不想救他老婆?”
璐璐看了看那个半昏睡的女人:“应该是要救的吧,都住进来了。”
然而女人的胆红素是我见过最高的,到这个地步,唯一能维持生命的只有人工肝和肝移植,而且要快,否则恶化的病情将难以逆转。
“她老公为什么不救她?”等我走近婧婧的床边,她突然问,“她还那么年轻。”
我不知如何回答这个复杂的问题。工作那么多年之后,我才渐渐明白,是否要坚持下去,涉及到的因素太多,家庭关系、金钱、对疾病的考量、病人以后的生活质量……
我反问道:“你呢?你更年轻,为什么不珍惜自己?”
婧婧和我同时沉默了。
女病人很快进入终末期,这时候老公终于松口要上全套治疗。气管插管、深静脉穿刺、动脉穿刺、紧急调血浆进行人工肝治疗,但此时女人的肝脏功能已经完全崩溃,继发各个脏器的功能衰竭。如我们所预料,根本无法逆转。
当女病人最终离世时,婧婧在一旁全程目睹了家属平静地为女人擦洗遗体。
“你害怕吗?”戴师傅问她。
婧婧强装镇定:“这有什么好怕的。”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单,久久不能松开。
目睹了两次死亡,婧婧在发生变化。
由于持续予以抗凝药物泵入,我们必须每隔4-6小时给婧婧抽血化验凝血功能。一次次的抽血,她都乖乖地伸出她胖胖的胳膊配合。
她开始和护士聊天,她跟我们解释了每一个纹身的含义:
狐狸纹身,是因为那阵子她觉得自己是狐狸精转世。大蝴蝶纹身,是她一直渴望能够飞起来。她几任男朋友的名字,都纹在了右手腕处,每换一个男朋友就会遮盖一下前男友的名字。她说她有男朋友坐牢,有男朋友被砍死,还有失踪的。
婧婧还在身上纹了一句英文,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英语老师,写给她的评语:you are an angel。
婧婧的治疗方案大概是赌对了,抗凝药在渐渐把她肺动脉里的栓子融化。我通过床边心脏彩超可以看到,婧婧膨胀的右心已经慢慢缩小成原来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前期的缺氧得到改善,婧婧的思维没有那么混乱了。她开始不提她的“光荣史”,转而追忆起父母没离婚时的岁月。那时候父母带着她去城里看电影,买炸串吃,她说她要好好治疗,赶紧出院,去看看那家炸串摊子还开不开。
之后的半个月里,5号床收了好几个病人。有家属要求维持患有恶性肿瘤的老人的生命,期限是孙女完成中考;有女儿强烈要求进入ICU,给患有肺气肿的老父亲录遗嘱:有打开肚子发现肿瘤已转移到整个腹腔的中年男人。
最后陪伴婧婧的,是一个小女孩。
那是个极度瘦小的女孩,头发稀疏,但眼睛很亮,像两粒黑葡萄嵌在苍白的脸上。她和婧婧年纪一样,但看上去比婧婧小好多。
一切安顿好,婧婧试探地开始和这个名叫小林的女孩搭话:“你也没成年吧?”
小林笑了笑:“16岁,淋巴瘤。”她说话时胸腔里有细微的哮鸣音,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小林告诉婧婧:“你知道吗?化疗掉光的头发,新长出来会卷卷的。”
婧婧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我以后……可能去学美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小林笑了,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真好,到时候你给我烫卷发。”
两个女孩的对话渐渐淹没在呼吸机和监护仪的报警声中,我猜那天她们可能聊了很多。
后来她们总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刻抓紧一切机会聊天。小林说等病好了要回去上学,她落下的功课太多了,得拼命补。她好奇地问婧婧,“你出院后想去干嘛?”
婧婧撇撇嘴:“我成绩差,出去直接打工算了。”
小林却认真地看着她:“可是人生那么长,为什么不试试别的可能呢?”
婧婧没回答,还是望着天花板发呆。
小林的治疗陷入了僵局。她的淋巴瘤在不断进展,免疫功能极度低下,继发严重的肺部感染,体内根本没有免疫细胞来抵御。而此时,也没办法、没条件进行肿瘤相关的治疗。
这是ICU最惨烈的局面之一,治疗的矛盾带来的死循环。
一周后,小林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监护仪上的数字疯狂跳动。医生们围上去,气管插管、深静脉穿刺、升压药……她被白色人影淹没,只剩下机械的报警声在病房里回荡。
婧婧缩在被子里,听着那些急促的脚步声、仪器的滴答声、医生的低语——“还要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家属怎么说?”
