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〡萍静的萍
首发〡萍语文
近闻绍兴鄙人故居那尊塑像,竟因指间夹了一支烟卷而遭投诉,言其毒害少年,罪莫大焉。初闻此事,不免汗颜,继而思之,又觉此事颇可玩味。
此君投诉的是,吸烟果然有害,这是我辈百年前人所不知的。当时只道是寻常物件,犹如书生之笔,农夫之锄,何曾想纸烟里藏着这许多祸害?当年我在《呐喊》自序中写“困顿中的烟”,写“烟云”中看人看事,原不过是直抒胸臆,何尝以教人吸烟为能事?
如今竟以此反面形象示人,误导后生,实在该打该骂,合该向天下人赔个不是。早知今日,定当戒了这劳什子,多活几年多骂几人。
然则细细想来,又觉委屈。我辈生在清末,长在民初,彼时兵荒马乱,民生凋敝,医学亦不昌明,报纸上还登过“老刀牌香烟,益气补神”的广告呢。我等凡夫俗子,何能先知先觉?若以今日之明,责昨日之暗,则古人无一可免矣——李白上班该戒酒,关羽酒后不可骑马,杜甫须领低保金,岳飞刺字纹身严禁入伍,郑板桥卖画也得先办证……如此推究下去,历史岂不成了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固然,那投诉君,未有恶意,想必亦是极关心世道人心的。然则关心世道人心,未必真正懂得世道人心。世间多少事,亟待濯污扬清,却偏来管我百年前人指间一支烟。莫非以为少年看了我这烟,便个个要学起来?这般想来,少年倒成了提线木偶,见甚学甚了。那么,《西游记》里的争斗打杀,《水浒传》里的拉帮结派,《红楼梦》里的你侬我侬,该当何罪?
其实要教少年向善,原不在抹去一切“不良形象”,而在教之明辨是非。若只知藏恶掩丑,则少年一旦见真实世界,反而无所适从。这好比种树,不教其扎根深处,只将树上枯枝败叶修剪干净,看似美观,遇大风则必倒。
有人道,名人该做表率,何况我是鲁迅。我生平最恨伪君子,若要我扮作圣人模样,道貌岸然,口不出恶言,手不持烟卷,那还是鲁迅么?纪念馆中塑我夹烟,无非存真而已。烟之不存,还不如拆除这面墙画,让我去城隍庙里做个正襟危坐的泥胎。
我辈倒想戒烟,可惜人死不能复生。倘若古今可以隔空畅叙,倒想再燃起最后一支烟与投诉君相对而坐,谈谈传统与现代,谈谈真实与虚伪,谈谈宽容与狭隘。只怕此君又会掏出手机,拍个视频发圈,配文——惊!大文豪鲁迅竟在我面前吸烟。
呜呼,香烟易灭,人心难改。
都2025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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