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对于只有十三岁的周树人来说,原本彩色的日子瞬间变成了黑白,整个世界都散了架。
就在这一年之前,他还是绍兴府里人人羡慕的阔少爷,出门有人捧着,家里良田几十亩,吃穿用度从来不用发愁。
可这一年过后,风向全变了,他成了那个众所周知的“败家子儿”,不光要忍受旁人那种看笑话的眼神,甚至连家都待不住,被塞到亲戚家去讨生活。
这种从云端直接摔进烂泥坑里的滋味,太不好受了,以至于后来那个笔名叫“鲁迅”的大作家,一辈子都没能走出这个心理阴影。
哪怕后来他在《阿Q正传》俄文版的序言里提起来,也只是咬着牙,淡淡地说了句家里遭了场“大变故”。
这场大祸,硬生生把周家从绍兴城的顶级豪门,拽成了得靠卖锅卖铁才能活命的破落户。
但这可不是什么老天爷降灾,纯粹是人为作出来的。
捅出这个大篓子的,正是鲁迅的亲爷爷——那会儿还在官场上混日子的周福清。
咱们要是把日历翻回去,站在周福清的角度盘算盘算,这本来应该是一笔怎么算都划算的“买卖”。
作为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他手里明明攥着一副天牌,谁知道最后因为一连串让人窒息的骚操作,把自己折腾进了死牢,把儿子逼上了绝路,反倒无心插柳,把孙子逼成了一代文豪。
这笔糊涂账,周福清当年到底是咋想的?
祸根其实早就埋下了,全是因为周福清心里慌得不行。
周家在绍兴那一亩三分地上,曾经那是响当当的大户,号称是宋代理学祖师爷周敦颐的后人,在乾隆爷那会儿,家里最风光的时候良田万亩。
可传到周福清手上,家底看着还行,其实早就是外强中干,顶多算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产。
周福清这人倒是有点真本事,1871年考中了进士,一脚迈进了翰林院。
这地界可不一般,那是当时读书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进了翰林院,就等于拿到了国家高级干部的入场券。
可惜,他这官当得实在是不顺手。
先是外放去四川荣昌当县令,后来又调到江西青溪,结果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就被两江总督沈葆桢给告了。
罪名很直接:“办事磨叽,没啥作为”。
这一下把他打懵了,仕途算是彻底凉凉。
后来虽说靠着老乡的情分,花钱买了个内阁中书的闲差,可在京城也就是干点抄抄写写的杂活,既没实权,更别提光宗耀祖了。
这会儿的周福清,心里那个急啊,只能把翻身的宝全押在下一代身上。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他的儿子,也就是鲁迅的老爹周伯宜,名气倒是有,一进考场就拉胯,考了好几次都名落孙山。
眼瞅着1893年的秋闱又到了,要是这回再考不中,周家这点官宦香火怕是要彻底断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砸在了周福清脑门上。
这一年浙江乡试的主考官人选定下来了,叫殷如璋。
听到这三个字,周福清的心脏估计得漏跳半拍。
为啥?
因为殷如璋跟他可是“同科进士”。
在清朝那个官场圈子里,“同科”这层关系铁得很,那是天然的盟友。
既然判卷子的是自己人,这后门不就等于给他留着缝吗?
这时候,周福清得做个要命的决定:这把牌,赌还是不赌?
按常理说,作弊这事儿风险太大,一旦露馅那就是身败名裂。
可周福清心里的小算盘可能是这么打的:让儿子自己考,大概率还得挂;要是走走后门,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
再说了,不光是为了自己儿子,老家那边还有好几户人家也想搭这趟顺风车。
于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凑份子舞弊”计划就出炉了。
周福清联络了另外五家人,大伙儿商量妥当,每家出两千两银子,凑够一万两。
这笔巨款,由周福清出面,去疏通主考官殷如璋的关系。
一万两银子啥概念?
在那个年头,这笔钱足以让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周福清觉得,看在老同学的情面上,再加上这么厚的一份礼,殷如璋没理由往外推。
要是事情就在这儿打住,顶多也就是晚清官场里无数黑幕中的一桩。
可坏就坏在,周福清在具体办事的时候,犯了一个简直让人没法理解的低级错误。
1893年秋天,周福清因为老母亲过世,正在家里守孝。
按大清律例,这时候他是不能到处乱跑的。
没招儿,他只能派了个家里办事的下人,揣着信和银票,跑到苏州码头去堵正要去杭州上任的殷如璋。
这就是整件事里最荒唐的第二个岔路口:这礼到底该咋送?
