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二十六位作家笔下的狮城往事,藏着怎样动人的文化密码?当甘榜变高楼、老街成商场,我们该如何保存一座城市的记忆? 在新加坡不断刷新的天际线下,那些承载着几代人情感的街道正悄然改变着容颜。所幸,还有文字能够为我们留住那些即将消逝的风景。

本文出自新文潮出版社 出版的 《我狮城,我街道》 一书。

一九七〇,我大一修读“语言学概论”时,老师展开一项语言田野调查,分派同学到不同的街衢弄巷,记录商号的语文信息,看看能否从中爬梳出炎黄子孙落户南洋后所衍生的文化叶脉。我与小坡有缘,那回被分配到此敲门访户。桥北路(North Bridge Road)过去惯称“小坡大马路”,乍听有上世纪二三〇年代老上海的感觉。这条闹市里的干道,平日昼夜车水马龙,丝毫容不下片刻冷场。我礼拜天早晨沿街走访,多数铺子休业,门户紧闭,通街戒严般清净。那年头门铃还不兴,不少店铺仍然使用粗拙土味的木门栓,我逐户拍门叩户,多有回应,有的小心翼翼开个门缝,疑惑细问:你是“政府人”?要赶(迫迁)了?面对一脸狐疑不安,我表明自己是南大生 ,到来讨点资料,立马换得霾散天青,店家诚挚送上茶水,聊起筹建南大时社会热火朝天动员捐款的往事,桥北路这两排矮店屋都积极表达了心意,有一小片荣光。

那时社会上政治氛围浓郁,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独立没几年,大规模的城市重建计划上路了,这里拆那里迁的种种传言不胫而走,带出惶恐不安夹杂着殷殷期待。桥北路与平行的维多利亚街房子还是拆了,电影院几乎不留,仅存寂寞的首都。与这两条大街血脉相连着的启信街(Cashin Street)、荷罗威巷(Holloway Lane)与培英街(Bain Street),摇身变成组屋 ,底部是多层商场,芳名百胜楼(Bras Basah Complex),俗称“书城”。它的初心,是让百胜楼成为书业的“小贩中心”,结果书店在此蹲点,四十余年后压根儿没“百胜”,“书城”输掉了一大半书店,昔日聚拢的书香消散了,重聚不再。

桥北路商圈的月兰亭粿条香散了;瑞记鸡饭、友联对面及附近几条巷子里的牛肉面悉数蒸发;五六间宗亲组织寄身的荷罗威巷灭了迹……之后,市声的喧闹哑了。在一个建设热度爆棚的年代,激情是王道,轻易碾压微不足道的保存弱音。我青葱岁月稔熟的桥北路毁了容,原先以两层店铺为主的老房子全都让位给了高楼大厦,小坡老城区宿命地撤退到人们的记忆里。它的几条横街倒是留住了若干聊备一格的建筑标本,供后人忆苦思甜。

桥北路与平行的维多利亚街(Victoria Street)重造后的景观我也熟悉了四十年,总觉得它缺了厚重的生活情感。规划整齐的街道并非自然生成,少了野蛮生长的劲头,街道生态就不接地气。而今再到小坡,街道的经纬纵横,脉络井然,你休想重逢拐进弄巷别有洞天的惊喜。千禧年之际,新加坡管理大学(Singapore Management University)宣布落户小坡,我一厢情愿期待,这里将现新的人文景观,到时数千大学生在此生活,街道商圈必然呈现与大学作息相关的互动,结果二十年光阴嗖嗖过去,清风没捎来街衢闾巷中飘来的黉宇气息。

城市重建以前,小坡昼见市井喧闹,入夜是灯火通明的不夜天。以桥北路为圆心,画个一公里的圆,生活中的柴米油盐、声色犬马、富贵贫贱都收纳其中。对比今日小坡,它的繁华早已折寿,七十二家房客式的居住环境不再,稀释了小坡的活力;密集的市区居住人口被明令外迁,市井生活的味道顿失,水过无痕。虽然后来白沙浮重塑新颜,没有 “ 阿官”(人妖)衬托,怎么说都像炒菜忘了放盐。曾经的白沙浮(今之Bugis Junction一带),一路红到纽约芝加哥,是异国水手释放心情的首选地。白沙浮亦称 “ 黑街”,以人妖负盛名,夜里花一元钱便可当街与妖娆的人妖合影。

