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汉羌战争的尾声时,就不得不提到汉桓帝刘志。
汉顺帝刘保实现短暂的中兴之后,接下来东汉朝廷便彻底沦为了外戚的天下。
太后梁妠垂帘听政后,梁家在朝堂上一家独大。
接下来东汉连出汉冲帝刘炳、汉质帝刘缵两个娃娃皇帝。
大将军梁冀专权跋扈,诛杀贤相李固,毒死汉质帝,已然成为了权臣。
而汉桓帝刘志的皇后梁女莹也骄奢残暴,大肆陷害杀戮后宫和宦官。
东汉离改姓为梁只有一步之遥。
太后夺走大权,梁冀掌控前朝,梁女莹独霸后宫。对新即位的刘志来说,没有一块私人空间。显然他拿到的是一个傀儡剧本。
但刘志居然实现了反杀,夺回了原本属于他的权力。
他是如何在两位娃娃皇帝之后,瞒天过海,赢得梁家人支持,坐上了皇帝之位?他几乎被梁家人架空,又是凭借什么势力实现了反杀?
汉桓帝刘志
现在让我们先把目光聚焦到刘志的背景板:梁氏一家人。
梁家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来路?他们是凭什么独揽大权的?
从根源上来说,梁家人是属于士大夫。梁家的先祖是春秋时期晋国大夫梁益耳、战国时期秦国卿大夫梁恪,后来秦始皇一统天下后,梁家人从中原迁徙到了北地,成为一方豪强。西汉时,梁家凭借着上千万的钱财迁居到茂陵。
西汉末年,朝局动荡不安,梁家便由中原迁至凉州安平郡乌氏县。接着梁家出了个豪杰人物,那便是梁冀的高祖父梁统。
梁统颇有远见,他不再打理家族的产业,而是做好了弃商从政的打算,将投入全部精力钻研法律。
因为在法律上颇有造诣,梁统便被选入地方州郡任职。因为法律水平够高,家族背景够硬,梁统在当地发展得顺风顺水。通过支持更始帝,梁统得以到河西出任酒泉太守,任中郎将。成为凉州为数不多的,军政大权一手抓的地方官。
因为身居要职,颇具影响力。后来凉州窦融联合河西各郡起兵时,要不是梁统推辞,他就代替窦融成为河西的扛把子了。
在刘秀平陇西之战中,梁统和窦融一起,全力支持刘备战胜了陇右军阀隗嚣。天下统一后,梁统和窦融都被封侯。梁统官拜太中大夫,梁统的四个儿子都授任为郎官。
借着王莽之乱,梁家人完成了由地方豪强,到地方大员,再到朝廷重臣的三次跃迁。
接下来,梁家人每步都走得极稳。
梁统之子梁竦,在汉明帝因受大哥梁松犯法的牵连而被流放。当时的豪门大族多遭到打压,所以梁家的际遇,恰恰说明他们家族有多显赫。
一些受打压的豪族选择抓住短期利益,响应朝廷号召投笔从戎。而梁竦则有所不同,他决定进行长期投资,研究起易经,并在当时颇负盛名。连班超的哥哥班固都不得不称赞:
子著《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梁竦作《七序》而窃位素餐者惭。
因为搞学问在朝野上下积累了广泛人脉,却又不像班超等将领手握兵权具有威胁性,所以梁家接下来得到了君主的青睐。
汉章帝纳梁竦的两个女儿为贵人,而小贵人就生下了汉和帝。梁家由此一飞冲天。
梁竦的儿子,梁雍,封乘氏侯,官至少府。
梁雍的儿子叫梁商,他颇具投资眼光。梁商凭借外戚的身份,将妹妹和女儿先后送入宫中。汉顺帝当时刚夺权主政,急需支持者,于是选择与梁家合作,将梁商女儿梁妠立为皇后。梁商再度实现地位跃迁,得以拜大将军,录尚书事。
除了送女入宫这个短期投资之外,梁商还进行长线投资。他通过笼络士人,进一步拓展人脉资源。
因为梁家本来就是儒学世家,很容易就和士人打成一片。于是梁商征召名士李固、周举为官,得到了京师儒生、吏民称颂,被称为“社稷良辅”。此外,他还与宦官合作,让儿子梁冀、梁不疑与宦官曹节、王甫等结交。主打一个左右逢源。
梁氏家族因儒学而发达,积累广泛人脉,然后与君主结亲成为外戚,之后又通过结交士族和宦官进一步巩固其在朝中地位,最终成为顶级豪门。
因为梁家在朝野上下颇具影响力,所以汉顺帝对梁家也格外倚重。梁冀接替父亲梁商为大将军,袭爵乘氏侯。梁家由此越发显赫,成为了东汉朝廷的大股东。