这种掉脑袋的买卖,讲究的是神不知鬼不觉,通常都得在密室里,甚至不用张嘴,互相递个眼神、比划个手势就把事儿办了。
可周福清派去的那个愣头青,在船上见到殷如璋时,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傻眼的事儿。
当时殷如璋正坐在船舱里,旁边还坐着一位副主考官。
按规矩,只要有外人在场,这信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往外拿的。
可周家这下人倒好,竟然当着副主考的面,大大咧咧把那封厚厚的信封直接怼到了殷如璋脸上。
更要命的是,这哥们儿还补了一刀。
为了回去好跟老爷交差,他竟然张嘴管殷如璋要“收条”。
这哪是不懂规矩啊,这简直就是要把殷如璋往火坑里推。
这下子,烫手的山芋全扔到了殷如璋手里。
殷如璋面临着一个生死攸关的选择:接,还是不接?
他脑子里的算盘肯定拨得飞快:
要是接了,这一万两银子确实诱人,而且周福清是老相识,面子不能不给。
可问题是,旁边杵着个副主考官呢!
人家也是朝廷命官,也是带着眼睛耳朵来的。
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信收了,万一副主考回京城参上一本,说自己受贿,那不光乌纱帽保不住,脑袋都得搬家。
在大清朝,科场舞弊那是重罪,往往一查就是一大片,杀头流放那是家常便饭。
被逼到墙角的殷如璋,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只能选择翻脸不认人。
他当着副主考的面,大声呵斥,把信封撕开,把里面的猫腻当场抖落出来。
这一抖,事情就彻底没法收拾了。
买通考官、巨额贿赂、人赃并获。
消息传到京城,光绪皇帝气得直拍桌子,直接下旨严查。
后面发生的事儿,就像雪崩一样。
周福清听到风声,第一时间脚底抹油溜到了上海避难。
官府抓不到人,就把他儿子周伯宜抓进大牢顶缸。
这时候,周福清做出了他这辈子最后一个、也是最没辙的决定:投案自首。
不管他在官场上有多糊涂、多爱投机取巧,作为一个当爹的,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替自己去死。
他从上海折腾回官府自首,把儿子换了出来。
最后的判决下来了:周福清被判“斩监候”。
这也就是咱们现在说的“死缓”。
意思是死罪难逃,但先不急着杀,先关着,等到秋后复审再决定动不动刀。
为了保住周福清这颗脑袋,周家开始了漫长的捞人之路。
咋捞?
还是那个字:钱。
周家把田产、铺子全卖了,大把大把的银子像流水一样撒出去,上下打点。
原本厚实的家底,这就跟开闸放水一样流干了。
这一关,就是整整八年。
直到1901年,借着义和团运动后的乱摊子和大赦天下,周福清才捡回一条命,被放回家。
但周家,这时候已经彻底凉透了。
万亩良田没了,店铺没了,祖传的这点基业全空了。
最惨的是鲁迅的父亲周伯宜。
虽说是被老爹换出来了,但他身上的秀才功名已经被革掉了,这辈子再也没资格参加科举。
对于一个旧式读书人来说,这跟被判了社会性死亡没啥两样。
他在憋屈和羞愤中病倒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这会儿的鲁迅,每一天都在亲眼目睹家族是怎么一点点烂掉的。
他得经常跑当铺,把家里的衣服首饰当掉,换几个铜板去药店给父亲抓药。
在当铺那高高的柜台前,在药店掌柜冷冰冰的脸子前,这位曾经的阔少爷,第一次尝到了啥叫世态炎凉。
周围那些人,以前对周家那是点头哈腰,现在呢,躲得比谁都快,甚至还要上来踩两脚。
十三岁那年,为了避避风头,也为了省一口饭钱,鲁迅和弟弟周作人被送到了外婆家。
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那种被人指指点点说是“贿考犯”崽子的感觉,像刀子一样刻进了这个少年的心窝里。
三年后,周伯宜在痛苦中撒手人寰。
回过头再看这场闹剧,周福清的每一次算计,最后都变成了射向自己家族的子弹。
他想钻规则的空子(同科关系),却低估了规则的残酷(科场铁律)。
他想拿钱买条捷径,却因为办事太蠢(当众行贿),把捷径走成了绝路。
他以为是在给家族续命,结果却亲手掐断了周家在旧官僚体系里的最后一点活路。
可历史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这么吊诡。
要是周福清当年没搞这一出,要是周伯宜顺顺当当考中了举人、进士,周家可能依然是绍兴城里那个平庸但有钱的官宦人家。
那个叫周树人的孩子,大概率会按部就班地读书、做官,变成像他祖父一样的人,在官场的大染缸里浮浮沉沉。
那样的话,中国历史上可能会多一个面目模糊的庸官,却永远失去了一个哪怕骨头烧成灰还是东亚文化脊梁的鲁迅。
周福清输光了万贯家财,输掉了祖宗基业,却在无意间,逼出了中华民族新文化的一个方向。
这也算是历史对他那场荒唐赌局,最讽刺也最深远的回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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