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航空学校在柳州:航空救国,固我领空,遗迹尚存|柳州抗战遗址8|广西航空学校|李宗仁|柳州站|白崇禧|航空救国|黄旭初

站在柳州军事博物园的草坪上，目光掠过两架静静陈列的飞机模型 —— 飞虎队 P-40 战机的凌厉线条早已为人熟知，而身旁那架 "朱荣章号" 双翼战机模型，却藏着一段少有人知晓的柳州往事。90 年前，就在如今柳南区航五路附近的帽合山脚下，一群平均年龄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怀着 "领空不可失" 的信念，在这里的广西航空学校“起飞”，用青春与热血，在西南天空写下了 "航空救国" 的壮丽篇章。

柳州市军事博物园内展示的P-40战斗机、"朱荣章号" 双翼战机模型

一、山城孕育航空梦

1931 年的中国，正处在风雨飘摇的十字路口。"九一八" 事变后，东北三省沦陷，日寇的铁蹄踏碎了山河，也唤醒了国人 "航空救国" 的意识。彼时的广西，虽远离抗日前线，却已嗅到战争的硝烟。桂系新三巨头李宗仁、白崇禧、黄旭初深知，没有制空权的国防如同不设防的门户，要巩固西南防务，必须建立属于自己的空军力量。

左起：李宗仁、白崇禧、李品仙、黄旭初、叶琪视察广西航空学校

说干就干，1931 年 7 月，广西省当局率先成立 "民用航空局"，这笔启动资金来得格外沉重 —— 党政机关干部按月薪扣捐，农民从田赋中多缴三成，就连学校教员也得从微薄薪资里挤出份额。由于筹建航空局的资金大部分由民股集成，所以称为 “民用”，它承载的是八桂百姓对 "长空有卫" 的期盼。次年 8 月，民用航空局改组为 "第四集团军总司令部航空处"，10 月便从南宁迁至柳州，坐落在鱼峰山附近的旧军医院里。

李宗仁、白崇禧为广西航校校刊题词：固我领空航空救国

解放前全国航校成立时间（不一定准确，仅供参考）

为何选址柳州？如今再看，当年的决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柳州地处西南交通枢纽，帽合山一带群山环抱，既能借天然山势作防空屏障，又能在山洞里储存汽油、隐藏飞机，堪称 "天然堡垒"。1934 年 4 月，随着机场扩建完工、校舍拔地而起，"第四集团军航空学校" 正式挂牌，后更名为 "广西航空学校"，柳州从此成为广西空军的 "摇篮"。

广西航校校徽。图源：柳州市档案局

俯瞰校园

当时广西航校设立的新闻

李宗仁为广西航空学校校刊作序

首任校长由第七军军长廖磊兼任，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深知，办航校不是搭架子，得有真材实料。

广西航校前校长：廖磊

可当时的广西，别说造飞机，见过飞机的人都寥寥无几。没办法，只能 "借船出海"—— 通过建设厅长黄荣华牵线，请来广东籍的林伟成、陈卓林主持教务，又从英国、日本聘请教官；

教务处第三期学生合影，貌似有外籍教官

飞机呢？只能从香港远东航空公司购买一批快要报废的英制战机，像 "亚维安" 初级教练机、"吉的" 中级练习机，凑了二十多架，才算撑起了训练的门面。

由于训练的飞机数量有限，第一期第二期飞行班、机械班各 30 人左右，大多是初高中文化的青年，还有些从部队里选来的下级军官。他们住的是机场旁的简易营房，吃的是的糙米饭，却没人叫苦。

学员合照1

学员合照2

二、师夷长技学航技、自力更生造飞机

航校的办学条件，用 "捉襟见肘" 来形容毫不为过：汽油要从香港经梧州运过来，装在 5 加仑的铁桶里，存进人工开凿的石洞里，可时间一长，油桶生锈，不少汽油就这么浪费了；飞机零件更是稀缺，一架 "亚维安" 教练机的螺旋桨坏了，只能用本地的苦楝木手工仿制；就连教官的薪资，都得靠广西财政硬撑，英籍教官的月薪相当于当时一个县长半年的收入，可为了留住人，只能咬牙承担。

广西航空学校校本部。30年代中期摄于柳州。图源：柳州旧影

广西航校车床部一角

但困难没挡住办学的脚步。航校的课程设置堪称 "文武兼备"：术科有飞行理论、陆军战术、空军操典，机械班的学生要钻到飞机底下学修理，飞行班的学员每天天不亮就去机场练起降；政治课上，除了 "三民主义"，更多的是讲国际形势、国土沦丧的屈辱史，校歌里 "为国杀敌去，勇气贯长虹" 的旋律，每天清晨都会在机场上空回荡。

