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芙·迪特莱弗森崩溃前的最后一部小说：对灾难性精神疾病的写照|作家|小说|托芙·迪特莱弗森|灾难性|精神疾病|自传体|蒙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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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芙·迪特莱弗森（Tove Ditlevsen）的最后一部小说《维海姆的房间》（

Vilhelm's Room

）最初于1975年在丹麦出版。故事开场时，主人公莉赛·蒙杜斯（Lise Mundus）刚被结婚二十年的丈夫维海姆抛弃。丈夫是知名报纸编辑，妻子则是有着成瘾病史的著名作家。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莉赛刊登了一则征友广告："刚逃离漫长不幸的婚姻——51岁但精神年轻——有个15岁的出色儿子——家喻户晓的文学名人——拥有夏日别墅——市中心大公寓——因神经衰弱暂时丧失行为能力——偏爱驾车者。"

这则广告被莉赛的那个恶毒的楼上邻居汤姆森太太（Mrs Thomsen）利用，她将其展示给年轻的租客兼情人库尔特（Kurt），企图让他从经济上剥削莉赛。库尔特顺利入住莉赛家中，却发现自己被完全漠视。莉赛全然沉浸在对维海姆的回忆与结束生命的计划中。开篇就已揭示她的死亡结局——她终将实施自杀。

在英语世界，迪特莱弗森以伟大的回忆录三部曲——哥本哈根三部曲（中译名为《清晨》《所有明亮的梦》《白昼坠落》）闻名。她的小说也往往带有非同寻常的自传色彩。莉赛的婚姻与迪特莱弗森和编辑维克多·安德里亚森（Victor Andreasen）的婚姻不仅相似，简直如出一辙。征友广告是对迪特莱弗森真实所写内容的改编。本书更刻意模糊了作者与角色的界限：有时莉赛以第一人称叙述，但转瞬之间，“我”又变成讨论已故莉赛的旁观者。在一个典型的突兀转换中，文中写道："我只保留了一张照片：维海姆和莉赛在天丘山顶的合影。我们年轻而快乐……"

作者与角色最关键的共同点在于——托芙·迪特莱弗森在小说出版一年后以同样方式结束生命。她在给家人的绝笔信中表达的情绪，与莉赛临终时的感受完全一致。我们阅读的实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式的遗书。

因此，这本书不致力于提供传统小说乐趣也就不足为奇。情节由一系列对任何人都无意义的任意事件组成，人物甚至对自己而言都成了丑陋的漫画形象。作为痛苦的化身，维海姆是唯一对莉赛保持完整真实感的人。他的日记里满是针对她的施虐狂言："我想看她承受更多痛苦。可她永远不会屈服，因为于她而言，痛苦总能轻易转化为愉悦。"当面他更是咆哮："初见时你不过是个絮絮叨叨的瘾君子。你对里尔克、艾略特、普鲁斯特一无所知，如今却只知道剽窃他们。"莉赛似乎沉醉于这种残忍——这是她唯一还能承认的爱的形式。她仅存的另一种愉悦是期待死亡。赴死途中她心想维海姆会为她骄傲，"终于触手可及的结局让她欣喜若狂，一路都想唱歌跳舞……"

尽管本书具有高度自传性，它从未自称真实写照。对准确性的要求不过是活人世界的又一规训，已逝之人无需遵从。正如书中淡然所述："出于彻底摆脱这个莉赛的不耐烦……在她的最终之书里，我基本上把她描绘得比实际更不堪。"而通过迪特莱弗森孙女莉赛·蒙克·蒂格森（Lise Munk Thygesen）2023年出版的回忆录，我们得知一个关键遗漏：现实中的维克多·安德里亚森曾性侵迪特莱弗森15岁的女儿海勒，且迪特莱弗森知情却从未在作品中提及。知晓此事后，我们对莉赛痛彻骨髓的自我憎恶与对维海姆的仇恨会有截然不同的解读——那些看似无畏的自我揭露，实则是对最重要事实的刻意回避。

显然，这本书并非为所有人准备。有人会抵制认同自杀的作品；有人会谴责迪特莱弗森隐瞒丈夫的罪行。阅读体验犹如聆听陌生人语无伦次地咒骂前任，恶毒抨击所有相识者，同时明显迫切需要不会到来的援助。但迪特莱弗森使这极度黑暗的材料焕发出诡异魅力，反常地讨人喜欢，偶尔闪现启示性。即使思维处于最混乱状态，她仍是卓越的作家与强大的思考者。《维海姆的房间》或许参差不齐且手法沉重，无疑充满争议，但它始终是一份记录灾难性精神疾病的独特而强有力的文献。