当然随着地位的不断提升,缺乏制约的梁家开始飘了,他们开始谋求走上前台,成为大汉话事人。
太后梁妠
汉顺帝死后,梁妠成为太后,临朝听政。
梁妠培养了一个绝佳的执行者,那便是梁冀。梁冀参与拥立冲、质、桓三帝,专断朝政近二十年。
我们可以看看梁冀的权力拓展到了何种地步:
侵夺皇权,连续拥立两位娃娃皇帝。其中九岁的汉质帝称梁冀为“跋扈将军”,随后就被其用毒饼鸩杀。就这样,皇权基本上被梁家人所架空。
打压士大夫。起初梁家靠推荐儒生而积累广泛人脉。但等梁冀成为权臣之后,他又嫌士族碍事,开始打压士族。比如太尉李固、杜乔主张立年长者为帝,忤其意旨,均被诬害。
梁冀不断扩张权力版图,便同时动了君主、士大夫和宦官的蛋糕。于是梁氏外戚渐渐成为了众矢之的。
话说这个刘志也是颇有谋略,他看准了梁家的痛点。
外戚高度依靠君主。只要他们不像王莽那样篡权自立,他们就得不断地想办法和下一任君主联姻,以此实现权力与地位的传承。
一旦君主立了别家的皇后,梁家的地位就不保了。
所以梁冀老是拥立娃娃皇帝也不是办法,不然等梁太后死了,梁家就在朝中失去了权力的根基。
梁冀得趁着梁太后还没死,找一个听梁家话的君主长期在位,然后将梁家女子嫁给他,让其继续做梁家的傀儡。
在谋划新的国君人选时,太尉李固等人建议立刘蒜为帝。
固以清河王蒜年长有德,欲立之。
但梁冀一看,刘蒜不仅年龄大,而且有德行,严谨持重,举止有度。这样的人,梁冀能控制住吗?显然不能。
梁冀选中了刘志。
因为刘志和刘蒜不同,他不仅年轻而且还爱玩。
前史称桓帝好音乐,善琴笙。
这么个搞音乐的年轻人,看起来对权力毫无兴趣,不就是老天送来的傀儡吗?
在这个节骨眼上,曹操的宦官爷爷、中常侍曹腾发挥了关键性作用。曹腾看出了刘志这个年轻人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日后可以为饱受打压的宦官们撑腰,于是极力怂恿梁冀立刘志为帝,称清河王为人严明,如果他真的为帝,恐怕难保平安,但立刘志,则可以长保富贵。
梁冀采纳了曹腾的建议。
曹氏首次改变了历史。
可见宦官们也不堪梁家人的压制,试图找到明君,并与之联盟对付梁家人。
在鸠杀汉质帝之前,梁太后就把刘志接到了洛阳,让其与梁女莹举行婚礼。
这显然是个服从性测试:想当国君吗?那就听梁家安排,先和梁家女子结婚。
刘志照单全收,并在146年六月登上帝位。梁太后继续垂帘听政。
曹腾颇具眼光
这是梁家人构建的一张密网。
梁太后在名义上把持朝政,梁冀则在朝堂上横行无忌,而皇后梁女莹也垄断后宫,皇后以下的嫔妃都不得进见刘志。
时,太后秉政而梁冀专朝,故后独得宠幸,自下莫得进见。
刘志几乎完全被剥夺了权力,没有一丝自己的空间。如果按照这个节奏,他将注定成为傀儡。
但刘志并非常人,他在隐忍中寻找着机会。
150年,梁太后去世。在临终之前,梁太后来了招狠的,她下诏归政于刘志。
按照道理,太后死了,将权力归还给国君是理所当然。梁太后这么做相当于顺水推舟,卖了刘志一个人情。同时也不让试图做权臣的梁冀背负太多的舆论压力。
但明眼人都清楚,梁太后只是在名义上归还权力。朝廷和军队被大将军梁冀掌控,后宫在皇后梁女莹手中,谁肯将权力让出?
这是一招隐秘的试探:如果刘志当了真,真想要行使权力,那他可能就离被废不远了。
所以刘志也是以虚对虚,梁太后名义上归还,那他就名义上接受。这很合理吧?
二月,梁太后去世;三月,刘志从南宫移驾北宫。
南宫和北宫,都可以是君主处理政务的地方。但实际上,两宫地位还是有所不同。
在东汉前期,即65年之前,南宫是皇帝的正宫,占据主要地位;而自永平八年(65年)以后至汉末,北宫在大部分时间内是皇帝的正宫,地位更为重要,南宫则退居其次。
刘志到了北宫,就相当于在名义上行使其权力。
这便成为了刘志的一招反试探:都是按照梁太后的诏书公事公办走流程,也不触及任何人的利益。只是在名义上走了一步棋,梁家人该如何应对?