30年代中期的广西航校教务处。图源：柳州旧影

广西航校飞机修理课程

最让人佩服的，是航校的 "创新精神"。广西当局知道自己底子薄，就搞 "派出去 + 请进来" 的双轨模式：1934 年，选送韦超、罗锦春等 5 人去英国学航空机械，派李超去德国学滑翔；1935 年，又送吕天龙、何信等 20 多人去日本明野驱逐飞行学校深造。何信在日本时，高空射击考试打破了该校纪录，日本教官当时就说："此人若上战场，必是我军劲敌。" 后来的事实，果然印证了这句话。

广西战机

1937 年，航校迎来了一个里程碑 ——工程师朱荣章带领柳州鸡喇机械厂的团队，用进口零件和自制部件，成功仿制出一架单座双翼战斗机，命名为 "朱荣章号"。

广西航校师生在制造机身机翼

新机装配

试机

这是广西第一架自主制造的战机，当它第一次在帽合机场升空时，全校师生都跑到跑道旁欢呼，有人甚至激动得哭了。要知道，在那个连自行车都算 "稀罕物" 的年代，能造出飞机，简直是 "天方夜谭" 般的成就。

广西航校自造飞机“朱荣章号”，设计者朱荣章厂长与试机者陆光球副队长在飞机前合影

不过，航校的发展也并非一帆风顺。1935 年，校长林伟成因不满桂系李白黄不再采购英国飞机（断了他的回扣），竟带着飞机教导大队大队长宁明阶驾机投蒋，还带走了几名飞行员。

桂系新三巨头苦心经营，白崇禧（右2）黄旭初（左2）视察广西航校

广西航校进行跳伞表演

白崇禧与各高级长官参观试机

白崇禧与广西航空学校表演跳伞人员合影

这件事给广西航校泼了一盆冷水，但也让桂系下定决心 "换血"—— 调回冯璜任校长，把权力握在桂系自己人手里。

继任校长：冯璜（1900年10月8日—1994年2月19日），容县黎村人，解放后为统一战线和广西文史做出突出贡献。

三、鹰击长空洒热血

1937 年 "七七事变" 爆发，全面抗战的烽火点燃了中华大地。同年 9 月，广西航空学校奉命并入中央航空学校，其培养的飞行员编入中国空军第三大队，下辖第七、第八中队，从柳州帽合机场起飞，奔赴抗日前线。这支部队平均年龄只有 24 岁，却带着广西人的 "蛮劲"，在天空中与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广西航校飞行班柳州籍学员：吕明、韦善谋

他们的首战，就打得漂亮。1938 年 1 月 8 日，14 架日军飞机空袭南宁，第三十二中队副队长韦一青（容县人）带领 4 名战友驾机迎敌。当时敌我兵力悬殊，日军飞机几乎是我方的 3 倍，但韦一青他们毫无惧色。

曾达池参加武汉会战

杨永章先咬住一架敌机，韦一青从侧后方夹击，率先击伤日军领队机；随后韦鼎烈瞅准机会，一阵扫射，将一架敌机击落。

参加抗日空战的融安板榄籍飞行员韦鼎烈、韦鼎峙。图源：柳州市档案局（下同）

韦鼎烈与他的战机

韦鼎峙在广西航空学校的启蒙飞行。从右至左为周纯、韦鼎峙、飞行教官陈有秀、庞健、蒋盛枯

战后，敌机残骸被运到南宁体育场展览，数万民众争相围观； 1939年12月30日，中苏空军联手迎击18架日寇战机，击落其中8架，1940年1月10日，日机残骸在柳州公共体育场展出，柳州市民纷纷前来庆贺。—— 那积压已久的仇恨，终于有了一丝宣泄。

1940年1月10日，柳州民众参观被击落的日机残骸。图源：《图说柳州抗战》

最让人动容的，是 "归德空战" 中的 "师徒对决"。1938 年 3 月 25 日，第三大队 14 架战机从河南归德起飞执行任务，返航时遭遇了日本陆军飞行第二大队—— 带队的加藤建夫，正是当年广西航校的日本教官。加藤建夫曾狂妄地向中国空军投掷挑战书，没想到这次遇上的，是自己昔日的学生。

《中国空军抗战史画》中，关于归德空战的叙述。

当时我方战机已弹尽油绝，18 架日机形成包围之势。危急时刻，广西籍飞行员黄莺（都安人）单机冲向敌机群，连续击落日机 2 架；韦鼎峙、黄名翔也各自咬住目标，展开厮杀。最终，我方以损失 3 架战机的代价，击落日机 7 架，还击毙了日军王牌飞行员川原中尉。但副队长何信（桂林人）在战斗中被敌机埋伏，座机中弹起火，他放弃跳伞，驾着冒火的飞机撞向敌机，壮烈牺牲。