白沙浮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天,由于居住人口稠密,夜晚活动因而多元,喧闹轻易地把夜色燃烧至深夜。白沙浮的夜就是一个大面积的露天地摊,放任地生长,廉价物品与多元美食,把夜市翻炒得热气腾腾,让来往的客群在视觉上大快朵颐。大学时,我心血来潮会到此打猎,主要是逛书摊。夜市书摊比一般书店有草根味,书种通俗,有许多香港三毫子小说,绝对下里巴人。我曾经在黑街书摊偶拾印刷粗糙的《肉蒲团》,如获至宝,带回宿舍,损友间跨系传阅,最后不知所终。

与桥北路交错的密驼路(Middle Road),是左翼工团的大本营。上世纪五六〇年代小坡的政治氛围浓郁,密驼路更是政治标语布条横陈张挂的街道,汎星各业工联、黄梨业、鞋业、书业、藤业……各个行业的工团在此扎营安寨,形成气势如虹的政治基地。曾经风光无限的左翼社会主义阵线党总部,也在小坡二马路(”维多利亚街”的俗称)插旗。这区块内的咖啡店,好些都不介意张贴左翼政党的标语。偶尔,还有党工入内分发政治传单。初中一时我经过友联书局近邻的咖啡店,曾目睹 “ 便衣人”从咖啡店楼上带走两个人。后来查阅资料,方知这里是金银业工联的基地。一九四〇年代,马来亚共产党在新加坡的市委办公室,也在小坡。一九四五年,本地首个政党马来亚民主同盟成立,有五百人出席了在桥北路自由舞厅的庆典。

小坡,环绕着桥北路是一片茂盛的书田。它如当年台北的重庆南路、老上海的福州路,滋长着众多书店,商务、上海、大众、友联、学生、青年、中学生、南洋、南大、黑猫、中国、中央、大成、学友等等书店,几亩书塘,纸光字影,在市井招呼心饥目渴的知音。

书店,伴着杏坛学子,自是锦上添花。弥漫臭铜味的商都里,芝兰之室,薰香默化了多少心灵?小坡区块除了华文书店,在勿拉士峇沙路(Bras Basah Road)与桥北路交界地段,还有成排的英文书店,为莘莘学子提供阅读口粮。当时它的边上,有顶尖的莱佛士书院,区块里还有老牌的莱佛士女中、圣约瑟书院、圣婴女中、英华小学、圣安东尼女校,加上公教、圣尼格拉、道南、南华、培青等知名传统华校荟萃一堂,雾聚云凝了小坡名校区的氛围。市区,那年头包揽了社会上各种有利的资源。城市重建计划展开后,市区里的学校悉数撤离,文化的味道也随风而去。

桥南桥北消散的市井气(节选)◎周维介

《我狮城,我街道》是一本关心新加坡街道与地方“故事”、“记忆”与“生活”的文集。《狮》收录了新加坡三个世代、廿六位作家,对于街道故事和地方书写的全新创作,各自以诗和散文刻画出新加坡的往昔、现在与未来。

《狮》作家有霸气地把大坡小坡写透透的周维介,有在小印度拜师学艺的黄子明,有写黑街旧事的吴伟才,有沿着盒巴巴耶礼峇路来回走的潘正镭,有回忆和展望死人街的何志良与林方伟,有致柏提路一带猴子与猫们的欧筱佩,有写日日上班必经之路的蔡欣洵,有写不存在的“登百灵坊”的杨薇薇等。

有人说,过了三代后,一个人活着的所有痕迹就会随之消失与被遗忘,那一座年轻的城邦、岛国或城市呢?看新加坡的嬗变与蜕变时,除了开启了“缅怀”(nostalgia)模式外,你我曾经生活的每一个“当下”与“来时路”都值得通过文字保留一下,作为一份给自己与后人的馈赠。

编者简介:

汪来昇

新加坡作家、诗人、译者、出版人及专栏作家,毕业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现任新文潮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其文学作品与评论散见于新马、中港台等地的报刊和文学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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