不久,家属决定放弃治疗。小林自动出院的那天,来了很多人,他们一起在谈话间低声商量,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件家具该放在哪里。
后来我们才知道,小林的老家有风俗,没结婚的女孩不能死在家里。小林被家里人直接送到了殡仪馆。
我们并不知道,那个孩子到达殡仪馆的时候,是否还有意识。
而这件事,婧婧竟然也听说了。
那天晚上,婧婧第一次主动要求见父母。当婧婧父亲匆匆赶来时,她看着父亲冷漠的脸,突然哭了:“陈同志……我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婧婧父亲僵硬地站在床边,不知如何回应女儿突如其来的情感宣泄。
ICU的床一张张空出来,又一张张填满。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们来了,又走了,有的痊愈出院,有的永远停下。
婧婧从一开始的故作镇定,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此刻——她终于明白:在ICU,一个人想死,太容易了;而想活下去,是那么困难,困难到连“明天”都成了奢侈。
那个告诉她“要试试别的可能”的女孩小林,再也没有可能了。而婧婧人生的可能性还在。
她奇迹般的好了起来。那些曾盘踞在她肺动脉里的血栓,已经渐渐消融得干干净净,仿佛一场暴风雨后的退潮,沙滩上连痕迹都未曾留下。
下腔静脉的血栓也溶解了大半,残余的部分蜷缩在血管壁的褶皱里,像一条褪了色的旧绳结,再难掀起风浪。超声室的医生用探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滑过,屏幕里的血流信号平稳而清晰。
血管外科的主任下了结论:“不必放滤器了,血栓已经转变为纤维组织,跟血管壁紧密粘附了,脱落概率极低。”
婧婧可以带着口服的抗凝药物,出院回家了。
急诊抢救室里那个歇斯底里的女孩——拳打脚踢、咒骂嘶吼的婧婧,和眼前这个安静得几乎透明的病人,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婧婧对此的解释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好起来,赶紧出院。她反复地说:“我一天都不想呆在医院了。”
真正到了快出院时,我们又开始头疼了。我们目睹过婧婧的癫狂和出格,总疑心她此刻的乖巧底下仍有暗流涌动。我们担心婧婧回家之后,已久无人管束的她,会再回到以前那种混乱的生活中。
我们一起想了个办法,虽然这个办法看起来有点幼稚——写保证书。
因为我们相信,婧婧骨子里还是个孩子,还需要关注和引导。
我们让婧婧写保证书,写清楚出院后跟以前的“朋友”都断交,不再干以前的坏事,不再接触笑气,找个正当工作养活自己。
“经过着(这)一次的教训,让我以知(认识)到深刻的错误,出院之后肯定不会在去放(犯)同样的错误,也不会和那些人在一块玩,出院之后肯定听医生话好好治疗,早日康复,好好上班!!!”
婧婧的保证书写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甚至还有好几个错别字,不过她的名字写得明显好了很多,签名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甚至带着一丝稚嫩的郑重。
我忽然想起她说过,这名字是她的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会的。
我的语气严厉得像在训斥一个逃学的孩子,“做不到,就别想出院。”
婧婧仿佛恢复到了她的实际年龄,她小心翼翼地说:“我都签名了,我肯定按照保证书写的做的,你们就让我回家吧!”
为了证明我们真的会代替婧婧的父母管束着她,我把保证书摊得平平整整,压在了我办公桌一堆大部头书籍下面,并且拍照展示给她看:“我有证据的,如果你又犯错了,我要抓你回来的。”
婧婧出院那天,是父亲来接的。经历了这么一场生死线上的拼搏,婧婧的父亲好像丝毫没有对我们致谢的意思,至于出院后怎么照顾婧婧,怎么吃药,怎么监测凝血,什么时候复查等等注意事项,他也不主动问,都是我们一项项地对他交待。
他的心态稳得要命,或者说漠然;而婧婧的妈妈,从没来送过一次饭,现在则根本没有出现。
婧婧走的时候,瘦了很多,曾经紧贴手腕的镯子已经显得有些空空荡荡了,手臂上那朵硕大的玫瑰花都有点变得皱皱巴巴的。临别时,她说要疯狂玩手机,还要再纹一次身,纪念这次的经历。
至于她出院后,父亲是否能管得住她,还有她是否能遵守自己写在保证书上的话,我们谁都不抱希望。
出院后的第三个月,我们对婧婧进行了电话随访。对于保证书上的一条条,婧婧大部分都做到了,比如不碰笑气。但她依旧和以前的朋友保持着联系,只是现在她在劝阻身边的人别碰笑气。
我们让婧婧找个正经的工作,她没有听,而是迷上了打游戏。也许是因为愧疚,婧婧的父亲给了婧婧不少钱买装备。婧婧告诉我们,等到她的号练成了就可以靠打游戏赚钱。
这之后,我就再没听说过婧婧的消息了。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她选择了什么样的图案来纪念这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在ICU,我几乎每天都在见证人们的死与新生,这是严肃的事情。我知道自己和同事们强迫婧婧写保证书的行为很幼稚,但是我们不止想治病,更想救人。
虽然只有一点点的可能性,但我真的希望,这张依然放在我办公桌里的保证书,能成为婧婧人生的新起点。
余一生说,哄骗婧婧写保证书这件事,其实是她和同事们对婧婧的小小“报复”,毕竟婧婧无法无天的言行气得大家牙痒痒。
这事儿超出了医疗规程的范围,显得多余、幼稚且不专业,却无比珍贵。
因为婧婧的人生和她的身体一样,都发生了严重的“栓塞”。
她的癫狂、污言秽语和对秩序的挑衅,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为一种呼救,那是她面对死亡时,自己唯一掌握的吸引关注的手段。
我打赌一定有人会去批判婧婧的原生家庭,但时光无法倒流,婧婧应该带着来自原生家庭的创伤继续堕落吗?
可能正是因为余一生和同事们隐约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她们不仅介入了对婧婧身体的治疗,更介入了对婧婧心灵的治疗。
我相信婧婧一定理解了“未来”的珍贵与艰难,所以她才能在出院后做出去尝试改变。
这些微小的改变,就像抗凝药融化掉巨大血栓后,血管中重新开始流淌的涓细血流,是生命机能重启的标志。
毕竟希望就藏在那“一点点可能性”里。
而我们所有人,都拥有向前走不回头地寻找可能性的权力。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老腰花
插图: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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