这一招意味深长,如果梁家人反对,那便是违背了太后懿旨。如果梁家人不反对,那么刘志就成为名义上的国家首脑,为接下来的行动奠定坚实基础。
当然就是这一步,刘志都走得极其小心。他在名义上接受权力的同时,也给了梁家巨大的甜头:
增封梁冀万户食邑。至此,梁冀一人已累计封邑三万户,远远超出了汉代封侯的界限。刘志又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加赐赤绂,待遇比照长公主。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梁冀见好就收,没有干预刘志移居北宫的行为。
这就相当于梁冀默认了刘志的权威,括号:名义上的。
但就是开了这么一道口子,就让刘志在构架上具备了上位者的优势。按照构架设计,很快很多资源就会名正言顺地涌向刘志。
这样一来,形势就变了。
过去,是梁太后是名义上的上位者,能够将获取的资源都转移到梁冀手中,这样梁冀就能具备士大夫、宦官乃至君主所不具备的资源优势,就能够一家独大;
而如今,刘志成为名义上的上位者,恐怕就再不会将所获资源转交给梁冀了。这样,君主的势力便渐渐发展起来了。
从这看来,梁冀的手段和刘志比起来要差远了。
当然就算刘志获取资源发展起来,但军政以及后宫大权还是掌握在梁冀、梁女莹手中。刘志还不足以战胜他们。所以刘志还需要继续默默发展。
当然梁冀是不愿意就这样俯首称臣的,他想出了反制的办法。
于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趋,敛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
151年,梁冀带着剑上朝,公然挑战天子权威。如果刘志听之任之,那么其好不容易树立起的权威将大打折扣。如果刘志想要处理,那么很可能就面临着和梁冀公开决裂的风险,刘志敢这么做吗?
然而刘志的回击颇具水准,先罚后赏。
即劾奏冀,请廷尉论罪。有诏,以一岁俸赎;百僚肃然。
首先象征性地,捡着最轻的错误,不痛不痒地处罚一下梁冀。然后又给了梁冀重赏。让梁冀入朝不必趋行,允许佩剑着履,觐见时不必自称姓名;十天进宫一次,处理、评议尚书所奏的事务。
这件事,梁冀先犯的错。刘志给了梁冀相应的处罚,挽回了面子,然后又给了极大的赏赐以示安慰。刘志的做法在情在理,可谓仁至义尽。
梁冀即便再胡作非为,也不敢公开冒天下之大不韪。他只好接受了刘志的处理。
刘志又一次胜利了,其权威反而更加巩固。
当然梁家人还是采取了更多的报复,比如梁女莹为了控制后宫,随意猜忌刘志身边的宦官并鸩杀之,试图削弱刘志在后宫的势力。
158年,梁冀不经过刘志同意,就下令处死了刘志的近臣、太史令陈授。
刘志并没有采取措施,他只是在一边旁观梁冀将士大夫、宦官全都得罪了。
159年七月,梁女莹去世。梁冀进一步被削弱。刘志感觉机会来了。
除梁冀
他开始摆脱梁氏外戚,宠爱贵人邓猛女。梁冀显然不能接受梁家在后宫的失势,便派遣刺客想刺杀邓猛女的母亲宣,宣察觉之后入宫向汉桓帝告发梁冀的罪行。
此时刘志具备了君主权威,夺回了后宫的控制权,并且得到了士大夫和宦官的支持。
而梁冀在朝堂上影响力下滑,且失去了对后宫的掌控力。接下来其在军中的影响力也岌岌可危,因为毕竟梁冀只是名义上的大将军,少有战绩,对军队的掌控极其有限。
在这种情况下,刘志已经占据了上风。
但刘志为了稳定局势,便于日后长治久安。便试图通过小切口着手,以“微创”的形式将梁冀解决掉。
有人说,厕所是男人最后的避风港。
刘志深以为然。
159年,刘志借口上厕所,让宦官唐衡随从服侍自己。在厕所里,他们开始商讨如何除掉大将军梁冀。进了厕所,刘志压低声音问唐衡:“你知道咱们周围的人里,有谁跟梁冀不和的吗?”
在厕所里,刘志通过询问唐衡,得知中常侍单超、徐璜、具瑗、左悺,私下里都对梁冀十分不满。于是刘志将单超等人召至密室相商,六个人歃血为盟,共谋灭梁大计。他们各自根据分工,开始联络各方势力,部署相关行动。
很快单超等人的行动引发了梁冀的怀疑,八月丁丑,梁冀让中黄门张恽入宫刺探情况。
眼看事情就要败露,刘志被迫提前发起行动。
具瑗让官吏逮捕张恽,说他“从外而入,图谋不轨。”刘志便驾临前殿,召各个尚书前来,准备动手,让尚书令尹勋持节,让丞、郎以下的官吏都操兵守宫门,收回各个符节送入宫中,让具瑗率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剑戟士共一千多人,与司隶校尉张彪共同包围梁冀府,并让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回梁冀的大将军印绶,改封为比景都乡侯。
此次行动,策划和总指挥是刘志,核心主力是宦官,士大夫也积极配合。在这种强大的联盟之下,梁冀作为失去了对后宫掌控权的外戚,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
刘志一出手就完全掌控了洛阳局势,梁冀毫无还手之力。走投无路的梁冀只好在当天就与妻子孙寿一起自尽。
梁氏外戚集团随后被一网打尽,灰飞烟灭。汉桓帝最终成功地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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