归德空战史画。《中国空军抗战史画》中的作品《归德上空》

在昆仑关战役中，广西空军打出了最后的悲壮。1939 年 12 月，为保卫家乡广西，第三大队全员出击。韦一青队长（此时已升任大队长）带领 3 架驱逐机，掩护苏联志愿队的轰炸机轰炸日军阵地。途中遭遇多架敌机围攻，韦一青在击落日机 1 架后，自己的座机也被击中起火。当时高度过低，无法跳伞，他没有选择迫降，而是驾机直冲敌阵，最终与敌机同归于尽，遗体坠落在昆仑关敌我阵地之间。地面部队的士兵冒着枪林弹雨冲过去，把他的遗体抢了回来。

南宁空战史画。《中国空军抗战史画》中的作品《奋战桂南》

1940 年 1 月 8 日，柳州军民在羊角山空军坟场为韦一青举行公祭，空军总站站长题写的挽联让人泪目："如今马革裹尸还，且与名关同不朽；未驱残敌领空外，犹留遗憾在人间。" 这位曾与柳州陆氏姑娘相约抗战胜利后结婚的飞行员，最终永远留在了这片他守护的土地上。

1933年，驻柳的第四集团军航空管理处在羊角山建“柳州空军坟场”，失事或阵亡的飞行人员安葬于此

据史料记载，广西航校培养的 90 名飞行员中，有 24 人在抗战中牺牲，他们的名字如今大多刻在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的石碑上：何信、韦一青、黄莺、赖崇达、雷廷枝......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赖崇达是桂平人，独子，当年报考航校时因 "独子免服兵役" 被拒，他泪乞白崇禧，终被录取。1938 年 8 月 18 日，他在衡阳机场遭遇日军轰炸，未及升空便中弹牺牲，年仅 26 岁。

何信的光荣纪念证

广西航校抗战英烈：黄莺（广西都安县人）、何信（广西桂林人）、韦一青（广西容县人）

四、遗址寻踪

令人唏嘘的，是羊角山空军坟场的变迁。1933 年，航空处在这里修建墓地，安葬训练失事的师生和抗战中牺牲的飞行员，其中还有几位苏联志愿队的飞行员。1944 年 8 月 14 日 "八・一四" 空军节，国民当局航空委员会驻柳人员曾在这里举行最后一次扫墓活动。抗战胜利后，人员调走，墓地逐渐荒芜。1999 年，柳州有线电视台拍摄《龙城百年》时，记者在羊角山牛奶场职工宿舍区的水沟上，发现了两块残碑 —— 正是李宗仁题的 "云霄万古" 和白崇禧题的 "浩气英风"，当时竟被当作了小桥的石板，每天人来人往，字迹都模糊了。好在如今，这两块残碑已被妥善保护起来。当年黄旭初题的“柳州空军坟场”石碑遗迹尚存，2008年曾安静卧于在桂南会战检讨会旧址院落中。

黄旭初题：“柳州空军坟场”石碑，曾横卧桂南会战检讨会旧址院落中

韦善谋是柳州籍飞行员（见前面柳州籍学员图片右者），1938 年 3 月 31 日南雄空战中击落日机 2 架，荣获金鹰勋章，解放后在柳州体委当航模教练，1989 年去世。韦善谋的儿子韦抟说："父亲很少跟我们讲抗战的事，对于帮助过自己的人，十分感激。虽然经受过不少苦难，他从来没有抱怨。"

柳州民众观看“九一”型驱逐机表演

现在，柳州机场旧址建起了柳州市军事博物园，开辟了 "广西空军抗战展区"，陈列着航校学员的照片、书信和战机模型，市民和游客来这里，以实际行动向那些曾经年轻的飞行员致敬。

1942~1943年间，扩建中的柳州机场。近端是机场的铁路运输专用线。远处是大、小鹅山。图源：柳州旧影

柳州机场旧址尚存。图源：摆古

柳州市柳南区的旧机场遗址（航五路与航银路交叉口）。图源：柳州军事博物园

五、后记

在那个国家积贫积弱的年代，广西航校从无到有，培养出 90 名飞行员，自主仿制出第一架战机，靠的不是先进的设备，而是 "航空救国" 的信念和不服输的韧劲。他们中，有放弃优渥生活的华侨子弟，有刚走出校门的学生，有从部队里选来的军官，却都怀着同一个梦想 —— 让中国的天空，不再有日军飞机的轰鸣。

1945年的柳州机场停机坪，远处为槎山

如今，柳州早已不是当年的抗战前线，帽合机场也成为过去。但每当我看到飞机从头顶飞过时，总会想起 90 年前，那些从这里起飞的年轻飞行员 ——他们中有的人没来得及看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没能看到如今和平的中国，却用生命为我们铺就了通往和平的道路。

广西航空学校的历史，是柳州抗战史的重要一页，更是中华民族抗争精神的缩影。每一个柳州人，都能记得，在我们这座城市的上空，曾有一群年轻的雄鹰，用生命守护过祖国的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