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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整座小城像一条刚刚熄火的旧船,浮在雾里。我提着菜篮穿过昏黄的街灯,脚下的青石板仍残存着昨日暴雨的冷意。露水伏在菠菜的脉络里,像不肯坠落的星子。我挑了一把带泥的萝卜,又抓几枚沾着鸡粪的鸡蛋,卖菜的老妪用围裙擦手,笑纹堆叠成核桃壳。她说:“回家炖汤,要小火。”我点头,心里却想,小火慢熬的不止是汤,还有我们。
推开木门,厨房窗棂透进第一缕曦光。砧板上的姜片薄得能透光,热油里爆开的蒜瓣像微型烟火。你趿拉着拖鞋进来,头发翘成倔强的野草,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胛,打一个长长的哈欠。那一刻,锅铲的金属柄还带着夜色的凉,你的呼吸却滚烫,像有人偷偷往我衣领里塞了一枚刚出炉的炭火。我们谁都没说话,油烟机低沉的轰鸣替我们唱了一首不成调的老歌。
午后,日影爬上餐桌,把昨天的晚报晒出一股陈木屑味。你窝在藤椅里读一本卷边的《齐民要术》,我趴在窗台上给绿萝擦叶子。阳光穿过叶脉,在地板投下翡翠色的血管。孩子赤脚踩过光斑,像涉过一条无声的河。她举着一块拼图跑来,嚷着缺了一角,你随手把书扣在膝上,用食指蘸了茶水在桌面画一个歪扭的缺角,她便欢呼着跑开。茶水渍慢慢晕开,像一张旧地图,标记着我们抵达不了的远方。
傍晚,巷口爆米花机发出第一声轰鸣,空气里浮起焦糖的潮气。我们推着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回家,车把上挂满滴水的芹菜。你突然说想吃小学门口五分钱一根的麦芽糖,我笑着骂你幼稚,却转身钻进人群,用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换来两根琥珀色的糖棍。我们站在梧桐树下分食,牙齿被黏得张不开口,像两只笨拙的蚌。暮色四合,路灯一盏盏亮起,你把糖纸折成小船,放进脚边的水洼,看它载着我们的倒影缓缓漂远。
深夜,孩子蜷在被窝里说耳朵疼。我捧着温热的盐袋,你举着电筒照她小小的耳道,像勘探一口幽深的井。光斑落在她鼓膜上,映出我们变形的脸。她哭累了,趴在你胸口睡去,口水洇湿你衬衫第二颗纽扣。我们并肩坐在床沿,听挂钟的秒针把黑夜切成透明的薄片。你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腕,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这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在我胸腔里掀起十二级飓风。
后来,我们老了。你弯腰捡报纸时,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老座钟整点的报时。我递过去一只绣花靠垫,针脚疏密不一——那是我四十岁才学会的女红。电视在播一部老电影,胶片划痕像下不完的雪。男主角说“永远”时,你正把剥好的橘子递到我掌心,经络分明的橘络像极了我们手背的血管。我低头吃了一瓣,甜里带涩,像咬住了整个秋天。
死亡是悄悄降临的。那天清晨,你像往常一样把牛奶热到七十度,却忘了关火。我端着焦黑的奶锅站在厨房门口,看你静静躺在摇椅里,阳光穿过你半透明的耳廓,像穿过一片久远的银杏叶。孩子们赶来时,我正用你昨晚没读完的书页折纸鹤,每一只都写上“记得关火”。他们哭,我却笑,笑到眼泪掉进灶台裂缝,滋啦一声,像最后一次翻炒。
出殡那天下着小雨,纸钱湿成半透明的蝶,落在柏油路上再也飞不起来。我抱着你的旧毛衣,闻到领口残留的烟草味——三十年前,我曾在同一位置缝过一粒松动的纽扣。雨丝穿过毛衣的经纬,像穿过我们共同编织的无数次日落。
如今我仍每天四点醒来,穿过空荡的菜市场。卖萝卜的老妪已换成她的孙女,电子秤发出清脆的“嘀”声。我煮两人份的汤,把多出的那碗倒进你常用的青瓷杯,看热气在晨光里蜿蜒成一条细小的河。绿萝长得疯了,藤蔓攀上你的遗像,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绿影。偶尔深夜,我会突然起身,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地板上,仿佛还能听见你均匀的鼾声从地心传来。
烟火依旧,月色依旧。我把剩下的麦芽糖藏在饼干盒最底层,等它慢慢化成琥珀色的泪。那时我会关上所有灯,让月光进来,像多年前你关掉台灯,让月光落在我的睫毛。我伸出手指,在黑暗里描摹你并不存在的轮廓,指间沾到的只有尘埃——却也是带着你气息的尘埃
原来,所谓相濡以沫,不过是把日复一日的烟火熬成月色,再把月色兑进烟火,循环往复,直至分不清哪一缕是生活,哪一缕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